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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4

影一在清河镇停了三。

四个女童。

一个六岁,一个两岁,一个刚会走路,还有一个是林家的李兕。

画像摊开又卷起,卷起又摊开。

随从低声道:“头儿,西街那户已查过。不是。”

影一站在客栈窗边,看着东市口方向。

那里烟火正旺。

林家的摊前又排起了队。木桶冒着热气,陶罐溢出肉香,一个小女娃站在木箱上,挥着小胳膊喊人。

隔得远,听不清她喊什么。

但影一知道,大约又是那句“排队鸭”。

随从问:“明走?”

影一收回视线。

“傍晚走。”

“还查林家?”

影一沉默片刻。

“不查了。”

随从松了口气。

影一又道:“去吃饭。”

随从:“……”

查案三,头儿第一次说得这么像个人。

傍晚,东市口人少了些。

林颜正把最后一勺卤肉浇到饭上,抬头看见了影一。

她眉梢动了动。

“客官,又来?”

影一点头。

“一碗饭。”

小兕子正蹲在木箱边数荷叶,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叔叔又来了鸭!”

她像只小雀儿,噔噔噔跑到案板边,两只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荷叶小包。

“兕子给你留了蛋蛋!”

影一看着她。

小兕子把荷叶包举高。

“说过的!欧不骗人的!”

林颜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还真以为这孩子早把卤蛋吃了。

影一伸手接过。

荷叶还温着。里面是一颗卤蛋,外皮酱色,香味很实在。

他道:“多谢。”

小兕子摆摆手。

“不客气鸭!叔叔一个人吃饭,要多吃蛋蛋才有力气。”

影一拆荷叶的手停了一下。

林颜把饭放到他面前。

“今最后一碗,客官运气不错。”

影一付钱。

林颜看了一眼。

又多给了。

她没推回去。

这人身上有刀气,也有规矩。多给钱,多半不是显摆,是不想欠人情。

小兕子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

“叔叔下次还来吗?”

影一夹起卤蛋。

“可能会。”

“那兕子每天都给你留一个蛋蛋!”

“不必。”

小兕子想了想,很大方地退一步。

“那隔一天留一个?”

影一看她半晌。

“也不必。”

小兕子皱起小眉毛。

“叔叔不喜欢蛋蛋吗?”

影一道:“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影一答不上来。

他审过最狡猾的犯人,追过千里之外的线索。

可此刻,一个三岁孩子问他为什么不要卤蛋……

这题,竟比查案还难。

林颜在旁边补刀。

“因为叔叔脸皮薄。”

小兕子恍然大悟。

“喔!叔叔害羞羞!”

随从差点呛住。

影一低头吃饭。

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小兕子没看见,林颜看见了。

她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冰块也会化边。

影一吃完饭,起身离开。

小兕子追到摊边挥手。

“叔叔慢走鸭!路上不要摔跤跤!”

影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一下。

人走远后,林颜低头看小兕子。

“你怎么对那个叔叔这么热情?”

小兕子仰脸。

“因为叔叔看起来好孤单鸭。”

林颜没说话。

小兕子低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他一个人吃饭,也不跟别人说话。兕子以前也一个人吃饭。”

她声音小了点。

“一个人吃饭,饭饭都不香。”

林颜蹲下来,把她脸上的一点卤汁擦掉。

“现在香吗?”

小兕子用力点头。

“香!因为有娘亲!”

她又补一句。

“还有爷爷,还有蛋蛋。”

林颜笑了。

“蛋蛋排名挺高。”

小兕子认真道:“蛋蛋很重要鸭。”

第二,镇上恢复了平静。

那几个生面孔少了。

林颜没有放松。

但饭照卖,钱照收,子不能因为别人腰间有刀就停下。

卤肉饭稳住了客流。

卤味拼盘抓住了傍晚。

鸡蛋灌饼和葱油饼负责早起赶路的人。

钱匣里的铜板一天比一天沉。

林颜夜里盘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今二百七十六文。”

王秀兰正在纳鞋底,闻言抬头。

“这么多?”

林大山也愣了。

“这赶上人家一个壮劳力十几天工钱了。”

林颜在账本上记下。

“还不够。要租铺子,得先攒押金,还得添桌椅锅灶。不能只看进账,也要算成本。”

王秀兰嘴上嫌弃,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就会折腾。”

林颜合上账本。

“折腾对了,叫本事。”

小兕子抱着小碗坐在旁边。

“娘亲最有本事!”

林颜把她的小碗挪远。

“夸我也不能再添饭。”

小兕子立刻捂住肚子。

“不是兕子要,是肚肚想。”

“让它忍着。”

第三一早,林颜带小兕子去市集买肉。

陈屠户正磨刀。

刀光一亮,旁边两个孩子吓得躲到娘身后。

小兕子却探出脑袋。

“陈叔叔!”

陈屠户那张常年不笑的脸,硬生生挤出一朵花。

“小团子来啦?叔叔给你留了块好里脊。”

他从案下提起一块肉。

肉色新鲜,筋膜净。

林颜挑眉。

“陈叔,偏心得这么明显?”

陈屠户哼了一声。

“你家这娃不怕我。”

小兕子认真点头。

“不怕鸭!叔叔的刀刀好大,但是叔叔不吓人人。”

陈屠户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他粗着嗓子道:“这话叔爱听。今少收你两文。”

林颜立刻接话。

“那我也爱听。”

陈屠户瞪她。

“你不算。”

小兕子赶紧抱拳。

“谢谢叔叔!”

