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睁开眼的时候,一只老鼠正蹲在他脸上,啃他嘴角的饼渣。
他猛地挥手,老鼠吱的一声蹿出去,消失在墙角的裂缝里。林牧坐起来,脑袋嗡嗡作响,嘴里一股腐臭的饼渣味,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呕了两下,环顾四周——土墙、稻草铺、一股霉味,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心脏绞痛,喘不上气,手机屏幕上是导师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林牧同学,关于你反映的论文问题,学院已经调查清楚,不存在剽窃行为。希望你不要再纠缠此事,好好找份工作。”
好好找份工作。他花了三年写的二十多万字的论文,被导师连标题都没改就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去理论,被反咬一口学术不端。三年的女朋友,在出事后的第二周就跟导师的儿子在一起了。父母从县城坐了一夜火车赶到学校,父亲站在校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吧。”
他回去了。然后在出租屋里酗酒,论文、学位、前途、爱情,全没了。心脏骤停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我要一个一个讨回来。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瘸腿老头探进头来,穿着破旧的皂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林头儿,您醒了?早饭我给搁门口了,两个窝头一碗粥。”他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瘦得跟猴似的,也穿着皂衣,怯生生地叫了声“林头儿”。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大量信息,像有人强行往里面灌了一整本书。林牧闭上眼,消化了几秒钟——他穿越了,成了大明正德年间宛平县牢房的小牢头,林小七,十八岁,父母双亡,不识字。眼前这两个人是他手下仅有的两个狱卒:瘸腿的老张头和半大小子小狗子。
林牧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墙角的水桶前,低头看水面里的倒影——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黑瘦、颧骨突出、眼神疲惫,嘴角还沾着老鼠啃过的饼渣。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十几秒,突然笑了。
老天爷,你这是让我重活一次?
那好。
这一次,谁也别想踩在我头上。
他转身走出屋子,阳光刺得他眯起眼。院子不大,三间临时关押的牢室,土墙木栅栏,又脏又破,地上散着发黑的稻草。空着两间,最里面那间关着一个偷牛的老汉,蜷在角落里,看到他出来就缩了缩脖子。
老张头拄着木棍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林头儿,咱们这儿是宛平县牢房的临时关押区,关的都是轻犯和未定罪的。大牢在后面,归赵班头直接管。”他说“赵班头”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畏惧。
林牧没说话,继续打量这地方。围墙不到一人高,门是两扇破木板,锁都生锈了。说好听点叫临时关押区,说难听点就是个破院子,连正经牢房都算不上。
小狗子端着碗粥过来,手都在抖:“林、林头儿,您的粥。”
林牧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也就十五岁上下,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像是长期吃不饱饭。他的手背上还有几道还没完全好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
“谁打的?”林牧问。
小狗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老张头在旁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林头儿,您忘了?上回赵班头来咱们这儿‘检查’,嫌小狗子倒茶慢了,抽了他几鞭子。”他说完四处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又凑近了些,“林头儿,赵班头那人,您可千万别得罪。上个月有个狱卒顶撞了他,被打了二十板子,躺了半个月。”
林牧喝了口粥,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股糊味。他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问:“赵班头全名叫什么?”
“赵德胜。”老张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宛平县牢房了十二年,贪得很。每个月要从咱们工钱里扣三成孝敬他,谁敢不给就打。上回老李头实在没钱,被打得吐了血,没过几天就死了,说是‘病死’的。”
林牧把粥喝完,把碗递给小狗子,问:“咱们的工钱是多少?”
“每月一两二钱银子,赵班头扣三成,到手只有八钱多。”老张头苦着脸说,“八钱多要养一家老小,本不够。我老伴在集市上摆摊卖针线,勉强糊口。”
林牧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脑子里。
他刚要再问什么,院子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小狗子跑出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林头儿,出事了!刑部新来了个女犯人,赵班头说要‘亲自审’,让咱们腾一间净牢房出来!”
老张头的脸色也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欲言又止。
林牧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赵德胜要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上辈子他忍了一辈子,忍到论文被抢忍到女友被抢忍到被开除,最后窝囊地死在了出租屋里。
这辈子,他不想再忍了。
“人在哪?”他问。
“就、就在门口,赵班头带人押着。”小狗子说话都不利索了。
林牧转身就往外走。老张头在身后喊:“林头儿,您别——”他没回头,步子很稳,但攥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