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到了中午。
秘书小吴端着饭盒进来,被他一挥手赶了出去。
他靠在椅子上,脑子里来来转的全是今天上午那场会。
半个小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京城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老沙,什么事?”
“陈部长,我跟您汇报个情况。”沙瑞金捏着话筒,把声音放低了两个调,“汉东新来的这个常务副省长宁方远,有点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怎么了?”
“上任第二天,就在常委会上掀了桌子。拿着一堆财务数据把京州市的全卡了,还当场冻结了专项资金。搬出政务院的文件压我,我连句话都不进去。”
“你自己没准备?”
沙瑞金的脸有点烫。
“他那套材料明显是来之前就备好的,有备而来,我措手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沙,宁方远这个人,不简单。他岳父那条线你应该知道,别硬碰。经济上的事让他去折腾,你把人事抓稳了,这才是本。”
“明白。”
挂了电话,沙瑞金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暂时动不了宁方远,但他得找个抓手。
同一时间,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的办公室比沙瑞金那边还热闹。
秘书被骂了三遍。财政局长被叫来又被撵走。城建局局长在走廊上来回转了四趟,都没敢敲门。
李达康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报表,越看脸越黑。
专项资金被冻了,施工队那边已经在问什么时候付下一期工程款,方的代表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试探口风。
他拿起手机想给沙瑞金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按掉了。
今天在会上丢的那个脸,他不想再丢第二回。
“宁方远。”
李达康把手机摔在桌上,咬着后槽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画面切到京城。
最高检的办公楼在长安街北侧,灰白色的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端端正正地立着。
侯亮平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椅子转了半圈对着窗户,手里端着半杯美式咖啡。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页面上是一份标注了内部参考的通报文件,标题是汉东省委常委会关于经济工作若问题的会议纪要。
他扫了两遍,放下咖啡杯,往椅背上一靠。
“有意思。”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注为“汉东陈海”的号码,拨了过去。
“陈海,我,侯亮平。”
“亮平?这么巧,上午还想着给你打电话。”陈海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们最高检最近很关注我们汉东?”
“关注?那是重视。”侯亮平把椅子转了回来,一只胳膊搁在桌面上,语气很轻松,“老陈,跟我说说,你们汉东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大事?”陈海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常委会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们那个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挺猛的嘛,上来就跟沙瑞金和李达康上了。大风厂的资金都给冻了?”
“可不是嘛。我们汉东官场这两天传疯了,说新来的这位是带着刀来的。”
侯亮平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带刀的多了,关键是刀够不够快。老陈,你觉得汉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陈海沉了两秒。
“腐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那么多年,留下的窟窿不是一个两个。山水集团的事你应该也有耳闻吧?”
“何止有耳闻。”侯亮平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跟你说句实话,最高检对汉东的关注不是一天两天了。赵立春的案子,迟早要动。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整理材料,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想过来?”
“为什么不过来?”侯亮平站起来,走到窗前,“汉东需要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老陈。你们那边的反贪局现在什么水平你心里清楚,省纪委被沙瑞金攥在手里,省检察院拉不开架子。我要是能以最高检特派员的身份过去,查案的权限直接到顶,谁也卡不住我。”
陈海在电话那头没马上接话。
“亮平,你真要来的话,阻力不会小。汉东的水深得很。”
“水深才需要我来蹚。”侯亮平的声音里透着十足的底气,“老陈,你等我消息。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在汉东见到我了。”
挂了电话,侯亮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转得飞快。
汉东,大风厂,山水集团,赵立春。
这些名字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天大的案子。
他在最高检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种机会。
六点下班,侯亮平没加班,直接回了家。
钟小艾正在厨房里煲汤,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事跟你商量。”侯亮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小艾,我想去汉东。”
钟小艾搅汤的手停了。
“去汉东?什么?”
“查案。以最高检特派员的身份空降汉东反贪局,调令的事需要你帮我运作一下。”
钟小艾放下汤勺,转过身看着他。
“亮平,你知不知道汉东现在什么局面?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刚跟省委书记了一架,你这个时候往里面,不是火上浇油?”
“那正好。”侯亮平笑了,语气带着股子不怕事大的劲,“各方都在掐,没人顾得上管我,我正好放手查。小艾,这种机会百年难遇。”
钟小艾看了他半天,拿起手机。
“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嗯,拜托了。”
钟小艾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书房门打开的时候,钟小艾的脸色不太轻松。
“我爸说可以帮你运作,但有两件事要跟你讲清楚。”
“第一,你到了汉东,一切照规矩来,不能给钟家丢人。”
“第二,你这次去,查案归查案,但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哪些人?”
“我爸没细说。他只说了一句,汉东新来的那位常务副省长,你最好别招惹。”
侯亮平嗤了一声。
“一个副省长而已,能比最高检的特派令还大?小艾,你放心,到了汉东,谁挡道我就查谁,不分大小。”
钟小艾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三天后。
一份加盖了最高检和组织系统双章的调令,正式放到了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任命侯亮平为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兼最高检驻汉东特派联络员,即赴任。
侯亮平捧着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小心地将文件折好,放进口的内袋里,紧贴着心脏。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个用了五年的咖啡杯,放进了收纳箱。
然后拨通了陈海的电话。
“老陈,我拿到调令了。明天的飞机,下午到汉东,你安排人来接我。”
陈海在电话里停了一拍。
“这么快?”
“快刀斩乱麻。我到了汉东,第一件事就是查大风厂。老陈,你帮我准备一下材料,越详细越好。”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侯亮平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大步走着,走廊两边的同事们纷纷侧目。
有人小声问了句怎么回事。
跟他同科室的副处长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侯处要去汉东当反贪局长了,最高检的特派令。”
走廊里一片细碎的议论。
侯亮平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对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整了整领带。
汉东,等着吧。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东省政府大楼,宁方远的加密手机在桌上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京城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方远,钟家那边动了。侯亮平的调令已经批了,明天飞汉东。”
宁方远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
“岳父,具体是什么级别的调令?”
“最高检和组织系统联签的,规格不低。钟家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
“明白了,谢谢您。”
电话挂断。
宁方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侯亮平。
钟家。
最高检特派令。
来得倒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