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方远没有先管侯亮平。
第二天一早,他带了一个秘书,坐了一辆普通的黑色公务车,直奔大风厂。
车子在厂区东门停下时,门口围了一大片人。
百十来号工人堵在厂门口,举着手写的横幅和纸板,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不给说法就不走!”
“房子拆了我们住哪?”
“当官的只管自己发财,谁管我们死活?”
秘书回头看了一眼宁方远,脸色有点紧。
“宁省长,要不要先联系京州那边派人维持秩序?”
“不用。”宁方远推开车门,“就我们两个进去。”
“可是外面这么多人……”
“越是这种场面,越不能带人多。一帮保镖围着,工人们还敢跟你说真话?”
宁方远整了整外套,迈步往厂门口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稳,穿过人群时不避不让。
有工人注意到了他,声音矮了半截。
“那是谁?”
“不认识,看着像当官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认出来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这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昨天常委会上把大风厂拆迁给叫停了的那个!”
嗡地一声,人群的注意力全集中过来。
宁方远停在人群中间,扫视一圈。
“我叫宁方远,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响,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大风厂的拆迁,昨天已经被我叫停。资金也冻住了,谁都动不了。这件事我跟大家说清楚,省政府已经介入调查,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不会有人来拆你们的厂,也不会有人来动你们的房子。”
人群死寂两秒,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质问声。
“真的假的?”
“叫停了?彻底叫停了?”
“那我们的安置怎么办?”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有人往前挤了两步,秘书的脸都白了。
宁方远抬了抬手。
“一个一个说,都着急也没用。”
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中年女工挤到最前面,眼眶通红。
“宁省长,我在大风厂了十八年,每个月工资两千三。他们说要拆厂,补偿方案到现在都没出来,我家老的小的都靠这个厂吃饭。我们去市政府反映了三次,连大门都进不去,你说我们能不急?”
“你叫什么?”
“我叫王桂花。”
“王师傅,你说的情况我记下了。安置方案的事,省政府会盯着京州市落实,不会让你们吃亏。”
旁边一个光头汉子嗓门更大。
“宁省长,光你说了算不行,上头那些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承诺了多少回了?哪回兑现了?”
“所以这次我亲自来看。”宁方远盯着他的眼睛,“我既然敢在常委会上把这个按下去,就有本事把后面的事办到底。”
人群的情绪稍微缓和,但还有几个不服气的在后面嚷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工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老人头发全白,腰弯着,但步子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实实在在。
秘书凑到宁方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陈岩石老书记。”
宁方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快步迎上前,伸手搀住了老人的胳膊。
“陈老,您怎么亲自来了?路上滑,慢一点。”
陈岩石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新来的常务副省长?”
“是,宁方远,晚辈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陈岩石用拐杖点了一下地面,“我是来找说法的。大风厂一千多号工人的命,不能被你们这些当官的随便捏在手里。”
“陈老说得对。”宁方远扶着他往厂里走,放慢脚步配合老人的速度,“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说。”
一群工人自发地跟在后面,但没人再嚷嚷。
厂长办公室里,灰扑扑的,椅子上的皮都裂了。
宁方远亲自找了个净的搪瓷杯,泡了杯茶端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您先喝口水。”
陈岩石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沓材料。
“宁省长,你年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是大风厂工人们整理的材料,厂子的历史,产权变更,还有这两年拆迁过程中的种种违规作,都在里面。”
他把材料往前一推。
“我今年八十二了,扛过枪打过仗,建国前就在这个厂的前身过。一千多号工人的饭碗,我管不了全部,但我活一天就得替他们说一天的话。”
宁方远双手接过材料,认认真真翻了几页。
“陈老,这份材料整理得非常详细,我带回去仔细看。”
陈岩石点了点头,又说:“我原来打算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沙书记,但省委那边我递了两回材料,连个回音都没有。”
宁方远放下材料,看着陈岩石的眼睛。
“陈老,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省委那边现在情况复杂,沙书记刚来不久,很多事情还没理顺。您把材料交上去,大概率会在哪个秘书的桌上压着,到不了真正能办事的人手里。”
陈岩石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交给谁能管用?”
宁方远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盖着省政府公章的文件,展开放在陈岩石面前。
“陈老您看,这是昨天省政府发出的关于冻结大风厂旧改专项资金的正式决定。我签的字。”
他又抽出一份。
“这是省政府责成京州市限期提交安置方案的督办函,也是昨天发的。”
陈岩石拿起那两份文件,老花眼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抬起头时,浑浊的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这么说,你们省政府已经在管了?”
“在管。不光在管,我还准备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专门负责大风厂的审计与工人安置。陈老,您这份材料交给我,我保证件件有着落,事事有回音。”
陈岩石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宁省长,你这个人说话倒是爽快。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大风厂的事背后水深得很,你要是光冻个资金就当了事,那还是不行。”
“所以需要陈老您帮我。”宁方远压低了声音,“您在汉东的威望,在工人里面的号召力,是我这个外来的副省长比不了的。我需要您稳住厂里的工人,别让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他们闹事。咱们里外配合,我在上面查账拍板,您在下面安抚人心,比单枪匹马强十倍。”
陈岩石盯着宁方远看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老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行。”
陈岩石把那沓材料推了推,声音放缓。
“宁省长,这些材料就交给你了。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省政府的专项工作组要是成立了,让我当个编外的监督员。我不要工资不要头衔,就隔三差五来看看,盯着你们办事。”
宁方远站了起来,对着陈岩石弯了弯腰。
“陈老,别说编外了,您就是这个工作组的首席顾问,我亲自给您发聘书。”
陈岩石嘴角终于动了动,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你这个年轻人,嘴倒是甜。”
“不是嘴甜,是真心话。”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时,外面围着的工人还没散。
陈岩石走在前面,宁方远半步跟在侧后方,一手搀着老人的胳膊。
工人们看到这一幕,交头接耳一阵,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陈岩石停在台阶上,拄着拐杖回过头,对着工人们喊了一嗓子。
“你们都回去好好上班,材料我已经交给宁省长了,他答应件件有着落。这个人,我信得过。”
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陆陆续续散了。
宁方远扶着陈岩石上了车,目送老人的车开走之后,才回到自己的车上。
秘书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宁省长,今天这一趟效果不错。陈老那边算是稳住了。”
宁方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着大风厂斑驳的围墙。
“给省厅打个电话。”
“打给谁?”
“祁同伟。”
秘书把电话拨通了递过来。
“同伟,我,方远。”
“学长,有什么吩咐?”
“丁义珍关了几天了?”
“今天第三天。”
“人什么状态?”
“蔫了。前两天还喊着要见律师,从昨天下午开始不喊了,缩在角落里发呆。”
宁方远把车窗又摇上去一点。
“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学长的意思是,审?”
“审。从光明湖切进去,把审批链条上的每个人每笔钱都给我捋清楚。同伟,丁义珍这个人胆子小,你把他海外的路堵死,他自己就会开口。”
“明白。学长放心,交给我。”
宁方远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车子驶出大风厂,汇入京州城区的车流。
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宁方远,欲言又止。
宁方远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丁义珍嘴里的东西,比大风厂的围墙厚得多。
那些东西一旦挖出来,整个汉东都得抖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