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在清河镇停了三。
四个女童。
一个六岁,一个两岁,一个刚会走路,还有一个是林家的李兕。
画像摊开又卷起,卷起又摊开。
随从低声道:“头儿,西街那户已查过。不是。”
影一站在客栈窗边,看着东市口方向。
那里烟火正旺。
林家的摊前又排起了队。木桶冒着热气,陶罐溢出肉香,一个小女娃站在木箱上,挥着小胳膊喊人。
隔得远,听不清她喊什么。
但影一知道,大约又是那句“排队鸭”。
随从问:“明走?”
影一收回视线。
“傍晚走。”
“还查林家?”
影一沉默片刻。
“不查了。”
随从松了口气。
影一又道:“去吃饭。”
随从:“……”
查案三,头儿第一次说得这么像个人。
傍晚,东市口人少了些。
林颜正把最后一勺卤肉浇到饭上,抬头看见了影一。
她眉梢动了动。
“客官,又来?”
影一点头。
“一碗饭。”
小兕子正蹲在木箱边数荷叶,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叔叔又来了鸭!”
她像只小雀儿,噔噔噔跑到案板边,两只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荷叶小包。
“兕子给你留了蛋蛋!”
影一看着她。
小兕子把荷叶包举高。
“说过的!欧不骗人的!”
林颜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还真以为这孩子早把卤蛋吃了。
影一伸手接过。
荷叶还温着。里面是一颗卤蛋,外皮酱色,香味很实在。
他道:“多谢。”
小兕子摆摆手。
“不客气鸭!叔叔一个人吃饭,要多吃蛋蛋才有力气。”
影一拆荷叶的手停了一下。
林颜把饭放到他面前。
“今最后一碗,客官运气不错。”
影一付钱。
林颜看了一眼。
又多给了。
她没推回去。
这人身上有刀气,也有规矩。多给钱,多半不是显摆,是不想欠人情。
小兕子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
“叔叔下次还来吗?”
影一夹起卤蛋。
“可能会。”
“那兕子每天都给你留一个蛋蛋!”
“不必。”
小兕子想了想,很大方地退一步。
“那隔一天留一个?”
影一看她半晌。
“也不必。”
小兕子皱起小眉毛。
“叔叔不喜欢蛋蛋吗?”
影一道:“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影一答不上来。
他审过最狡猾的犯人,追过千里之外的线索。
可此刻,一个三岁孩子问他为什么不要卤蛋……
这题,竟比查案还难。
林颜在旁边补刀。
“因为叔叔脸皮薄。”
小兕子恍然大悟。
“喔!叔叔害羞羞!”
随从差点呛住。
影一低头吃饭。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兕子没看见,林颜看见了。
她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冰块也会化边。
影一吃完饭,起身离开。
小兕子追到摊边挥手。
“叔叔慢走鸭!路上不要摔跤跤!”
影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
人走远后,林颜低头看小兕子。
“你怎么对那个叔叔这么热情?”
小兕子仰脸。
“因为叔叔看起来好孤单鸭。”
林颜没说话。
小兕子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他一个人吃饭,也不跟别人说话。兕子以前也一个人吃饭。”
她声音小了点。
“一个人吃饭,饭饭都不香。”
林颜蹲下来,把她脸上的一点卤汁擦掉。
“现在香吗?”
小兕子用力点头。
“香!因为有娘亲!”
她又补一句。
“还有爷爷,还有蛋蛋。”
林颜笑了。
“蛋蛋排名挺高。”
小兕子认真道:“蛋蛋很重要鸭。”
第二,镇上恢复了平静。
那几个生面孔少了。
林颜没有放松。
但饭照卖,钱照收,子不能因为别人腰间有刀就停下。
卤肉饭稳住了客流。
卤味拼盘抓住了傍晚。
鸡蛋灌饼和葱油饼负责早起赶路的人。
钱匣里的铜板一天比一天沉。
林颜夜里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今二百七十六文。”
王秀兰正在纳鞋底,闻言抬头。
“这么多?”
林大山也愣了。
“这赶上人家一个壮劳力十几天工钱了。”
林颜在账本上记下。
“还不够。要租铺子,得先攒押金,还得添桌椅锅灶。不能只看进账,也要算成本。”
王秀兰嘴上嫌弃,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就会折腾。”
林颜合上账本。
“折腾对了,叫本事。”
小兕子抱着小碗坐在旁边。
“娘亲最有本事!”
林颜把她的小碗挪远。
“夸我也不能再添饭。”
小兕子立刻捂住肚子。
“不是兕子要,是肚肚想。”
“让它忍着。”
第三一早,林颜带小兕子去市集买肉。
陈屠户正磨刀。
刀光一亮,旁边两个孩子吓得躲到娘身后。
小兕子却探出脑袋。
“陈叔叔!”
陈屠户那张常年不笑的脸,硬生生挤出一朵花。
“小团子来啦?叔叔给你留了块好里脊。”
他从案下提起一块肉。
肉色新鲜,筋膜净。
林颜挑眉。
“陈叔,偏心得这么明显?”
陈屠户哼了一声。
“你家这娃不怕我。”
小兕子认真点头。
“不怕鸭!叔叔的刀刀好大,但是叔叔不吓人人。”
陈屠户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他粗着嗓子道:“这话叔爱听。今少收你两文。”
林颜立刻接话。
“那我也爱听。”
陈屠户瞪她。
“你不算。”
小兕子赶紧抱拳。
“谢谢叔叔!”
