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创作组办公室。
“啪!”
一叠厚厚的、装订整齐的稿纸,重重地砸在老事刘姐的办公桌上。
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刘姐手里端着的搪瓷茶缸猛地一抖,茶水溅在了手背上。
她错愕地抬起头。
林霜降穿着笔挺的绿军装,单手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底带着一抹熬夜后的微红,但目光却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军刺。
“《雪域惊雷》,全稿。”
“两小时二十分钟体量,五幕大戏,人物小传和舞台走位标注全在里面。”
林霜降修长的手指在稿纸上点了点。
“刘姐,审稿吧。”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霜降。
三天?不,满打满算,这连二十四个小时都不到!
刘姐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粗鲁地扯过那叠稿子。
“写得快有什么用?别是通篇的流水账!”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带着极其挑剔的目光,看向第一页。
五分钟后。
刘姐脸上的轻蔑,凝固了。
十分钟后。
她捏着稿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紧。
二十分钟后。
刘姐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竟然诡异地红了一圈!
那密集的戏剧冲突。
那句句泣血、直击灵魂的台词!
这哪里是剧本,这简直是一把把往人心窝子里捅的尖刀!
比起团里以前那些喊口号的样板戏,这玩意儿的伤力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这不可能……”
刘姐瘫坐在椅子上,神色像见鬼了一样。
林霜降本没理会她的震惊。
转身,直接走向排练大厅。
……
下午,排练场。
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背景音乐。
舞台中央。
苏盈穿着一身崭新的卫生员服装,手里拿着林霜降刚交上去的剧本。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团长看了剧本后,拍案叫绝,立刻拍板今天下午就开始围读排练。
并且定下苏盈出演女一号“战地玫瑰”赵雪梅。
按理说,拿到这么好的本子,苏盈该高兴。
但她快气疯了!
这剧本里的女一号,太出彩了!
出彩到只要演了,绝对能拿全国文艺大奖!
可偏偏,这是林霜降写的!
她要是演了,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是沾了林霜降的光?
“停停停!”
苏盈突然把剧本往地上一摔,满脸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戏的男演员。
“这台词写的是什么东西?”
她双手抱,目光挑衅地看向坐在台下第一排、充当艺术指导的林霜降。
“林组长,不是我找茬。”
“赵雪梅是个革命女战士,面对敌人的炮火,她怎么能说出‘老娘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这种粗俗的话?”
“这严重破坏了女兵的光辉形象!”
“我建议,把这段改成‘为了伟大的事业,我甘愿牺牲’。”
台下的演员和场记们面面相觑。
场记小满是个刚入伍的新兵。
她紧张地捏着手里的记录本。
小满觉得,原剧本那句台词带着血性,比改过的口号强了一百倍。
但苏盈是台柱子,谁敢反驳?
林霜降坐在椅子上。
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平静地看着台上拿乔作妖的苏盈。
“不能改。”
“那是战场,不是演讲台。面对屠刀,人在极致愤怒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粗口,那是军人的血性和本能。”
苏盈冷笑一声。
索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了罢演的架势。
“我是文工团的首席。”
“我说这台词有问题,就是有问题!”
“你要是不改,这戏,我没法演了。”
她扬起下巴,笃定林霜降会妥协。
大汇演迫在眉睫,除了她苏盈,团里本找不出第二个能挑大梁的女演员!
只要她罢演,林霜降这个空降的组长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空气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林霜降的反应。
“没法演了?”
林霜降站起身,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对!除非你按我的意思改!”
“好。”
林霜降点点头。
“场记小满。”
躲在角落里的小满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子。
“到!”
“把苏事的名字,从女一号的名单上划掉。”
林霜降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砸在排练场上。
“告诉后勤,收回她的演出服。”
苏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林霜降!你敢换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这部剧的主创编剧。”
林霜降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上舞台。
气场全开,瞬间压得苏盈喘不过气来。
“我的剧本,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为你这种没有职业素养的人改。”
“你不想演,立刻滚下去。”
苏盈气极反笑,指着空荡荡的后台。
“好!我倒要看看,把我都换了,你这破戏还能找谁来演!”
“她演不了,我来教她怎么演。”
林霜降没有废话。
她走到舞台中央,转身,面向台下所有震惊的文工团成员。
下一秒。
林霜降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她身上的气场,彻底变了!
原本的慵懒清冷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惨烈,和向死而生的刚烈!
没有聚光灯,没有硝烟道具。
她只是站在那里。
整个人却仿佛已经置身于炮火连天、尸横遍野的阵地上。
“连长……”
林霜降开口了。
声音沙哑、颤抖,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境中的喘息。
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腿上刚刚中了一弹。
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敌人”。
眼底,迅速蓄满了一汪猩红的泪水。
欲落不落,倔强到了极点。
“弹药没了。”
她猛地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抽搐。
“战友全打光了!”
突然,她像一头被入绝境的母豹,猛地挺直了脊背!
一把抓起一虚无的“爆破筒”。
那双桃花眼里,爆发出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与决绝!
“想从我的阵地上踏过去?”
林霜降歇斯底里地怒吼出声,眼泪终于冲破眼眶,砸在木地板上。
“老娘就是死!也要拉你们这群畜生垫背!”
“轰——”
她做了一个极其决绝的引爆动作。
随后,缓缓挺直身体。
面向台下,面向那个本不存在的祖国方向。
颤抖着,极其标准、极其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偌大的排练厅,死寂无声。
场记小满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早就哭成了一个泪人。
不仅是她。
台下几个老兵出身的事,甚至眼眶通红地站了起来。
头皮发麻!
灵魂震颤!
这才是战地玫瑰!
这才是那个在死人堆里开出的血色花朵!
林霜降缓缓放下手,收起情绪。
抽出手帕,平静地擦掉眼角的泪水。
她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盈。
居高临下,眼神如刀。
“看到了吗?”
“这,才叫演戏。”
“你那套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还是留着去慰问演出时糊弄外行吧。”
绝。
彻头彻尾的实力碾压。
苏盈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