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站在苏酥身侧,嘴角没忍住微微翘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把这个表情藏进了光里。
“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醉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陆清辞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天造地设。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苏酥藕荷色的裙摆上。
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进去看看?”
他开口,嗓音比平时轻了一度,像是怕惊着什么。
苏酥闻言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可以吗?”
“嗯,”
陆清辞转身往学堂里走,
“等我下学,一起回去。”
苏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跟在他身后往学堂里走。
学堂的门槛高,她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趄了半步。
陆清辞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似的,在她手还没碰到门框之前就转过身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
他松手很快,快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酥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啧了一声。
跟着他跨进了学堂。
院内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长廊连着几间讲堂,白墙黛瓦,窗明几净,檐下挂着一排竹编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咚咚地响。
廊柱之间种着一丛丛青竹,比陆清辞院子里那丛还要茂盛,竹梢探出了屋檐,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绿得像泼了墨。
庭院中央有一棵老树,树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荫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
苏酥站在长廊下,慢慢看了一圈。
“这是你修的?”她问。
陆清辞“嗯”了一声:
“五年前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
苏酥没说话。
一个愿意花五年时间,花自己的钱,在一个穷乡僻壤建一座学堂,免费教孩子读书的人,说他冷情,她是不信的。
“我要去授课了,”
陆清辞看着她说,
“你自便。”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别出学堂大门。”他说。
苏酥点了点头。
陆清辞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听进去了,才转身走进了一间讲堂。
苏酥站在长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开始在学堂里转悠。
她先去了东边的讲堂。
那是灰衣先生授课的地方,里头坐着十几个半大的孩子。
灰衣先生正领着一群孩子念《三字经》,声音抑扬顿挫,摇头晃脑的。
苏酥趴在窗户外面看了一会儿,如果忽略掉最后一排那个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的男孩的话,她会觉得这个画面非常治愈。
她转到了西边的讲堂。
这间比其他几间都大,窗户开得也高,阳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里头坐着的全是女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不等,每人面前都摆着纸笔砚台,安安静静地在写字。
苏酥愣了一下。
原以为古代女孩子是不上学的。
这个镇子看起来穷得叮当响,陆清辞居然还专门给女孩子开了学?
“那是宋先生在教,”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女学是清辞要开的。镇上好多人家不愿意送闺女来,他就一家一家去说,学费全免,笔墨纸砚学堂出。头一年只有三个学生,现在你数数,多少了?”
苏酥回头,沈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悠闲的跟在逛自家后花园。
“十七个。”
苏酥数了数,在心里又给陆清辞加了一分。
沈醉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看了看那些写字的女孩子,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他说‘女孩子不读书,将来怎么教自己的孩子?一代不读书,代代不读书。’”
苏酥看了他一眼。
沈醉耸了耸肩:
“你别看我,这话是他说的。我是来活的。”
苏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个沈醉说话有意思,明明是来帮忙的,偏要说自己是活的。
她在学堂里又转了两圈,把每一间讲堂都看了一遍。
沈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大概也是去授课了,剩下她一个人在长廊下慢慢走着。
风铃叮叮咚咚地响着,竹叶沙沙地摇着,孩童的读书声从各个窗户里飘出来,像一首此起彼伏的交响曲。
苏酥走到那棵老树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闭上眼,晒着她的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铃声敲响。
苏酥睁开眼,看见一群孩童从讲堂里涌出来。
他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的踢毽子,有的玩石子,有的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她。
“师娘!”
那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第一个冲过来,跑得太快差点栽进她怀里。
“师娘你还没走呀?”
“师娘你饿不饿?”
“师娘你会不会踢毽子?”
“师娘我给你看我画的画!”
苏酥被一群孩子围在了中间。
他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师娘”,声音又脆又甜。
一个小女孩把手里刚摘的一朵小野花塞进苏酥手里,红着脸跑开了。
那个扎冲天辫的小男孩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鸡,一脸骄傲:
“师娘你看,这是我画的!”
苏酥看了看那只小鸡。
圆滚滚的身子,两条细细的腿,怎么看都更像一只长了腿的汤圆。
“画得真好。”她说。
小男孩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冲天辫一颤一颤的。
沈醉从讲堂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书,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他转头看向陆清辞授课的那间讲堂。
窗户开着,陆清辞就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
沈醉不明白,那《礼记》卷一有什么好看的。
陆清辞从去年就开始教这本书,翻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
其实他每隔几个呼吸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越过窗棂,落在老树下被一群孩子围着的那个藕荷色身影上。
看一眼,收回去。
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