陈屠户耳朵都红了。
买完肉,路过布庄。
小兕子的脚步慢下来。
门口挂着一匹红绸。颜色亮,摸起来一定软。
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挪开。
林颜蹲下。
“想要?”
小兕子摇头。
“不想。”
“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小兕子赶紧闭眼。
“现在没有粘啦。”
林颜被她逗笑。
“等娘亲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这匹布,做一身最好看的衣裳。”
小兕子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摇头。
“不要。娘亲的钱钱要做生意,要开店店。”
林颜一怔。
“你还知道开店?”
“知道鸭。”小兕子挺,“娘亲说过,要攒钱,要租铺,要买大锅锅。兕子都听见了。”
她小手一挥。
“兕子支持娘亲!”
林颜伸手捏她小脸。
“那掌柜的位置给你留着。”
小兕去立刻严肃。
“兕子要当大掌柜!”
“我呢?”
“娘亲当……做饭的大掌柜!”
林颜:“谢谢,职位很丰富。”
回家后,林颜把肉放下,开了个家庭小会。
王秀兰一听这四个字,针线都停了。
“你又要啥?”
林颜把镇上的简图画在桌上。
“东市口人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来。午后巷子里有人歇工,有人看铺,有人不愿走远。咱们把卤味装到推车上,爹推着去卖。”
林大山指着自己。
“我?”
“对。”
林大山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不会吆喝。”
林颜道:“练。”
于是下午,林家院子里出现了奇景。
林大山站在推车前,脸红脖子粗。
“卤……卤味……”
王秀兰皱眉。
“你这是卖卤味,还是跟卤味道歉?”
小兕子站在小板凳上,当场示范。
“卤味卤味!好七的卤味鸭!叔叔婶婶来买鸭!”
林大山学她。
“卤味!来买!”
小兕子拍手。
“爷爷棒棒!再大声一点!”
林大山憋足气。
“卤味!来买!”
隔壁周婶探头。
“买啥?我以为你家吵架呢。”
王秀兰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午后,林大山推车出门。
车上坐着小兕子。
林颜本来不想让她去。
小兕子抱着车沿不撒手。
“兕子是小掌柜,要巡街街!”
林颜看着她。
“谁教你的词?”
“娘亲。”
“我没教过巡街。”
“那兕子自己会的。”
行吧,自学型人才。
推车进了南巷,小兕子开嗓。
“卤味卤味!爷爷推车车来卖啦!好七不贵鸭!”
声音脆,传得远。
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头。
“哟,小掌柜来了?”
“给我来一份猪耳。”
“我来两个卤蛋。”
林大山开始还手忙脚乱,后来越卖越顺。
有人想赊账。
小兕子立刻捂住钱匣。
“不赊鸭!娘亲说,赊账会让钱钱离家出走!”
那人被逗笑,只好掏钱。
一车卤味,不到一个时辰卖空。
傍晚回家,林大山把钱袋往桌上一放。
铜板哗啦响。
全家一起数。
林颜最后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三百一十二文。”
王秀兰吸了口气。
林大山也不说话,只是咧嘴笑。
小兕子跳起来。
“开店店!兕子当掌柜!”
林颜点头。
“照这样下去,三个月,够租铺子押金。”
王秀兰小声道:“真能开铺子啊?”
林颜看着账本。
“能。”
她说得很稳。
像锅里的火,添了柴,就不会轻易灭。
夜里,林颜兑现承诺。
她揉了面,加糖,加芝麻,搓成长条,再拧成小麻花。
小兕子学着搓。
她搓出来的,像几条打架的小虫。
林颜没嫌弃,全放进锅边慢烘。
香味出来时,小兕子趴在灶边咽口水。
“娘亲,给爹爹的能偷七一吗?”
“给爹爹的你偷吃?”
小兕子纠结得小脸皱成包子。
“那……兕子替爹爹尝尝毒?”
王秀兰在旁边笑骂。
“你还懂尝毒?”
小兕子很认真。
“戏里有鸭!”
林颜拿了一最小的给她。
“试吃官,准你尝一。”
小兕子咬下去,咔嚓一声。
她眼睛亮了。
“香香!脆脆!爹爹一定喜欢!”
麻花晾凉后,林颜装进小陶罐。
小兕子拿来一张纸,趴在桌上写字。
她写得慢。
一横,一撇,一捺。
最后贴在陶罐上。
纸上歪歪扭扭一个字。
父。
旁边还有一个笑脸。
小兕子抱着陶罐,宣布得很郑重。
“这个是给爹爹的!谁也不能动!”
林大山立刻举手。
“爷爷不动。”
王秀兰也道:“不动。”
林颜看着那个“父”字,心里忽然有些堵。
这孩子把现在的家抱得很紧。
可她也一直记着回去的路。
她那个父亲,应该也一直在找她。
林颜伸手摸了摸小兕子的头。
“收好。”
小兕子把陶罐放到床头,还给它盖了一块小布。
“爹爹,等兕子喔。”
同一夜。
长安,太极殿灯火未熄。
坐在案前,眼下青黑。
内侍捧着一封密报入内。
“陛下,影一急报。”
拆开。
纸上字迹冷硬。
“西北方向第一轮排查完毕,未果。臣将沿更远方向继续排查。”
殿内安静下去。
看了很久。
朱笔落下。
只批一个字。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