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昊天像被人按下了“静音+加速”键,跟之前那个红着眼眶、差点哭断气的少年判若两人。没有哀嚎,没有消沉,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就闷头起了活——清理废墟、收敛遗体、修补漏风的房屋,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失去师父、全村遭难的半大孩子。
没人知道,他亲手挖了179个墓坑。
每一个都挖得深不见底,生怕山里的野物闻到气味,把逝去的乡亲刨出来糟蹋;每一锹土都拍得结结实实,比村里老木匠打家具还用心,倒像是在完成一场没人喝彩,却无比庄重的仪式。
他埋人的讲究,全依着乡亲们生前的念想:李大爷爱蹲村口大槐树下晒太阳,就把他安在槐树旁,也算圆了老爷子的闲情;赵大叔一辈子护着自家菜园,嘴碎总念叨“死了也得看菜长”,便埋在菜园角,让他接着守着那片绿油油的指望;管祠堂的张叔最看重祖宗牌位,就葬在祠堂边,也算得偿所愿;而云伯,他埋在了村后山坡,面朝东方——那是云伯教他练刀的地方,也是每天太阳最先露面的地方,只是下葬时,他摸了摸云伯腰间,本该在的半块墨玉令牌,竟不翼而飞。
王婶是个软心肠,一边帮着给死者擦身换衣,一边抹眼泪,哭肿的眼睛像核桃,却半点没耽误活计;小花也懂事得离谱,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递水、递布条,不哭不闹,偶尔抬头看昊天的眼神,藏着不属于年纪的担忧。
幸存的乡亲们也没闲着,修屋顶的、清理焦黑粮食的、进山采药治伤的,忙得脚不沾地。没人喊苦,也没人抱怨——活着的人,总得替死去的,把子撑下去。
第四天黄昏,昊天揣着半块云伯留下的、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坐在后山山坡上,望着山下的云村。残阳把天染得像泼了一盆血,村里却飘起了袅袅炊烟,是王婶在生火做饭,炊烟被夕阳镀上金边,缠缠绕绕飘向天际,倒有几分往的模样。
可只有昊天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断壁残垣还在,新添的坟头还带着湿土,还有云伯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话:“永魔之眼……不止一个,小心……”
“发什么呆呢?再愣着,红薯稀饭就凉透了。”
身后传来王婶的声音,昊天没回头也知道是她——这几天,也就王婶敢凑到他跟前,还总变着法子给他塞吃的。他转过身,就见王婶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的红薯稀饭稠得能立起筷子,中间还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油光锃亮,在这粮食紧缺的子里,简直是顶奢的待遇。
“婶,这太浪费了。”昊天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里也暖了几分。
“浪费啥?你这三天就啃了两口粮,再不吃点,身子垮了,怎么给你云伯、给乡亲们报仇?”王婶坐在他身边,目光软得像春的风,“你云伯生前总说,身子是本钱,本钱没了,啥都是空谈。”
昊天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的甜香混着荷包蛋的醇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压下了心底的戾气。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远方连绵的山峦,语气坚定:“婶,我打算出去闯一阵子。”
王婶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衣角都攥皱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去哪儿?山里多安全,外面乱得很。”
“去能变强的地方。”昊天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断刀——夜隐刀断了大半截,刃口却依旧锋利,刀身刻着的纹路,最近总在夜里微微发烫,“云伯说,窝在山里,永远只能任人宰割,只有出去闯,才能找到对付永魔之眼的法子,才能报仇。”
王婶没再劝,只是望着夕阳,侧脸被染得通红,昊天忽然发现,她鬓角竟多了几缕白发,像是这几天,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知道,留不住你。”她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倔骨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昊天猛地转头:“婶,您认识我爹?”他从小到大,只听云伯提过几句,说他爹是个厉害角色,却在他刚出生时就没了踪影,其余的,云伯从来不肯多讲。
王婶却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隐瞒什么:“不认识,都是你云伯跟我说的。他说你爹当年,也是背着一把刀,硬着头皮闯出去的,只是……再也没回来。”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小布包,塞进昊天手里,“这里面是烙饼和咸菜,路上吃,别饿着。”
昊天打开布包,几张烙饼还带着余温,咸菜也切得细细的,显然是王婶刚做好的。他鼻子一酸,想说些什么,却被王婶打断了。
“别说那些矫情的话,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王婶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昊天,不管你在外面变成什么样,不管闯了多大的祸,云村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婶就给你做烙饼,还是你爱吃的葱花味。”
说完,她快步走下山坡,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昊天坐在山坡上,手里捧着温热的布包,碗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可他却觉得,眼眶里涩得发疼。他低头,把稀饭和烙饼吃得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这是王婶的心意,也是他对云村的牵挂。
第二天天还没亮,天刚蒙蒙亮,昊天就醒了。他没敢惊动王婶,轻手轻脚地收拾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云伯留下的几瓶丹药、那卷写满诡异功法的《血月秘录》,还有那把断刀,以及云伯失踪的墨玉令牌的疑点,和那半块刻着纹路的木牌。他把断刀别在腰间,指尖轻轻拍了拍刀柄,低声道:“老伙计,往后的路,还得靠你陪着。”
他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子,沿着村路往村口走,心里想着,悄无声息地走,省得大家难过。可走到村口那棵倒了的大槐树下时,他却愣住了——晨光里,站着一群人,王婶、小花,还有村里所有幸存的乡亲,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粮,有草药,还有几双新做的布鞋,密密麻麻,站满了半个村口。
小花第一个跑过来,红着眼睛,把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小布偶塞进他手里,声音带着哭腔:“昊天哥,这个给你,是我亲手做的。你带着它,就像小花陪着你一样,再也不会孤单了。”
昊天蹲下身,把布偶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揉了揉小花的脑袋,声音放软:“小花乖,哥走了以后,你要帮哥照顾好王婶,帮哥看着云村,好不好?”
“好!”小花用力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但是昊天哥,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小花还等着吃你给我摘的野山楂呢!”
“哥答应你,一定回来。”昊天帮她擦去眼泪,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前路多危险,他都要活着回来,兑现对小花的承诺,兑现对云村所有人的承诺。
他站起身,走到王婶面前。王婶没说话,只是把一双新布鞋塞进他手里,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用心——想必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做出来的。“路上小心,”她的声音很平静,可眼底的不舍,却藏不住,“在外别太逞强,实在不行,就回来,没人笑话你。”
“婶,我知道了。”昊天握紧布鞋,眼眶有些发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我走了。”
“走吧。”王婶别过脸,没再看他,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昊天转身,朝着村外的山路走去。身后没有呼喊,没有挽留,只有晨风穿过村庄,带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小花压抑的哭声。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了。
走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云村的影子,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云村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像一场即将消散的梦,那棵倒了的大槐树下,人影依旧清晰,却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转过身,面朝东方。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大地,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路,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坚定。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不知道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永魔之眼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云伯失踪的墨玉令牌藏着什么秘密,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被体内潜藏的力量吞噬。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活着,变强,找到真相,报仇雪恨,然后回到云村,回到王婶和小花身边,回到这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家。
这是他对云伯的承诺,对所有死去乡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昊天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断刀,迈开脚步,毅然走进了万丈晨光之中。没人看见,他怀里的那半块木牌,在朝阳的映照下,微微发亮,上面的纹路,竟与断刀上的纹路,隐隐相合。而远处的山林里,一道黑影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低声呢喃:“终于肯出来了,昊天……你爹没完成的事,该由你接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