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得满城皆知，她公孙音仗着父亲权势，竟让公主对她行礼。
可谓是十分僭越、尊卑不分。
公孙音同样半伏身，比她蹲得更低。
段离厌只顾着扶楚忧进屋，仿若不知道还有个公孙音。
他虚揽着楚忧纤腰，低头和她细语。
“先进屋，院里有风，听说你今还咳了好几声，可别再受凉了，朕见你这样只怕处理朝政都没心思了。”
“让帝君烦忧，是臣妾的罪过。”
两人耳畔私语，拾级而上，进了屋。
公孙音只想着自己的侍女和相府旧人，她被拦在门外，连进都不能。
左思右想后。
公孙音大抵也知道。
段离厌还是没解气，要继续辱没她。
既然他要辱，她便给，只求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公孙音提起罗裙下摆，跪在了青石子院落里。
那石子又冷又硬，跪了不消半柱香就开始膝盖疼，可她不敢站起来，唯恐段离厌不高兴。
这一跪就是天黑。
夜色染墨，宫灯次第亮起，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红柚带着侍女进进出出，供段离厌和楚忧用了晚膳，又传了乐师进屋。
丝竹之声渐起，觥筹交错间笑语隐隐。
屋里歌喉如莺鸟啼鸣，悠悠扬扬，绕柱不绝。
时而清越。
时而婉转。
公孙音被冷风吹得手开始泛僵，青葱玉指蜷缩在袖口中，微微发颤。
膝下也疼，带着麻意。
那悦耳歌声倒像是催命似的，让她抓心挠肺地难受。
终于，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暖黄烛光倾泻而出，照亮阶下那一方青石。
红柚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对着阶下的公孙音道：
“云妃娘娘想听琴，公孙小姐，请你进屋弹奏一曲。”
公孙音苍白着脸，准备站起来，可膝下实在是麻，不得不双手撑着地不太体面地站好。
进屋几步路，更是摇摇晃晃，一步一挪。
段离厌和楚忧就坐在主位。
楚忧半倚着段离厌，团扇轻摇，姿态慵懒。
前方烧着熏香的鼎炉，隔着丝丝缕缕青烟，坐着一排乐师。
见到公孙音来，他们停下了吹奏的动作，等着公孙音入座。
那里已经摆上了能工巧匠锻造的湘妃琴，琴身浮着幽光，琴弦铮铮微动，一看就让弹琴之人上手一试。
段离厌手里把玩着扳指，眼神示意她：“阿忧想听，你惯爱弹什么，给她弹一曲，若是弹得好，还能跟阿忧讨个恩典。”
如此，便是把她当伶人在驱使。
可如今的她，还不如伶人。
公孙音自然没什么好委屈憋闷的，安安静静落座，抬手抚琴。
段离厌也说了，若是让楚忧满意，还能讨个恩典。
届时，讨个侍女总不是什么大事。
只可惜，她的手指实在僵，从那指尖流淌出来，涩仄滞闷，有时候竟断了一两个音。
哪儿有供人清听的雅兴。
公孙音堪堪弹完一曲，脸色便青红交接，忍不住懊恼地盯着自己的十指。
楚忧当然也听出了这曲子的错漏百出，她十分体贴，柔声细语：
“当真不错，劳公孙姐姐弹这半晌了，如君上所说，若是要什么恩典便提出来罢。”
公孙音没想到她会给这个脸面。
在那一刻，居然升起了庆幸，正准备用写给身旁的侍女红柚看——
岂料，却被段离厌打断。
“原来公孙小姐从前在浮玉京都的美名都是虚设，”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闻中天下一绝的琴音竟然如此错漏百出，实在是担不起这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