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是被鸡叫醒的。不是一只鸡,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在比谁的嗓子更尖。她睁开眼,屋里还是黑的,炕已经凉了,后半夜没人添柴,只剩下一点余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到半凉的茶。她躺了一会儿,等那阵鸡叫过去,才慢慢坐起来。
薄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冷风一下子扑到后背上,激得她浑身一抖。她摸黑穿好棉袄,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木匣、碎瓷、记本、地图、工具包。木匣里的成化小杯她打开看了一眼,三只仙鹤在昏暗中看不清纹饰,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蜷着身子睡着了的什么小动物。她盖上木匣,把包袱系紧。
隔壁屋里有动静,孟河已经起来了。她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的,中间夹着铁器碰击的声音——他在往车上搬东西。老太太在灶房里烧火,柴火的烟从烟囱里倒灌下来,顺着门缝钻进屋里,呛得她咳了两声。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没盖严,蒸汽从缝里往外冒,白蒙蒙的,把灶房熏得像一个蒸笼。
林晚棠推门出去,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窄窄的,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孟河站在车旁边,正在往后座上放一捆绳子,绿帆布的,大概有十几米长,盘了好几圈,用麻绳扎着。后座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油布、铁锹、探铲、一把锯子、几个油纸包、一只水壶。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开到一半,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工具,是吃的:几块压缩饼、一包牛肉、几块黑糖、一包茶叶。都是耐放的东西,路上吃不了多少,但到了山里,万一走不出来,这些东西能顶几天。
她走到灶房门口,老太太从锅里盛了一碗小米粥递给她。粥熬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层薄冰。她用嘴唇抿了一口,烫的,但烫得舒服,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冻了一夜的身子从里面开始慢慢化开。她又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灶台上,从包袱侧面的口袋里掏出那枚从孙瞎子铺子里翻出来的高足杯碎瓷——两片用橡皮筋箍着的那一对。她把橡皮筋解开,把两片碎瓷分开,在晨光下看。
断口处的骨胶已经发黑了,裂出一道一道的缝,像涸的河床。骨胶不如鱼鳔胶,时间久了会脆、会裂,粘合的地方就会松动。这两片碎瓷如果再不对它做处理,早晚会重新裂成两半。她用手指摸了摸断口处残留的胶痕,透了,硬得像石头,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一毫米高,指甲一拨就掉渣。她得重新粘。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在山里,没有工具,没有温水,没有调胶的条件。
她把两片碎瓷重新对好,用橡皮筋箍紧,放回包袱里,和那只成化小杯并排挨着。小杯是完整的器物,高足杯是碎片。一个是“归”,一个是“丙午”——一个指向结果,一个指向源头。
孟河从车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上车。”
她端起灶台上那碗小米粥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碗放在水缸盖上,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震得仪表台上的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阵才落下去。孟河把车子发动,引擎吭哧吭哧喘了几声,吐出一团黑烟,突突突地出了村口。
从村子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柏油路早就没了,连碎石路都没了,只剩下一条土路,被车轮碾出来的两道深沟。前几天化过雪,路面半半湿,泥泞得很,车轮在泥里打滑,孟河不得不把车速降到很低,两只手死死把着方向盘,脊背离开座垫,整个人往前倾。
林晚棠透过车窗往外看,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开始还是稀疏的灌木丛和枯草,后来渐渐变成了松树——落叶松和油松混在一起,一棵一棵的,挤挤挨挨,黑压压的,像一群沉默的人并排站着。松树下面积着厚厚的松针,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层厚地毯。松针间杂着未化的雪,一块白一块褐,斑斑驳驳的。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处山脊脚下停住了。前面的路窄到连车都过不去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着伸进松树林里,路面乱石嶙峋,大的像西瓜,小的像拳头,车轮肯定上不去。孟河熄了火,拔下钥匙,从后座上把那捆绳子扔给林晚棠。
“下车,走路。”
她把绳子挎在肩上,背好包袱,跟在孟河后面下了车。孟河背上背囊,斜挎着帆布包,又从后座底下抽出那把铁锹扛在肩上。铁锹的木柄磨得光滑发亮,握柄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手印凹痕——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出了多少汗,才磨出这样一个印记。他锁好车门,车门锁坏了,锁不上,他从背囊里抽出一铁链把方向盘和刹车踏板锁在一起,又把车衣蒙上,用绳子在车底扎紧。
“回来还得开它。”他解释了一句。
他们沿着那条羊肠小道往松林深处走。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鸟叫,只有他们踩在松针上的脚步声,沙沙沙的,像秋雨打在枯叶上。松针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陷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湿的腐殖质的味道。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脚下——不是看路,是看松针的厚度和颜色。在修复厂,她看惯了器物上的包浆,那是人手摩挲出来的岁月痕迹。松针也是包浆,是这片山的包浆。厚的地方是低洼,薄的地方是坡面,颜色发黑的地方常年积水,颜色发褐的地方燥通风。她忽然觉得,山也是一件器物,被时间打磨了几千几万年,每一道沟、每一棵树、每一片松针都是它的纹饰和包浆。
“停。”孟河忽然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像一把扇子。他的动作不重,但那只手举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像一棵钉子钉在那里,把周围的风都挡住了。林晚棠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听。
林子里还是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有一个声音。
不是从林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天上有飞机的声音,嗡嗡嗡的,很远,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窗外飞。她抬头看,松树的树冠太密了,看不见天,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看到巴掌大的一块灰蓝色,里面什么都没有。
孟河没有抬头,听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
“侦察机。”
“谁的?”
