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不大，丈许方圆方方正正，是以前专门挖出来存冰块的。
脚下踩的是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踩上去一点印子都没有。
四壁结着厚厚的冰层，不是冬天结的那种薄冰，是积年累月冻出来的老冰。
晶莹剔透里透着一股幽蓝，看着就跟宝石似的。
最奇特的是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缝。
那裂缝大概一尺来长，两指宽，黑黝黝的看不到底。
寒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在空气中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喘气似的。
陆江蹲下来，伸出手在那裂缝上方试了试。
寒气扑在手上，冰凉刺骨。
但吞天魔功自动运转，那些寒气还没来得及让他觉得冷，就被吸进了经脉里。
在魔功的炼化下变成了一缕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入丹田。
陆江眼睛一亮。
这裂缝下面，定然是连接着地下的阴脉。
不是霜雪殿地面上那种散散的阴煞之气，是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纯正到极点的极阴之气。
这种气虽然更霸道，普通人沾上就死，但对吞天魔功来说，这就是最高级的修炼资源。
陆江二话不说，盘膝在裂缝旁边坐下。
正对着那股涌出的寒气，五心朝天运转吞天魔功。
魔功一运转，裂缝里涌出的寒气立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不再是四处飘散。
而是汇聚成一股股白色的气流，直直地朝着陆江涌过来。
那些气流从口鼻、从毛孔、从周身每一个位钻进陆江的身体，进入经脉。
然后被魔功的气旋绞碎、炼化、提纯，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精纯到极点的真元，汇入丹田的气旋之中。
炼化寒气的效率，比在外面高了一倍不止。
在外面吞噬的是霜雪殿表面漂浮的阴煞之气，散乱、稀薄、杂质多。
在地窖里吞噬的是直接从地底阴脉涌上来的极阴之气，纯粹、浓郁、量大管饱。
陆江感觉自己就像一块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吸收。
丹田里的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稳固，像是一个陀螺被抽得飞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窖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但陆江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泡在温泉里的舒适感。
真元在体内流转，温热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从头到脚都是暖洋洋的。
两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双眼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恢复了正常。
后天九重的修为，彻底稳固。
丹田里的气旋从松散变得凝实，就像一团棉花被压成了铁块。
真气在经脉里运转流畅无阻，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被打通了七七八八，只差最后半步就能贯通天地之桥，踏入先天之境。
陆江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咯嘣咯嘣响了一串。
以他现在后天九重的修为，放在江湖上，已经应该算得上二流高手吧？
当然，在这皇宫里还不够看。
深宫大院，隐藏的老怪物不知有多少。
陆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心里暗自盘算着。
这地窖还能不能往下挖？
如果能顺着裂缝下去，直接进入地底阴脉的核心，那修炼速度岂不是还能再翻几番？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暂时压了下去。
不急，等实力提升上去再说。
夜深了，陆江从地窖里出来，轻手轻脚地回到偏房。
躺在硬木板上，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翻来覆去地过，像是玩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五位妃子的情况，今天都过了一遍。
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苏贵妃，前太傅苏敬尧嫡女。
太傅是什么？
那是皇帝的老师，从一品的大员，朝廷里顶尖的人物。
苏家在京城是百年世家，门生故旧遍天下。
三年前突然出事，罪名是“私通敌国”，满门抄斩，唯独苏贵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满门抄斩，就留了一个？
皇帝图什么？
陆江今又看了眼苏贵妃的脸。
那个女人的脸，别说在皇宫里，就是把整个大梁朝翻过来，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皇帝留她一条命，不是因为仁慈，是贪恋美色？
光了她全家，把她关在冷宫里，想起来了就来看一眼？
不对，皇帝从没来过霜雪殿。
原身小陆子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皇帝来冷宫的记录。
难道是彻底忘了？
一个曾经宠冠六宫的贵妃，被打入冷宫之后，皇帝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陆江觉得这里有点意思。
要么是皇帝真的把苏贵妃忘了，要么是有人在刻意让皇帝忘掉她。
苏贵妃精通琴棋书画，尤擅医术。
入宫前就是京中第一才女，名满天下。
在冷宫里三年性情清冷，不跟任何人来往，人也冷冷的不说话。
但陆江今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白天送饭的时候，苏贵妃寒毒发作，她按在口的手不是在胡乱按，而是有规律地按压某个位。
那是缓解心脉寒毒的急救手法，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的，这得懂医才行。
她懂医，但她不给自己治。
不是治不了，是不能治。
或者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能治。
在冷宫里，一个会医术的废妃，比一个不会医术的废妃危险得多。
陆江瞬间想通了很多，难怪苏贵妃能在冷宫待三年。
换做常人早就被阴煞寒气给折磨致死了。
她一定有的治疗之法，虽不能将阴煞寒气尽去，但也能减缓不少。
今天寒毒发作得太突然，她没忍住下意识按了位，被陆江看到了。
这个女人，藏得很深。
云妃是南诏国进贡的秀女。
南诏在西南边陲，产毒虫、产蛊毒。
据说南诏皇室的女人个个都是蛊术高手。
云妃入宫三个月不到就被打入冷宫，罪名是“以媚术蛊惑圣心”。
陆江觉得这个罪名很有意思。
