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流言沸沸扬扬,持续十余,终究缓缓淡去。
宛平县衙门众人的闲言碎语渐渐停歇,百姓的口舌向来最是善变。隔壁乡镇爆出一桩风月丑闻,富商小妾与人私奔,劲爆新鲜的瓜瞬间盖过了牢头与罪臣之女的细碎闲话,无人再刻意提及。
自始至终,林牧未曾有过半分辩解,亦未被流言扰心境。
他照旧每巡查肥皂作坊、按时去往牢房、前往县衙述职汇报。一言一行沉稳如常,仿佛那些恶意造谣、指指点点,从未发生过。
唯独沈若兰,自从那脱口道出真心话后,便多了几分羞怯拘谨。
并非生气,而是少女心事被戳破后的局促与慌乱。
每每林牧踏入牢房,她便垂首伏案,白皙脸颊红得通透,宛若熟透的虾子,耳绯红,始终不敢抬头对视。
林牧看破不说破,只是静静蹲在牢门口,安静看着她。待片刻便悄然离去,温柔又克制。
老张头看在眼里,满心疑惑,私下悄悄询问:“林头儿,沈姑娘连沉默,莫不是恼了您?”
“没有。”林牧淡淡摇头。
“那她怎的刻意避着您,不愿说话?”
“她不是不愿理我,是不敢。”
老张头似懂非懂,无奈苦笑。年轻人之间的缱绻心事,他这粗鄙老人,终究看不透、摸不清。
流言虽散,但林牧心中无比清醒。
孙敬心狭隘、阴狠记仇,此番没能用名声之局扳倒自己,绝不会就此收手。
软招失效,下次到来的,必然是更致命、更狠毒的硬招。
被动等待只会任人宰割,想要自保,唯有先下手为强。
林牧当即唤来林忠,神色沉静:“京城张哥那边,可有新的探查消息?”
林忠摇头回话:“还没有。张哥说孙敬为人极为谨慎,城府极深,平行事滴水不漏,想要查到把柄,难度极大。”
“无妨。”林牧神色不变,“让他继续深挖,但凡资金不足,随时找我支取,不必节省。”
“明白!”
林忠退下后,屋内只剩林牧一人。他端坐桌前,将孙敬的所有底细、过往手段、势力背景,在心中逐一复盘推演。
刑部主事,正六品朝廷命官。
京城私宅一处,城外良田庄子一座,估值足足三千两白银。
区区六品小官,年俸不足百两,凭断不可能购置如此豪宅良田。
巨额家产来路不明,唯一的答案,便是贪赃枉法。
可仅仅知晓来路不正,毫无用处。
想要扳倒一位刑部在职官员,需要的是实打实、能定死罪的铁证。
林牧脑中飞速推演三条可行路径:
其一,深挖城外庄子的来源,查清是受贿所得,还是赃银购置,追踪源头;
其二,复盘孙敬在刑部经手的所有案件,查找徇私枉法、收钱消灾、压案瞒报的破绽;
其三,摸排他与刘瑾一党的深层关联,查清他为阉党暗中办过多少脏事。
三条路,条条艰难,却条条可行。
唯一缺的,是时间、人手、财力。
财力他有,肥皂作坊每月稳定营收,足以支撑探查开销;
人手他有,张哥深耕京城市井,眼线遍布三教九流;
唯独时间,最是稀缺。
孙敬虎视眈眈,机暗藏,本不会给他慢慢布局的机会。
林牧起身,在屋内反复踱步,心绪快速沉淀。
片刻后,他骤然止步,瞬间想通了自己的误区。
他一直执念于彻底扳倒孙敬。
可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无名无品级的代典狱长。
对方是手握实权、背靠阉党、扎刑部十几年的正六品主事。
身份云泥之别,实力天差地别。
即便手握证据,他无处递送、无人采信。
递去刑部,是孙敬的主场,只会石沉大海、引火烧身;
递去顺天府,官官相护,无人愿意得罪朝堂权贵;
递去都察院,他区区微末小吏,连大门都无从踏入。
既然扳不倒,那就换一条路。
不扳倒,只震慑。
让孙敬心生忌惮、摸不透他的深浅、不敢再肆意出手,便是现阶段最好的结果。
林牧打开柜子,取出记载着孙敬私产的信纸,目光死死锁定“三千两庄子”这几个字。
一个六品官,坐拥三千两私产,本就是致命破绽。
无需曝光、无需举证。
只需让孙敬知道——他最深的秘密,早已被人洞悉拿捏。
这就足够了。
林牧折好信纸锁回柜中,提笔研磨,写下一封极简密信。
通篇仅有一句话:
孙主事,城外那座庄子,花了三千两,倒是一处好宅子。
无抬头、无落款、无任何痕迹。
他将信纸折密,交给林忠:“找可靠的老手,匿名送入孙敬府邸,务必抹去所有踪迹,不能让人查到半点线索。”
林忠面露疑惑:“林头儿,这是要做什么?”