“不知道。可能是本的,可能是我们的。这个鬼地方,什么都可能碰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松林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下来了,林子里暗得像黄昏。孟河掏出手电筒拧亮了照路,光柱在树之间扫来扫去,像一盲人的探路棍。林晚棠紧跟在孟河身后,脚下一步一步地探着走,怕踩到树或石头。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松林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说是开阔地,其实就是松林中间一小片没有树的地方,大概三四亩见方,杂草丛生,枯黄的蒿子一人多高,在风里沙沙地响。开阔地的另一头,是一道山脊的缓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冠像撑开的破伞,歪歪斜斜地撑着。
孟河站在开阔地边上,从兜里掏出方先生那张手绘地图和一张五台山老地图,两张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半天,抬头看了看山脊的走向,又低头看地图,反复几次,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
“碧山寺往东北方向,应该就是这一片。方先生图上标的洋楼,如果还在的话,就在前面那道山脊的背后,翻过去就到。但从地形看,那道山脊背后是阴坡,背阴的地方雪化得晚,现在这个时节底下全是冰,翻山脊得从侧面绕,不能直上。”
他们在开阔地边上歇了一会儿。林晚棠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的馒头——昨天在张家口买的,放了十几个小时了,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她掰不开,用牙咬着撕下来一小块,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孟河没吃,站在开阔地边上,手搭在额前朝四周看。他的目光不是随便扫一圈,是一块一块地看——先看左边山脊的坡度,再看前面河谷的走向,再看远处松林的密度,视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做测绘。像他这样的人,在野外待久了,看地形就和修复师看瓷器一样,哪儿对、哪儿不对,一眼就知道。
“走。”他收了目光,朝山脊的侧面走去。
他们从山脊的侧面绕行,路更不好走了。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枯草,碎石是风化的片麻岩,薄薄的,一踩就碎,脚底下哗啦哗啦地往下滑。林晚棠滑了两跤,膝盖上昨天蹭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洇在棉裤上,红了一片,但棉裤是黑色的,看不出来。她用围巾把膝盖缠了两圈,勒紧了继续走。孟河走在前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不说等也不说不等,就是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转回去继续走。那几眼里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翻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山脊的另一侧。
林晚棠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
山脊的阴坡和阳坡完全是两个世界。阳坡燥,阳光把积雪晒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褐色泥土和灰白色的石头。阴坡不一样,阴坡的雪几乎没化过,厚厚地覆盖着整个山坡,白花花的,像一条巨大的白色披肩从山脊上垂下来,一直铺到山谷底下。雪面上有动物的足迹,一串一串的,弯弯曲曲地向谷底延伸——是狍子或者羚羊的脚印。也有人的脚印。不,不是脚印,是鞋印,胶底鞋的纹路,交叉的人字形,在雪面上压出来,边缘已经结了薄冰,是前几天留下的。
林晚棠蹲下来看那些鞋印——不是一双,至少有两双,一大一小,并排走,方向也是往谷底去的。小的那一双,鞋印比她的鞋大不了一指宽。
孟河也看到了鞋印。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又看了看鞋底纹路的磨损程度,站起来,嘴唇绷成一条线。
“有人来过。”
“什么时候?”
