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中央的回电赶在出发前到了。
关于减负方案,批复的结果比周泽远预想的要好。
保留五分之一的宣传材料,其余封存后移交给闽西地方党组织。
队伍瘦了一大截,腾出来的挑夫,被编入各营当辅助兵员,发把大刀先练着。
同时抵达长汀的,还有红九军团,他们负责接防,填补闽立师撤出后的空缺。
若是北上抗先遣队初期便进展不顺,他们也有出兵援救,掩护行动的职责。
周泽远则率领红七师三千将士先行出发,路线在昨开会时便已议定。
大部队沿着汀江河谷往南进军,步行为主,以船只辅助运输。
到长汀县城以南约二十公里后,便放弃水运,向东穿过连城、乐安抵达大田县城。
由于连城已被国军把85师占领,因此大部队行军需要往南兜一个圈子,沿山间小路行军,绕过县城。
再往北返回大路,继续往东,从乐安南部穿过,若驻守在乐安的国军第四十五师在南部乡村防守不严,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大田县城。
至此,便穿过了国军东路军的封锁线,进入国统区。
而大田县城的保安团,据悉兵力不过千人,且军纪涣散、训练不足,应当可以轻易拿下。
如此,便可在此地休整一,补充物资、整训兵马。
而最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到了这里,周泽远就可以放开手脚,大特了。
而在路线的确认上,无论是曾弘毅,还是乐绍华,都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俩是有些愣,但不是傻!
直接走大道,把整个军团往敌人的枪口上送这种蠢事,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们是不出来的。
只是后来闲聊的时候,苏瑜跟他说,乐政委这是亏吃的太多,稍微有了点长进!
但只要中央一纸电令,立马故态萌发,完全不顾现状,一味只知道蛮。
夜色如墨,山间一条相对开阔的土路上,蜿蜒着一条火龙。
这是出发后的第五个夜晚,队伍已经绕过连城县城,正按照计划,在敌占区边缘昼伏夜行。
周泽远走在队伍中段,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竹筐,里面装满了红薯,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这是傍晚路过一个山村时,乡亲们硬塞给队伍的。
队伍里不少战士就是闽西子弟,有些大娘大爷拉着他的手,打听自家儿子、闺女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周泽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让后勤按市价留下了几块大洋,却无法留下任何关于那些战士下落的承诺。
长征的号角尚未吹响,但苏区益紧缩的战线和越来越频繁的伤亡通报,早已预示了那惨烈的未来。
这些老人的期盼,十有八九,是要落空了。甚至他们自己的生命安全……
“遍地哀鸿……”他默念着,将筐绳往上提了提。
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脚步渐渐踉跄,背上的行囊几乎要将他压垮。周泽远快走几步,不由分说,一手将行囊提了过来。
那小战士猛地回头,火把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倔强的脸。
他认出了周泽远,有些慌乱,又有些不服气:“师长!我背得动!”
“背得动和背得好是两码事。咱们红军是互帮互助的队伍,不是逞个人英雄的地方。你年纪还小,骨头还没长硬,长途行军消耗大。我力气富余,帮你扛一阵,等你缓过劲来,再背不迟。这叫合理分配体力,也是战术。”
周泽远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放慢脚步,“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报告师长,我叫李水生,长汀松毛岭人!”小战士挺了挺脯。
“家里还有什么人?”
李水生眼神黯了一下:“爹娘都在。大哥、二姐、三哥……都当红军了,去年都没了。要不是我年纪小,早跟他们一起走了!”
“师长,您别看我小,我在村民兵队练了一年多,打枪可准了!下次打仗,我非要亲手崩几个白狗子,给哥哥姐姐报仇!”
仇恨的火焰在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烧,灼热而纯粹。
这种情况,周泽远见得多了,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部下脑海里全是复仇,他循循善诱道:“想报仇,就更得珍惜自己。背这么重,走得慢,容易掉队。”
“万一突然遭遇敌人,你累得手都抬不稳,怎么瞄准?仇没报成,先把自己搭进去,划算吗?记住,活着才能更多的敌人。”
“而且就算你报了自己的大仇,同志们的仇,你也要帮着报,乡亲们的恩,你还要记得还。未来,还长着呢!”
李水生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草鞋,没再吭声。
走了一里多地,他忽然抬头:“师长,我歇好了,把包袱还我吧。”
周泽远笑了笑,将行囊递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们班长呢?过来!”
一个黝黑精的老兵应声跑来。
周泽远嘱咐:“多照看着点,尤其是这些半大孩子,体力分配要教。他们是革命的种子,不能还没发芽就累坏了。”
“是!师长!”班长郑重应下。
周泽远重新背起那筐红薯,像一滴水汇入河流,继续在行军的队列中缓缓向前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新补充进来的民兵,脸上还带着离开土地的茫然和初入行伍的紧张。
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下一场战斗后,就会永远躺在这片或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正因为如此,周泽远才近乎偏执地想要记住他们,至少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不想自己麾下的士兵,死得籍籍无名,将来后人想立块碑、祭奠一下,都找不到一个可以镌刻的名字。
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年代,对底层士兵而言,“被记住”、“被当个人看”,是比黄金更稀缺的奢侈品。
许多战士对周泽远的信服与爱戴,正是源于这份看似平常的尊重。
士为知己者死,古来皆然。
“师长。”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侦察连长陈盛从前面折返回来,“前面五里,小陶镇。跟昨天白天侦察的情况一样,镇上还是八十五师那个营,没增兵,也没挪窝。看样子是在休整补充,警戒哨放得也不远。”
话音刚落,旁边一团团长张启明就凑了过来:“师长,这块肥肉,该轮到我们一团了吧?我保证,半个小时,连锅端了它!正好给新兵们见见血,也补充点货!”
周泽远瞥了他一眼:“老张,别老想着吃独食。咱们现在可是红七军团第七师,要讲团结,顾大局。这块肉……我看,让给兄弟部队更合适。”
张启明狐疑地打量着自家师长:“这天还是黑的,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您啥时候这么团结友爱了?这不像您风格啊。”
“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慢慢想。去,跟刘锋说一声,看好家当,我去一趟第一师。”
“得嘞!”张启明虽然纳闷,但执行命令不打折扣,“不过师长,下回有硬骨头,可得先紧着我们一团!”
“屁话!”周泽远笑骂,“咱们师打仗,从来只有主攻,没有助攻!能不能打出主攻,看你自个儿本事!”
说完,他脱离本队,带着警卫员小赵,朝着队伍前头第一师的方向走去。
第一师师长胡天桃是个典型的红军猛将,方脸阔口,嗓门洪亮。听说周泽远来访,很是意外。
听完周泽远关于小陶镇敌情的介绍和“让肉”的提议,他浓眉一挑:“周师长,你能把这块肥肉让给我们一师,我老胡那是相当乐意。可你让我们去捏软柿子……这就有点太小瞧人了!”
周泽远点点头:“胡师长说得在理,是我想岔了。那我再去问问二师,他们新兵多,正需要实战练手。告辞。”
胡天桃一把拉住他,“哎!别别别!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你怎么还当真了?周师长,这份情,我老胡记心里了!”
周泽远摆摆手,“革命同志,不讲这些。我叫周泽远,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叫我泽远就行。”
“好!泽远同志!那你这次来,就为送这份礼?”
“还有件事,我想随军观摩一下,看看友军的战法和作风。咱们以后要并肩作战,多了解,配合起来才默契。当然,绝不涉指挥,就是学习。”
胡天桃大手一挥:“这有啥!欢迎!正好也让泽远同志看看我们一师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