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落虹屯像炸了锅。
昨夜那半个时辰的枪声，把寨子里四百多口人全震醒了。一大早，男女老少都涌到晒谷场边上看热闹。七个俘虏被绑在石碾子上，缴获的枪械堆在地上，两匹马拴在老槐树下。
沈砚清让人把东西摆开，就是要让寨子里的人都看看——沈家民团不是吃饭的。
周守朴从人群里挤过来，凑到沈砚清耳边：“少爷，牛栏冲和石板哨那边都传话了。牛栏冲的李保长说下午带人来，石板哨的王保长说明天一早到。两家加起来，少说能招二十多个。”
“黄泥坡那边呢？”
“孙德彪那边还没回话。不过老奴打听到一个消息——孙德彪最近跟二老爷走得近，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沈砚清眉头皱了一下。孙德彪，退伍老兵油子，手里有十几条枪，在黄泥坡说一不二。要是他跟二叔搅在一起，事情就麻烦了。但二叔的事，得先解决。
他走到石碾子边上，蹲下来，看着那几个俘虏。领头的脸上有道疤，看着像是小头目。
“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刘麻子。”
“钻山豹是你什么人？”
“是……是小的当家的。”
沈砚清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想活命吗？”
刘麻子愣了一下，拼命点头。
“今晚我放你们走。你们往东边跑，一路上给我放话出去——就说落虹屯沈家二老爷出五百块大洋请钻山豹来抢自己亲侄子，结果沈家民团有几十条枪，钻山豹的人被打得屁滚尿流，二老爷的钱白花了。老老实实把这话传出去，然后有多远滚多远，你们就能活命。”
刘麻子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小的明白！小的一定照办！”
沈砚清站起来，转身对围观的寨民们说：“这几个土匪，留着也没用，今晚我让人把他们放了。让他们回去给钻山豹带个话——落虹屯不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
人群里一阵议论。有人觉得少爷心善，有人觉得放虎归山不妥。但沈砚清没解释。
他让刘大柱把俘虏押回柴房，又单独把刘大柱叫到一边。
“大柱哥，今晚你挑四个信得过的弟兄，换上土匪的衣服，带上家伙，在寨子东头二叔油坊附近守着。”
刘大柱一愣：“少爷，您这是……”
“二叔勾结土匪，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沈砚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今晚你们几个动手，做成土匪寻仇的样子。记住，净利落，别留活口。完事之后，把二叔腰里那把毛瑟和身上的拿回来，别落在差役手里。”
刘大柱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
“去吧。挑人的时候，挑嘴严的。”
刘大柱转身去了。
当天下午，牛栏冲的李保长带着十二个后生来了。石板哨的王保长也带了十一个。加上落虹屯原来的十六个，沈家民团现在总共有三十九个人。
沈砚清让刘大柱把新人编成两个班，重复又讲了些规矩，发了火铳，先练着，偶尔和他们换着练汉阳造。假装汉阳造暂时不够，等过几天去筑城假装买了再说。关于训练，沈研清对于刘大柱还是比较放心，那天教了他在前世军训学到的基础动作训练纲领后，现在基本上都交给他来打理了，一天去检视个两三次，看看训练效果。
傍晚，沈砚清让人把那七个俘虏放了。刘麻子带着人出了寨子，往东边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刘大柱和四个弟兄也悄悄换了衣裳，从寨子侧面摸了出去。
入夜，沈砚清坐在前厅，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周守朴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周叔，有话就说。”
“少爷，二老爷那边……今晚会不会出事？”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二叔勾结土匪，土匪回来寻仇，出了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周守朴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约莫亥时，寨子东头突然传来几声枪响。
接着是喊叫声、哭喊声、狗叫声，乱成一团。
沈砚清站起来，整了整长衫，对门外的后生说：“走，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人赶到寨子东头的时候，二叔的油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油坊的门大开着，里面黑灯瞎火，几个伙计蹲在门口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沈砚清问。
一个伙计结结巴巴地说：“土……土匪！几个土匪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了枪！老爷他……他……”
沈砚清推开油坊的门，借着火把的光往里看。二叔沈仲和躺在柜台后面的地上，口两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没了气息。
他蹲下来，伸手把二叔的眼睛合上，低声说了一句：“二叔，您不该请土匪来。”
然后他站起来，对周守朴说：“周叔，报官。就说土匪寻仇，二叔被害了。请县里派人来查。”
周守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砚清出了油坊，站在寨子东头的路口。夜风很凉，吹得他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半个时辰后，刘大柱带着人回来了。
“少爷，没追上。”刘大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神跟沈砚清对了一下。他悄悄把一个布包塞到沈砚清手里，沉甸甸的。
沈砚清接过布包，没打开，揣进了怀里。
“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刘大柱带着人回了后院。
回到卧房，关了门，沈砚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乌黑锃亮的毛瑟，德国原装货，保养得很好。还有四十发，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
他拿起枪，拉动枪栓，咔嗒一声脆响。好东西。
系统在意识里安静地待着。这把枪还没被翻过，明天子时一过，翻这把枪。一杆变几十杆，几十把盒子炮，足够装备他的核心亲信了。
他把枪和收好，吹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有人远远地唱起了山歌，调子苍凉，在山谷里来回荡。
明天，他要去黄泥坡会会那个孙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