“看结冰的程度,三天前,最多五天。方向和我们一样,去谷底的。”
他们盯着那些鞋印看了片刻,顺着鞋印的方向往谷底看。谷底是一条河沟,河沟里没有水,乱石嶙峋,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河沟两侧是松树林,黑压压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钻不进去。孟河的目光在河沟和松林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别在这站着,下去。”
他们沿着山坡往下走。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雪从鞋帮灌进鞋里,冰得脚趾发疼。林晚棠把裤腿扎进袜筒里,但雪还是往里灌,走了没几步,鞋里全是湿的,脚像踩在两坨冰块上,从脚趾凉到脚后跟。
河沟到了。
河沟比她在山脊上看到的更宽、更深。两边的河岸高出一人多高,岸壁是黄土和砾石的混合层,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河床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长着灰绿色的苔藓,枯了,一碰就碎,碎成粉末粘在手上,有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孟河沿着河沟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岸壁。林晚棠跟在后面,不时抬头看他——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和石头的缝隙之间,不踩湿苔藓,不踩活动的碎石,像走过千百遍一样熟悉。
走了大概两里地,河沟拐了一个弯。拐过弯去,眼前忽然开阔了,河沟在这里展宽成一个扇形的冲积滩,滩上没有大石头,全是细碎的砂砾和鹅卵石,灰白色的,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冲积滩的尽头,河岸上,有一道石头垒的台基。
方方正正的,比周围的河岸高出半人多高,用灰白色的方石砌成,石头和石头之间没有用灰浆,是垒的,一块压一块,咬合得很紧。台基的表面长满了枯草和苔藓,但轮廓很清楚,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长大概五六丈,宽三四丈。台基的四个角上,各有一块更大的方石,像是承重的柱础。
不是寺庙的础石。寺庙的础石是圆的,上面有榫卯槽,用来木柱。这些方石没有榫卯槽,上面是平的,但平得不彻底,中间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过。石头表面有一层黑褐色的锈迹,不是铁锈,是苔藓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厚厚地裹了一层,像给石头穿了一件硬壳衣服。
孟河蹲下来看那些方石,用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的那层硬壳,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点黑褐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是地基。不是庙的地基,庙的地基不会用这种垒的方石。这是西洋建筑的基座——石头不磨光,不雕花,但砌得规矩,尺寸齐整,洋人盖房子喜欢这样。”
林晚棠绕到台基的东侧,发现了一个洞口。
不是天然的,是挖开的——石头被撬走了几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大概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周围的石头上有新鲜的撬痕,铁器的痕迹,亮锃锃的,在灰黑色的石面上格外刺眼。不是旧的,是最近几天撬的,石头断面上的颜色还没被氧化,还是浅灰色的,和周围那些风化了几十年的深灰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蹲下来往洞里看,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湿的、发霉的气味,像翻开一本在地下室存了几十年的旧书。气味涌出来,混着泥土、石灰和朽木的味道,浓得呛鼻子。
孟河也过来了,蹲在洞口旁边,把手电筒拧亮,往洞里照。光柱射进去,照亮了洞的内壁——也是石头砌的,砌得很规整,石缝之间填了灰浆,灰浆已经发黑发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缝隙。
洞不深,手电光能照到底。底部是夯实的土层,土层上散落着一些碎瓦和朽木,瓦是灰黑色的筒瓦,朽木是几断成几截的木条,像是包装箱的残骸。
土层中间,有一个坑。
坑不大,一尺见方,像是被人挖过的——土层被翻动过,颜色比周围的深,坑底还有一把铁锹在那里,锹头埋进土里,木柄斜着伸出来,像一个死了的人的胳膊。
林晚棠看到那把铁锹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铁锹是新的。木柄上还带着树皮的白色,没有磨出包浆,没有沾上泥土的陈旧颜色。不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是这几天刚进去的。
有人比他们先到了。不是三天前,鞋印不是三天前,铁锹是新的,土坑是新鲜的——也许今天,也许昨天,也许就在他们进山的前一个时辰。有人在台基下面挖了一个洞,在洞底又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铁锹在坑里,走了。
挖到了什么?
带走了什么?
还是——正在挖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来不及拔锹就走了?