陈屠户耳朵都红了。

买完肉,路过布庄。

小兕子的脚步慢下来。

门口挂着一匹红绸。颜色亮,摸起来一定软。

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挪开。

林颜蹲下。

“想要?”

小兕子摇头。

“不想。”

“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小兕子赶紧闭眼。

“现在没有粘啦。”

林颜被她逗笑。

“等娘亲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这匹布,做一身最好看的衣裳。”

小兕子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摇头。

“不要。娘亲的钱钱要做生意,要开店店。”

林颜一怔。

“你还知道开店?”

“知道鸭。”小兕子挺,“娘亲说过,要攒钱,要租铺,要买大锅锅。兕子都听见了。”

她小手一挥。

“兕子支持娘亲!”

林颜伸手捏她小脸。

“那掌柜的位置给你留着。”

小兕去立刻严肃。

“兕子要当大掌柜!”

“我呢?”

“娘亲当……做饭的大掌柜!”

林颜:“谢谢,职位很丰富。”

回家后,林颜把肉放下,开了个家庭小会。

王秀兰一听这四个字,针线都停了。

“你又要啥?”

林颜把镇上的简图画在桌上。

“东市口人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来。午后巷子里有人歇工,有人看铺,有人不愿走远。咱们把卤味装到推车上,爹推着去卖。”

林大山指着自己。

“我?”

“对。”

林大山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不会吆喝。”

林颜道:“练。”

于是下午,林家院子里出现了奇景。

林大山站在推车前,脸红脖子粗。

“卤……卤味……”

王秀兰皱眉。

“你这是卖卤味,还是跟卤味道歉?”

小兕子站在小板凳上,当场示范。

“卤味卤味!好七的卤味鸭!叔叔婶婶来买鸭!”

林大山学她。

“卤味!来买!”

小兕子拍手。

“爷爷棒棒!再大声一点!”

林大山憋足气。

“卤味!来买!”

隔壁周婶探头。

“买啥?我以为你家吵架呢。”

王秀兰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午后,林大山推车出门。

车上坐着小兕子。

林颜本来不想让她去。

小兕子抱着车沿不撒手。

“兕子是小掌柜,要巡街街!”

林颜看着她。

“谁教你的词?”

“娘亲。”

“我没教过巡街。”

“那兕子自己会的。”

行吧,自学型人才。

推车进了南巷,小兕子开嗓。

“卤味卤味!爷爷推车车来卖啦!好七不贵鸭!”

声音脆,传得远。

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头。

“哟,小掌柜来了?”

“给我来一份猪耳。”

“我来两个卤蛋。”

林大山开始还手忙脚乱,后来越卖越顺。

有人想赊账。

小兕子立刻捂住钱匣。

“不赊鸭!娘亲说,赊账会让钱钱离家出走!”

那人被逗笑,只好掏钱。

一车卤味,不到一个时辰卖空。

傍晚回家,林大山把钱袋往桌上一放。

铜板哗啦响。

全家一起数。

林颜最后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三百一十二文。”

王秀兰吸了口气。

林大山也不说话,只是咧嘴笑。

小兕子跳起来。

“开店店!兕子当掌柜!”

林颜点头。

“照这样下去,三个月,够租铺子押金。”

王秀兰小声道:“真能开铺子啊?”

林颜看着账本。

“能。”

她说得很稳。

像锅里的火,添了柴,就不会轻易灭。

夜里,林颜兑现承诺。

她揉了面,加糖,加芝麻,搓成长条,再拧成小麻花。

小兕子学着搓。

她搓出来的,像几条打架的小虫。

林颜没嫌弃,全放进锅边慢烘。

香味出来时,小兕子趴在灶边咽口水。

“娘亲,给爹爹的能偷七一吗?”

“给爹爹的你偷吃?”

小兕子纠结得小脸皱成包子。

“那……兕子替爹爹尝尝毒?”

王秀兰在旁边笑骂。

“你还懂尝毒?”

小兕子很认真。

“戏里有鸭!”

林颜拿了一最小的给她。

“试吃官,准你尝一。”

小兕子咬下去,咔嚓一声。

她眼睛亮了。

“香香!脆脆!爹爹一定喜欢!”

麻花晾凉后,林颜装进小陶罐。

小兕子拿来一张纸,趴在桌上写字。

她写得慢。

一横,一撇,一捺。

最后贴在陶罐上。

纸上歪歪扭扭一个字。

父。

旁边还有一个笑脸。

小兕子抱着陶罐,宣布得很郑重。

“这个是给爹爹的!谁也不能动!”

林大山立刻举手。

“爷爷不动。”

王秀兰也道:“不动。”

林颜看着那个“父”字,心里忽然有些堵。

这孩子把现在的家抱得很紧。

可她也一直记着回去的路。

她那个父亲,应该也一直在找她。

林颜伸手摸了摸小兕子的头。

“收好。”

小兕子把陶罐放到床头,还给它盖了一块小布。

“爹爹,等兕子喔。”

同一夜。

长安,太极殿灯火未熄。

坐在案前,眼下青黑。

内侍捧着一封密报入内。

“陛下,影一急报。”

拆开。

纸上字迹冷硬。

“西北方向第一轮排查完毕,未果。臣将沿更远方向继续排查。”

殿内安静下去。

看了很久。

朱笔落下。

只批一个字。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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