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口的早饭味儿,最近越来越霸道。
从街头走到街尾,不用看招牌,只要闻见那股卤肉香,脚就会自己往林颜摊前拐。
林颜今备了两桶饭。
一桶已经见底。
小兕子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钱匣子,像抱着一只会跑的鸡。
有人递钱。
她小手接过,认真放进去。
“谢谢叔叔,祝叔叔今天捡到钱钱。”
那人笑得直乐:“小掌柜,借你吉言。”
小兕子立刻补一句:“捡到也要还给别人喔。”
林颜正在浇卤汁,差点笑出声。
这孩子,祝福里还带普法。
王秀兰在旁边切酸菜,嘴上嫌弃,眼角却压不住笑意。
“你别光顾着说话,小心钱匣子掉了。”
小兕子立刻抱紧。
“钱钱不会掉,兕子看着它。”
林颜刚盛好一碗饭,眼角余光扫到镇口方向。
一辆骡车颠颠地进了镇。
车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响。
车上坐着三个人。
前头那个男人缩着肩,眼睛却不老实,左右看个不停。
旁边妇人一身旧花袄,头上着银簪,簪子擦得亮,人却显得尖刻。
后头还坐着个壮实青年,手里抓着半块饼,嚼得腮帮子鼓起。
林颜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王秀兰也看见了,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们咋来了?”
林颜把勺子放回陶罐。
“闻着味儿来的。”
小兕子抬头。
“娘亲,谁来啦?”
林颜没答。
骡车停在街边。
林大海先跳下来。
他一眼看见林颜摊前排着的队,又看见案板旁的钱匣子,眼睛一下就直了。
刘氏更快。
她几步冲过来,脸上笑意快要溢出,声音比卖糖人的还甜。
“哎哟,颜丫头啊!婶子可算找到你们了!”
林颜没动。
“刘婶子,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卖饭,不卖亲戚。”
排队的人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刘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又很快化开。
“你这孩子,咋还跟婶子生分了?听说你在镇上做买-卖,婶子高兴得一宿没睡。咱老林家有出息了啊!”
她嘴里说着高兴,眼珠子却往陶罐、木桶、钱匣子上扫。
小兕子原本还好奇地看着她。
看了两眼,小脸慢慢皱了起来。
她记起来了。
这个坏阿姨。
上次就是她凶娘亲,还想抢东西。
小兕子抱着钱匣子,慢慢挪到林颜身后,小手抓住她的衣摆。
“娘亲……”
林颜低头。
小兕子压低声音,声气却很严肃。
“是上次那个坏阿姨。”
刘氏听见了,脸上顿时挂不住。
“哎你这小娃娃,咋说话呢?”
小兕子更往林颜身后缩。
林颜抬眼。
“她说得挺准。”
旁边有人憋着笑。
刘氏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林大海咳了一声,背着手踱步过来,下巴微微抬起。
“颜丫头,咋跟你大伯母说话呢?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如今做生意有点起色,也不能忘本。”
林颜把一碗卤肉饭递给客人。
“下一位。”
林大海脸色一沉。
“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林颜擦了擦手,“大伯要吃饭,排队。要说事,等我收摊。要找茬,现在就走。”
街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道:“颜丫头这嘴,真是不浪费一口气。”
林大海被堵得口发闷。
他看着后面排队的人,又看着一碗碗饭卖出去,心口像是被羽毛挠着,又痒又躁。
这哪是小摊。
这是钱眼子往外冒。
他压了压火气。
“颜丫头,你这手艺不错。可你年纪小,不懂大生意。大伯是过来人,可以帮你管账,帮你进货,帮你把摊子做大。”
林颜看着他。
“然后呢?”
林大海精神一振。
“然后咱们一家人一起。你把方子拿出来,我让你大壮哥也学学。往后挣了钱,按家里人口分。”
林大壮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把饼咽下去。
“对,我能活。”
小兕子探出脑袋,小声问:“娘亲,方方是什么?”