“敲山震虎。”林牧语气冰冷。
“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的软肋。”
“懂了!我立刻去办!”
彼时孙敬正在府中用膳,府邸下人呈上一封无帖密信。
他随意拆开扫了一眼,仅仅一瞬,脸色骤然惨白。
手中玉筷“哐当”落地,摔在青石地面,清脆的响声打破厅堂平静,他却浑然不觉。
指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身形微颤,眼底满是惊骇与惶恐。
一旁幕僚见状不对,连忙上前询问:“大人,出何事了?”
孙敬一言不发,将信纸递了过去。
幕僚阅罢,同样脸色剧变,心头大震。
庄子隐秘无比,私下购置多年,知晓者寥寥无几,更无人知晓确切成交价。
这封匿名信,精准戳中他最大的秘密!
“谁写的!到底是谁!”孙敬嗓音发颤,又怒又惧。
“属下即刻派人彻查!”
幕僚思索片刻,低声试探:“大人,此事诡异,会不会是……宛平县的林牧?”
林牧?
孙敬身躯一僵,瞳孔骤缩。
那个毫无品级、身居微末的小小典狱长?
竟能查到他藏了多年的底牌?竟能摸清他私产的具体价位?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发信之人!”
接下来数,孙敬动用所有人脉势力,全城排查信件来源。
可林忠找的送信人本就是江湖老手,行事缜密、口风极严,不留丝毫破绽。
几番追查,最终一无所获。
未知的威胁,最是让人恐惧。
孙敬彻底慌了。
他不知道对方掌握了自己多少秘密,不知道对方手握多少证据,更不知道对方何时会突然发难。
若是敲诈钱财,尚可破财消灾;
若是蓄意发难,他多年基业、仕途性命,尽数悬于一线!
极致的不安笼罩着孙敬,他再也不敢贸然针对林牧。
所有暗中布局的报复手段,尽数暂停,明面之上,彻底收敛锋芒。
一场蓄势待发的致命报复,被一封匿名信,硬生生停。
远在宛平牢房的林牧,静静等着消息。
得知孙敬彻底偃旗息鼓后,他淡淡勾唇,心知目的已然达成。
但他无比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孙敬只是畏惧蛰伏,并非彻底认输。
等他摸清底细、稳住心神、找到对策,必然会卷土重来,出手更狠。
趁着这短暂的安稳窗口期,他必须做好两件事。
第一,快速提升自身实力、积攒资历人脉,官位越高,底气越足,让孙敬彻底不敢招惹;
第二,深挖彻查,锁定能一击致命的铁证,留作后手,以备绝境翻盘。
林牧铺开草纸,提笔落下两行字,字迹锋利坚定。
一、升官;
二、取证。
他将纸张折好,贴身收好,刻在心间。
夜幕沉沉,夜色渐深。
深夜时分,林忠急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林头儿!张哥传回重磅消息!”
“说。”林牧抬眸。
“孙敬城外那座庄子,本不是他自己购置的!是别人馈赠!”
林牧眼底瞬间亮起精光:“何人所赠?”
“是一位专营盐铁生意的赵姓富商!”
林忠语速极快,连忙道出所有探查结果:
“这名赵商人游走官商两道,行事张狂,多年来靠着孙敬在刑部暗中包庇,屡屡触犯律法却安然无事。庄子,便是赵富商为答谢他多年徇私庇护,亲手奉上的重礼!”
一条完整的贪腐徇私链条,瞬间清晰浮现。
、受贿藏私、徇私枉法。
虽证据尚未完整,却已然锁定了致命方向。
林牧沉声开口:“传信张哥,继续深挖。”
“查清这名赵富商的全部底细,梳理孙敬为他开绿灯、压案子、的所有过往,务必找到纸面铁证。”
林忠犹豫片刻:“林头儿,张哥说,想要拿到实锤文书,耗费极大,还需二十两银子活动开销。”
二十两,抵得上他数月积蓄。
但这笔钱,花得最值。
对付豺狼,要么不动,一动便要斩草除。
“给他。”
林牧毫不犹豫,取出二十两沉甸甸的银子,递给林忠。
“告诉张哥,我要的不是线索,是能直接定死孙敬的要命铁证。钱,无需顾虑。”
林忠郑重接过银两,重重点头:“您放心,张哥办事,从无失手!”
林牧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眼底寒意森森。
孙敬。
是你先动的心,先出的恶招。
那就休怪我步步紧,不留余地。
上辈子,我隐忍退让、懦弱妥协,任人欺压算计,最终落得憋屈惨死、含恨落幕。
重活一世,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诛之。
谁敢伸手踩我、欺我、害我,我便会亲手撕碎对方的依仗,掀翻对方的前程,让其付出惨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