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东侧那块长满半人高杂草的荒废空地如今被清理得净净。
阮清禾换上利落的粗布短褐,将长发简单挽成发髻用木簪固定在脑后,她手里拿着小巧的锄头弯腰在泥地里翻土。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劳作时柔韧的身体线条。
青黛提着一桶井水站在田垄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
“娘子如今可是老夫人和国公爷面前的红人。”
青黛放下水桶想要上前夺过阮清禾手里的锄头却被躲开。
“这等粗活交给我们这些下人来做便是了。”
青黛满脸担忧。
“您若是伤了手回头怎么抱小世子啊。”
“这地里的活计讲究个深浅火候。”
阮清禾用手背擦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沾着泥土的手指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灰痕。
“这块土质偏黏若是翻得不够深,那些娇贵的药苗扎不下一场雨就能把它们全泡烂了。”
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翻出来的泥土放在鼻尖细闻,又用手指将其碾碎观察着泥土的湿度。
“你别看着这块地不大。”
阮清禾将土块重新扔回地里并拍掉手上的泥灰。
“若是能把这几株紫苏和防风种活了,往后小世子若是受了风寒,便能直接用新鲜的药草熬水擦身比那些巴巴的药材要温和得多。”
“在这座府里别人给的恩宠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不解的青黛。
“唯有自己手里握着的本事才是谁也抢不走的底气。”
她站起身接过青黛递来的水瓢给刚刚种下的幼苗浇水,动作轻柔细致抚过那些叶片。
顾砚舟刚从前院的书房议事回来,身上那件玄色朝服领口的盘扣严丝合缝扣在喉结下方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厉。
他刚踏入偏院的月洞门便看到了蹲在泥地里的阮清禾。
她衣摆沾满褐色泥浆且鞋袜被露水打湿,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蹭着几道灰扑扑的泥印完全是一副农妇打扮。
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让顾砚舟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认真给每一株幼苗上标记名称的木牌,看着她迎着朝阳露出笑意,腔里那紧绷的弦莫名被拨动了一下。
在这个国公府里所有的女人都在为了争夺他的宠爱绞尽脑汁,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斗得你死我活。
唯独这个女人宁愿蹲在泥地里摆弄这些不值钱的草也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出半点讨好。
顾砚舟迈开长腿踩着青石板路走到田垄边,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青黛最先察觉到主君到来吓得扔下水桶跪在泥地里磕头请安。
阮清禾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站在身后的顾砚舟,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
她并未惊慌失措,从容将水瓢放在田埂上站起身用净衣角擦手后屈膝行礼。
“奴婢不知国公爷下朝有失远迎,还望国公爷恕罪。”
阮清禾的声音清脆平稳并未因自己这副狼狈模样露出半点怯懦,那份坦荡让人挑不出错处。
顾砚舟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脸颊上的泥痕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袖口里掏出那方绣着暗纹的锦帕直接伸出手,用锦帕的一角擦拭着她脸上的泥污。
男人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粗粝的指腹隔着布料刻意压上她颧骨那块软肉带着蛮横的力道缓慢碾磨。
那隔着布料传来的滚烫体温让阮清禾的脊背不自觉收紧。
温热的呼吸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全数喷洒在她的眉眼间。
“你倒是把这偏院当成了乡下的农家院子。”
顾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试探。
“这般用力折腾,就不怕把身子弄坏了让谢令仪再找借口拿捏你。”
阮清禾被迫仰起头任由他的手在脸上动作,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冷冽沉水香混杂着朝服上微凉的气。
“奴婢种的都是给世子治病用的药草。”
她往后退了半步巧妙避开他指尖的触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安全界限。
“过了明路的东西夫人就算再看不顺眼也不敢拿世子的安危来做文章。”
顾砚舟拇指捻过残留着她脸颊温热的帕子边缘,眼神里透着丈量领地般的侵略感。
他收回手将那方沾着她体温的脏锦帕随意塞回袖袋里。
“你这般费尽心思经营这块地又变着法给承安调理身子。”
顾砚舟眼底暗色翻涌。
“立下这许多功劳就没想过向我讨些什么赏赐。”
他向前近一步用宽阔的肩膀将阳光尽数遮挡,将她整个人重新笼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只要你开口金银珠宝甚至是这偏院里的半个主子身份我都可以给你。”
顾砚舟抛出一个足以让内宅所有女人为之疯狂的诱饵,他想要看看这个口口声声说要赎身的女人在绝对权势和富贵面前究竟能不能守住清醒。
“国公爷给的赏赐太重奴婢这副贱骨头怕是承受不起。”
阮清禾抬起头迎上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奴婢不求金银也不求名分。”
她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数压下,吐出的字句清晰决绝。
“只求有朝一奴婢攒够了银子国公爷能信守承诺让奴婢赎身有价。”
这几个字成了利刃直直刺进顾砚舟的心口,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搅得粉碎。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顾砚舟盯着她,那张冷峻的脸上布满阴霾且额角青筋因克制隐有跳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镇国公居然连一个乡下寡妇的心都留不住。
“好,很好。”
顾砚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转身带着一身煞气大步离开偏院。
阮清禾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攥着衣角的手指因用力失去血色,她知道自己彻底激怒了这个男人但决不后悔。
此时偏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账房刘先生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印的契书趾高气扬走了进来。
“阮娘子这是账房新核对过的身契您且看仔细了。”
刘先生将契书拍在书案上,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阮清禾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契书末尾的数字上,心口狂跳。
原本只要五十两的赎身银如今被人用朱砂笔硬生生改成了整整一百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