林颜道:“坏人想偷的东西。”
小兕子立刻瞪圆眼睛,把钱匣子抱得更紧。
“不给!”
林大壮脸一红。
“谁偷了?我是你哥!”
小兕子认真纠正。
“你不是喔锅锅。喔锅锅不会抢娘亲东西。”
排队的人笑出声。
刘氏忍不住了。
“你个捡来的野丫头,什么嘴!”
林颜脸上的笑没了。
她放下勺子。
陶罐里的卤汁还在冒着热气,咕嘟一声。
“刘氏。”
她连婶子都不叫了。
刘氏没来由地心头一缩。
林颜走到摊前,挡住小兕子。
“她叫兕子,是我女儿。你再说一个野字,我让你今天横着出东市口。”
王秀兰握着菜刀,站在案板后头。
刀还沾着酸菜汁。
林大山不在摊上,推车去了南巷。
可周围的人已经围了过来。
卖菜大婶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
“谁啊?大清早来人摊前骂孩子?”
王叔端着碗站起来。
“林大海?你还敢来?”
周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葱。
“哟,这不是林大海和刘氏吗?咋,村里东西不够你们占了,又来镇上打秋风?”
刘氏一看周围人多,索性扯开嗓子。
“大家评评理!我们是她大伯大伯母!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也没少吃亏。现在她挣了钱,帮衬一下本家怎么了?”
林颜点头。
“行,评理。”
她从摊下拿出一个旧布包。
王秀兰一愣。
“颜儿?”
林颜没看她。
她早知道这家人不会死心。
有些账,带在身上,比符还管用。
林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按了手印的分家文书,还有一张村中见证人的名单。
“大伯,你说你吃亏。”
她把文书摊在案板上。
“分家那,林家八亩水田,你拿六亩。旱地三亩,你拿两亩半。老宅正屋归你,粮仓归你,农具归你。我们家分到什么?”
她抬起眼。
“一间漏雨偏屋,两袋陈粮,一把缺口锄头。”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刘氏尖声道:“那是你爹自己按的手印!”
林颜冷笑。
“是啊。我爹老实,被你们堵在堂屋里骂了一整晚。不给按手印,就说他不孝,说他要死亲兄长。”
周婶啧了一声。
“这招熟。我家前头那寡妇改嫁,婆家也这么闹过。”
林大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家事哪能拿到外头说!”
林颜把文书一收。
“你来摊前要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是家事?”
人群里有人喊:“说得好!”
刘氏急了。
她一眼瞥见林颜身后的小兕子,脑子一转,立刻伸手指过去。
“你们看看!她有钱养这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没钱孝敬长辈!谁知道这孩子哪儿来的?说不定是偷——”
话没说完。
小兕子从林颜身后探出头,声气地喊:
“坏阿姨!”
刘氏一噎。
小兕子皱着小眉头,小脸绷得严肃。
“你又来了!上次你欺负喔娘亲,这次又欺负!你好坏鸭!”
整条街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噗嗤笑出声。
“这娃娃骂人都怪有礼貌。”
刘氏气得脸颊抽动。
“你个没教养的野——”
林颜往前一步。
刘氏却比她更快。
她被一个三岁娃当街骂,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推小兕子。
“滚开!”
小兕子看见那只手过来,眼睛一下睁大。
她怕。
可她没躲。
她张开小嘴。
“啊呜!”
一口咬在刘氏手背上。
刘氏嗷地一声,整个东市口都听见了。
“死丫头!你又咬我!”
她手一甩。
小兕子被带得往旁边一歪。
林颜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钱匣子啪地掉在地上,铜板滚了一地。
小兕子吓得小脸白了,却还抓着林颜衣裳。
“娘亲,钱钱跑啦……”
林颜没看钱。
她把小兕子交给王秀兰。
“娘,抱着她。”
王秀兰眼眶都红了,抱起小兕子就往怀里塞。
“乖,不怕,在。”
小兕子小声道:“兕子没怕……”
话刚说完,小手却把王秀兰衣襟抓皱了。
林颜转身。
她走到刘氏面前。
刘氏捂着手背,嘴还硬。
“她咬人!大家都看见了!这野丫头——”
“啪。”
林颜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不重。
但响。
刘氏呆住。
林大海也呆住。
林大壮往前冲:“你敢打我娘!”