什么叫“以媚术蛊惑圣心”？
说白了就是皇帝觉得被她迷住了，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好色。
所以就说是她用妖术迷惑了自己，把她打入冷宫，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南诏进贡美女，是为了跟大梁结好。
进贡来的女人三个月不到就被打入冷宫，这是打南诏的脸。
南诏那边不可能没反应，但事实上南诏没有发作，说明什么？
说明南诏接受了这个结果，或者说，云妃被打入冷宫本来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这个女人表面放荡不羁，说话轻佻，但陆江总觉得那是装出来的。
一个真正放荡的人，不会在冷宫里还坚持每天化妆。
她在掩饰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
兰嫔是江南书香世家兰家的女儿，父亲是御史。
她被打入冷宫的罪名是“谋害皇嗣”。
她父亲也被牵连罢官，回了江南老家。
这个女人看起来最无害，说话温温柔柔的，见谁都笑，对太监都客客气气。
但陆江今天看到她誊写的奏章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一个冷宫里的废妃，誊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想离开冷宫？
还是说她有消息渠道，或者有人在给她传递信息。
要么是她在入宫之前就已经在布局，有人在外面替她搜集情报。
不管是哪一种，这个女人都不简单。
她会笑，会客气，会对小太监说“有劳”。
但陆江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到温度，那种温柔是一种精准的控制。
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面具下面到底是什么。
华贵人，镇北将军华雄的女儿。
华家世代镇守北疆，手握十万边军，是大梁最强的军事力量之一。
华贵人是将门虎女，性情刚烈，入宫之后看不惯皇帝的做派，当着众人的面骂皇帝“昏君”。
没被砍头，已经是华家积威的福荫。
换做别人，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华贵人被打入冷宫之后，是最不服管的一个。
她打伤过押送她的侍卫，试图逃出去。
失败之后被加了三重锁链关了一个月。
后来锁链摘了但她那股脾气一点没变，每天早上捶树，把自己捶得满手是血也不停。
陆江对她很感兴趣。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能看出来华贵人的骨极好。
她从小习武，底子打得很扎实。
虽然没有真气，但筋骨之强横，在普通人里已经是顶尖了。
如果能给她一套合适的功法，加上药物辅助，很快就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天生战将的苗子，困在冷宫里捶树，未免太浪费了。
至于静妃...
原身的记忆里只有只言片语。
不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叫什么，甚至为什么被打入冷宫也不知道。
她进来之后就疯了。
除了每送饭的太监，没人见过她，也没人敢靠近那个偏殿。
一个疯子在冷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要么是真疯了，要么是装疯。
如果是装的，那这个人比前面四个加起来都危险。
五个人，五种性格，五种处境。
陆江在脑子里把这五个人的信息过了一遍，心里渐渐有了一个答案。
这五位妃子，都不是因为简单的“失宠”被打入冷宫的。
她们都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是棋盘上被牺牲掉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价值。
最关键的是，陆江从原身的记忆里扒出了一个细节。
这五位妃子都是处子之身。
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大梁皇帝赵元极好男风，不近女色。
后宫三千佳丽，全是他爹在位时选进来的，他登基之后一个都没碰过，全当摆设。
这些妃嫔名义上是他的女人，实际上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处子之身，意味着她们体内的处子元阴尚未流失。
吞天魔功的附篇里有一门功法，叫“阴阳化生”。
专门记载了以处子元阴为引，突破修炼瓶颈的法门。
当然，不是采补那种邪功，而是阴阳互济、相辅相成的正道功法。
女方不会受到任何损伤，反而会从中受益。
功法运转时，男方会以自身真气反哺女方，洗涤经脉，祛除病邪。
而霜雪殿这五个妃子，恰恰都被寒毒侵蚀多年，体内阴煞之气积累成疾。
陆江能解寒毒，她们有元阴可助他突破，这是天然的互补关系。
陆江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想过用强的。
他要做的，是让她们心甘情愿。
帮她们祛除寒毒，她们助他突破修为。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寒毒侵蚀着她们的性命，她们每个人都在等死。
他能解寒毒，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大亮，陆江就醒了。
洗漱了一下，去御膳房偏院领了食盒，照样是馊粥馊馒头烂咸菜。
提着食盒往回走，先送华贵人，再送兰嫔，然后去正殿。
走到苏贵妃正殿门口的时候，陆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门是关着的。
平时这个时辰，苏贵妃已经起身了。
陆江轻轻敲了敲殿门，出声道，“娘娘，小的来送膳食了。”
叫了两声，殿内没有一点回应。
陆江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几秒。
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伸手推门，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入眼一看，苏贵妃倒在地上。
她的面色青紫，嘴唇发黑，口鼻发丝间凝结着一层白霜。
手指搭在自己的腕脉上，五指僵硬，保持着把脉的姿势。
她想自救！
寒毒发作的第一时间，她给自己把脉，想判断寒气侵入到了什么程度。
但她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寒毒就冲破了她的防线，直接侵入心脉。
她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倒在了地上，保持着把脉的姿势。
陆江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他又探了探她颈侧的脉搏，跳得又细又快，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灭掉。
这不是普通寒毒发作，这是寒毒侵入心脉，再过最多半炷香的功夫，人就没救了。
陆江面色一沉，反手把殿门关上，将门闩好。
他决定出手，将苏贵妃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