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净了……
裴时安心里默想着。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刚才那位眼神太净,太纯粹了,给他一种一碰就碎的感觉。
这时丫鬟端上一盘盘新的菜肴。
老夫人开着口对裴时安说。
“时安啊,今来了许多京城贵女,你瞧着有没有看上的?”
裴时安脑海中不知不觉的浮现出刚刚那个女子的脸,害怕,无助,可怜……
他放下汤匙,周遭的人也安静了一瞬,虽然仍然在谈论,但很明显声音变低了。
他沉稳的说道。
“祖母,孙儿还不急。”
老夫人又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都二十四了,虽然知道新帝登基,你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人生大事还是早做打算。”
“孙儿知晓了。”
他又斜睨了一眼赵王爷和自己的三叔。
可惜的摇了摇头。
陛下的天子剑就在他护卫那里揣着,如果他想可以当场了赵王爷,可是,证据不足!
这事还牵扯着裴家三房……
他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附近的那个女子,回过头安心的吃着菜。
宴席在申时末散了。
花院里的人渐渐散去,丫鬟们收拾着杯盘狼藉,几个婆子搬着梯子开始拆灯笼上的红绸。
热闹了大半的裴府大房,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裴时安从座位上起身,护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
他理了理衣袍,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过道上有许多想要凑过来搭话的小姐,裴时安没有瞧上一眼便径直走出院外。
护卫们簇拥着他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渐渐消失。
花院里,裴文伊搓了搓手,拉着身旁一个年轻人快步往赵王爷那边走去。
那年轻人二十三岁的年纪,身量中等,面容倒是不差,剑眉朗目,鼻梁挺直,算得上端正。
可那双眼睛却不太安分,眼珠子总喜欢到处转,看人时总带着一种黏腻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少了几分精气神,更多的是一种纨绔感。
这便是裴文伊的儿子,裴玉枫。
裴玉枫是裴府三房的嫡子,他从小就娇生惯养,性子轻浮浪荡,二十岁成婚,正妻是户部一位侍郎的女儿,算不得高门,却也规规矩矩的。
可这位裴大少爷成婚后并不安分,这些年纳的妾室已经有四个了,外头还养着两个外室。
若不是老夫人前两年发了话,说三房再纳妾就不认这个孙子,他怕是还能再抬两房进来。
“王爷,这是犬子玉枫。”
裴文伊笑得满脸褶子,将裴玉枫往前推了推。
“在军中历练了五年,熟读兵书,武艺也说得过去,想让王爷掌掌眼。”
裴玉枫倒也识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小子裴玉枫,见过赵王爷。”
赵王爷端坐着,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面上仍旧挂着客套的笑。
他在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这年轻人眼神飘忽,站没站相,身上那股女人气简直没法闻。
说什么在军中历练五年,怕是在军营里混了五年差事,正经本事没学到多少,倒是把纨绔的派头学了个十足十。
可面子上总不能驳了裴文伊。
“好,好。”
赵王爷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玉枫这孩子我瞧着不错,仪表堂堂,前途无量啊,文伊兄教子有方。”
裴文伊听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
“王爷谬赞,谬赞了。”
两人对笑着,一个笑得殷勤,一个笑得客套,两副笑脸贴在一起,就像两幅画一样,谁也不知道谁是真的。
裴玉枫站在一旁,也陪着笑,可他的目光早就不在赵王爷身上了。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往花厅里扫了一圈,大部分宾客已经散了,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拨人在寒暄道别。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下座的条凳,然后定住了。
院门口附近,一个素衣素裙的女子正微微欠身,向身旁一个妇人告辞。
那妇人像是三房的黎姨娘,他认得,可黎姨娘身边那个女子,他不认得。
他发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那女子不是他后院那些胭脂俗粉能比拟的,简直太净了,太清纯了。
裴玉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黏在姜舒予身上,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腰,又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发顶,上上下下,来来。
那眼神好似在盘算怎么弄到手。
可他到底不是完全没脑子的纨绔。
这是在裴府大房的宴席上,赵王爷还在旁边坐着,父亲也在跟前,他不能失了体面。
于是他很快收敛了那副嘴脸,脸上重新挂上温文尔雅的笑。
可那颗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发芽。
姜舒予浑然不觉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向姨母道了别,微微欠身。
“姨母,舒予先带轩儿回去了,今多谢姨母照应。”
黎晓娟含笑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路上小心些,让稚子给你们熬碗姜汤,驱驱寒。”
姜舒予应了,带着姜舒轩和稚子往回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路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
她们渐渐远离裴府的中心,周围是那么的寂静,萧条。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
姜舒轩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进了宁静院,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姜舒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太漫长了。
她走到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暮色发呆。
稚子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又去厨房熬姜汤了。
姜舒予坐在椅子上,将这一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姨母的眼神,姨母的安排,姨母那些看似无意的话。
赵王爷的那一瞥,三老爷那个莫名其妙的举杯。
还有……裴时安那个让人浑身发冷的对视。
荒诞。
她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诞了。
她不过是一个注定会被姜家利用嫁出去的孤女罢了,只想找个容身之所,安安静静的生活,好好照料弟弟长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姐姐。”
姜舒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捧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烟。
“喝碗姜汤吧,暖暖身子。”
姜舒予抬起头,看着弟弟那清澈的眼神,这是家人的感觉,不带任何审视,不带任何杂质,如此的温暖。
她接过姜汤,轻轻笑了笑。
“好。”
姜汤很辣,辣得她眼眶微微发红。
窗外,夜幕彻底落了下来,裴府点上了灯笼,整个裴府如此亮,唯独她这个小院,黄黄昏昏,就像被遗弃一样。
姜舒予喝完姜汤,将碗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荒诞。
可再荒诞,子也得过下去。
她站起身,对姜舒轩说了句“早点歇息”,便转身走进了内室。
稚子跟进来替她铺好了床,又往熏笼里添了几块炭,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浆洗的衣裳、要添置的东西。
姜舒予躺在床上,听着稚子的絮叨声,还有碳火燃烧的声音,不知不觉的睡了下去。
稚子悄悄靠近姜舒予,给她理了理发髻,便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