林颜抬手,菜刀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在手里。
刀背朝外。
她没砍人。
她只把刀往案板上一放。
“砰。”
一声闷响。
林大壮的脚步当场刹住。
林颜看着林大海,一字一句道:
“分家的旧账,我没翻,是给我爹留脸。”
“你们克扣我家粮食,我没告,是因为我娘说乡里乡亲别闹太难看。”
“你们占的田,霸的屋,我都记着。”
她从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村里见证人名字都在这。谁当说了什么,谁拿了多少粮,谁搬了我家农具,我也记着。”
林大海额头开始冒汗。
林颜把纸拍在案板上。
“你们再敢碰兕子一下,我不跟你们吵。”
“我去县衙。”
街上一下静了。
县衙两个字,比菜刀还管用。
林大海知道那些事经不起查。
真闹大了,族里也未必护他。
他咬牙:“你这是要死亲大伯!”
林颜道:“我只是想活。顺便让你们别来吸我的血。”
王叔端着碗喊:“林大海,差不多得了!人家老二一家以前被你们欺负成啥样,村里谁不知道?”
卖菜大婶也道:“就是,孩子都推,亏你们下得去手。”
周婶把葱往篮子里一丢。
“再闹,我去喊里正。孙里正就在前头茶铺。”
刘氏捂着脸,还想撒泼。
林大海一把拽住她。
“走!”
刘氏不甘心:“我的手被咬了!”
小兕子从王秀兰怀里探出一点点头。
“你先推兕子的。”
刘氏气得又要骂。
林大海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转头看向林颜,脸上那点长辈样子全没了。
“行啊,翅膀硬了。林颜,你别以为在镇上摆个摊,就没人管得了你。”
林颜弯腰捡起一枚铜板。
“那你可以试试。”
林大海脸皮抽了抽,拉着刘氏就走。
林大壮看了眼案板上的卤肉,又看了眼林颜手边的刀,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骡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人群还没散。
周婶蹲下帮着捡钱。
“颜丫头,没事吧?”
林颜把铜板放回钱匣。
“没事。耽误大家吃饭了,今后头十碗,多加半勺肉。”
人群立刻热闹起来。
“哎哟,那我可没白看!”
“颜丫头大气!”
王叔端着碗凑过来:“那我刚才那碗能补吗?”
林颜看他。
“你刚才喊得不够响。”
王叔立刻提高嗓门:“林颜威武!”
小兕子被逗得眨了眨眼。
林颜终于走到她面前,蹲下。
“给娘亲看看。”
小兕子乖乖伸手,又伸脚。
“没有坏掉。”
林颜看她手腕,又看她膝盖。
没破皮。
只是衣角沾了灰。
林颜松了口气。
小兕子却忽然挺起小脯。
“娘亲,兕子保护你了鸭!”
林颜看着她。
“你不怕她打你吗?”
小兕子用力摇头。
“不怕!”
她说得很响。
响完,两只眼睛慢慢红了。
她往林颜怀里一扑,声音闷闷地从衣襟里传出来。
“其实……有一点点怕。”
林颜抱住她。
小兕子的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带着一点轻微的发抖。
“可是兕子不让坏阿姨欺负娘亲。”
林颜的喉咙动了动。
她拍着小兕子的背,低声道:
“下次不许咬人。”
小兕子抬起泪汪汪的眼。
“那坏人欺负娘亲怎么办?”
林颜替她擦掉眼泪。
“娘亲会打回去。”
小兕子想了想,小声商量:
“那兕子在旁边喊加油?”
林颜笑了。
“这个可以。”
小兕子这才放心,趴回她肩上。
“娘亲加油,娘亲最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