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天刚蒙蒙亮,县城外的驻地便已人声鼎沸。
刘锋大步走进师部时,周泽远正就着一碗粥看地图。
“师长,人都到齐了。最远的水口村那批也到了,派出去的联络员全回来了。”
周泽远这才放下碗,抬眼看他:“水口村?我记得那地方离这儿少说也有七八十里山路,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走水路了?”
“是走的水路。”刘峰压住语气里的得意,“我让联络员把沿途能找着的船只都搜集拢了,从水口到回龙,再到咱们这儿,拢共凑了两百多条船。够把咱们全师人马,一口气都运到汀江上游去。”
周泽远直接一记【心灵洞察】,刘锋这种对自己没啥提防的属下,小心思就完全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你就这么自信,咱们要走汀江?”
“那当然,北边、东边,国军85师和45师像铁桶似的封着,正面硬闯是送死。要想悄没声儿地跳出去,只能往南边迂回。南边是汀江,顺水而下,又快又隐蔽。我琢磨着,师长您肯定也是这个打算。”
“不错嘛!”周泽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长进不小。”
刘锋挠了挠头:“没法子,之前那个姓王的太憨了,光知道正面硬拼。我要不多留几个心眼,多备几条后路,咱们师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早被他霍霍光了。”
周泽远点点头,“走,去见见同志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师部。
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除了独立师原有的两千官兵,还有从各村民兵中抽调出的精力量。
粗粗一看,竟有近三千之众。
走在前面的周泽远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边身子,轻声道:
“长心眼是好事,但我回来了,就用不着那么多心眼了。以后记得请示汇报。”
刘锋心头猛地一紧,方才那点得意,瞬间荡然无存。
背上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那点显摆能耐、先斩后奏的心思,竟被师长一语点破。
“是!师长,我记住了。”
周泽远心里轻叹:谁说五大三粗的人就没小心思?他们不光有,还多得很。以后还得持续调教。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脚步一顿,径直朝队伍侧翼走去。
那里站着个中年汉子。
“陈盛。”周泽远一声喊,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两年零三个月,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陈盛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泛起一层水光,“师长……您还记得。”
“你娘身子怎么样了?当年她做的笋,辣得我灌了半瓢凉水,我一直记着呢。
“上个月初八走了。”陈盛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五十七,算是喜丧。就是……就是临走前还念叨,说对不起师长,当年答应跟着您到底,结果我……”
“照顾老娘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对不起的。顾完了小家,如今该回来,跟大家点大事了!”
“就等您这句话!师长,我这双眼睛、这对耳朵,这两年在山里没闲着。闽中那边山势水脉、大小路岔,我闭着眼都能摸个七八成。”
“好。”周泽远点头,目光却已移开,又落在队伍前排一个独臂的汉子身上。
“赵大山,你小子可以啊,去年让你去带民兵,今年倒给我拉回来一个加强排。”
那汉子咧嘴一笑,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晃着。“师长,人都是现成的,您一句话,他们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闯。就是枪少了点,好些人还拿着大刀梭镖。”
“人比枪重要。放心,枪会有的,也会有的。对面就是咱们的运输大队长。”
他又接连喊了七八个人的名字,从队伍最前面的老兵,到伙房里拎着大勺的炊事员。
问的无非是家里的老娘身体好不好,新分的田地收成怎么样,上次战斗留下的伤疤还疼不疼。
这一幕落在战士们眼里,既暖心,又自然。
队伍里,除了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哪个老兵不认得师长?
这不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而是互相认识。
得益于强大的精神力,周泽远拥有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平时没事就在队伍里面认人,和他们拉拉家常。
可以说,只要是入伍超过一个月的士兵,他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周泽远走回队伍正前方,全场三千多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一人身上。
“同志们,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半个月前,国民党85师占了咱们苏区的黄泥坑村。他们前后进了三次村。”
“第一次,说是清剿红军家属,把村里各家各户的粮食、牲口抢了个精光。”
“第二次,又说是搜查潜伏分子,把能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顺便,糟蹋了村里十几个妇女,年纪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才十四。”
“第三次……他们嫌麻烦,索性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成了白地。一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许多战士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周泽远将所有人的愤怒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多的我也不说了,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简单的,大家都知道,咱们要想过上好子,只有打胜仗,把国民党反动派彻底打垮!咱们才能回家,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生活!”
他的眸中,此刻竟已噙着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沙哑。
“残酷的是,可能到了和平来临的那一天,我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看不到那个幸福的场景,不能和自己的亲人团聚了。”
“但是!祖国会记得我们!亲人会感激我们!是我们让他们过上了和平幸福的子!是我们让那些反动派知道,我们工农的力量,无比强大,不容欺辱!”
“轰!”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瞬间被一扫而空!
“告诉我!”周泽远振臂高呼,声嘶力竭,“为了祖国和我们的亲人,我们怕死吗?!”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怒吼汇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声浪,冲破云霄!
“我们能不能完成,上级交代给我们的任务?”
“能……能……一定能!”
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着烈火的眼睛。
周泽远心中也下定了决心,不光要赢,还要让更多的战士们活着见到新中国!
一次大征召之后,又为他带来了上千名士兵,以及三百支。
这下,他可以把麾下的三个步兵团的人数增加到九百人。再加上师部直属的迫击炮连(8门82毫米迫击炮)、机枪连(9挺民二四重机枪),整体实力已不逊于现阶段的红七军团。
有了这样的家底,接下来内部话语权的争夺,他就有了底气。
不要提什么一切行动听指挥,作为兵团政委的乐绍华能够指挥,他周泽远难道就不能指挥吗?
一个成熟的组织,除了强大的组织力与执行力,还要有强大的纠错能力。
显然,这需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让大家意识到后者的重要性。
周某不才,愿意成为这个纠错机器。
短期目标,就是把先遣队的这些犟种给挨个锤一遍!
不是有一句老话,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慈父手里的棍子太细了!
周泽远觉得,对自己人尤其不能太过软弱,发现问题就应该及时纠正。
看到什么不好的苗头,就直接扼在萌芽状态。
别说什么他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
屁,审判罪犯,那是法官该的事情。
他是军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和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