她把手伸进洞里,去够那把铁锹。手指碰到木柄的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说不清的感觉——和触碰碎瓷时很相似,指尖发麻,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锹的木柄上传过来,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直爬到胳膊肘。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把铁锹上留下了印记,而她的身体替她读出了那个印记。
脑子里没有画面闪过,只有一种感觉。
恐惧。
不是她的恐惧,是握着这把铁锹的那个人的恐惧。那个人在挖这个坑的时候,手在抖,心脏在腔里擂得像鼓。
她使劲握住木柄,往外拔。铁锹得很深,拔第一下没动,她换了只手,两只手一起握紧木柄,身体往后仰,用了全身的力气拔。锹头从土里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土层松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在砂纸上磨。
了。
铁锹的锹头沾着湿泥,泥里裹着几块碎瓷片。
她把碎瓷片抠出来,放在手心里。三块,都很小,最大的一块也不到指甲盖大,但釉面上的青花还在,一朵云的边角,几线条勾勒的云气,卷舒自如。
成化斗彩。和她在修的那只小杯、高足杯是同一种东西。
这三块碎瓷,是从那个坑里挖出来的。
就是说,台基地基下面,确实埋着东西。那批光绪三十三年从宫里流失的东西里的一部分,或者全部——就在这个台基下面。有人先她一步挖开了这个坑,从坑里取走了什么,留下了铁锹和这些碎瓷片。
她拿着那三块碎瓷,站在洞口,看着洞底那个一尺见方的坑。风从河沟里灌过来,吹得她棉袄的下摆啪啪地拍打着腿。她蹲下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把碎瓷片用绒布包好放进棉袄内衬的口袋里,和钥匙、顶针、祖父的信放在一起。然后她把手伸进洞里,去够那个坑的底部——指尖触到了坑底的土层,是松的,刚被翻动过不久。
土层下面,有东西。
硬的,平的,光滑的。
她用手指摸索着那片光滑的平面,面积不大,大概一个巴掌大小,表面冰凉,像是金属。她摸到了边缘——有一条凸起的棱,棱上有一个凹槽。
锁眼。
这就是方先生信里说的那块压着东西的石板。陈秋实说石板上有锁眼,没有钥匙打不开。那个先来的人挖到了石板,但打不开,所以走了。
也许没走。也许去找工具了。也许还会回来,也许已经回来了。
孟河把手电筒从她嘴里拿过去,自己照了照洞底,看清了那个锁眼的形状——一个小巧的、内方外圆的铜质锁眼,嵌在青灰色的石板里,像一颗镶在灰色袍子上的铜扣子。
“钥匙在你身上?”孟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沉,一颗一颗落入深潭。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从脖子上取下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冰凉,刻着“棠”字的那一面贴着掌心的皮肤,铜的寒气渗进纹路里。
她蹲在洞口,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攥着钥匙,光柱在洞壁和洞底之间晃动,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她没有往下跳。
不是不敢,是不能。如果石板下面真的是那批光绪三十三年流失的东西,她一个人搬不出来。而且那个先来的人随时可能回来。她不能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行事。
她站起来,把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肉放好。
“孟河,这里有人来过了,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先把台基四周勘察一遍,摸清楚周围的进出路线,找一个可以观察台基的位置,然后回村里。”
孟河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他的目光在那把铁锹上停留了片刻,铁锹的木柄上还沾着她手心的汗,被风一吹,迅速涸,留下一层薄薄的白印子。他从背囊里扯出一块油布,把洞口盖住,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油布是军绿色的,和周围的枯草颜色相近,不细看发现不了。
他们沿着河沟往下游走了半里地,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是一块凸出河岸的岩石平台,站在上面正好能看见台基的全貌。从那个位置看过去,台基像一个蹲在河岸边的灰色的巨兽,背脊隆起,头埋在两条前腿之间。洞口在巨兽的腹部,被油布挡住了,看不出痕迹。林晚棠在心里记下了台基周围的地貌——左边是松林,右边是河沟的上游,后面是一道陡坡,坡上全是碎石。进出的路线只有两条,一条是从河沟的上游顺水走下来,一条是从松林里穿出来。前一条路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后一条路隐蔽但难走。
回程比来的时候快。孟河在前面走得飞快,两条长腿迈得很开,上坡时像装了弹簧似的,一步能跨出半米高。林晚棠跟得吃力,膝盖上的伤口一直在疼,每走一步就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戳一下,但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到了停车的地方,天已经快黑了。孟河揭开罩车的那块布,掀开铁链,上了车。这一次他发动车的时间比平时长,油门踩了三四脚,又拉了几次风门,引擎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一阵黑烟,突突突地抖着活了过来。
林晚棠坐在副驾驶,把那三块碎瓷从棉袄内衬里掏出来,展开绒布,对着仪表台昏黄的光看。三块碎瓷,最大的一块上面有青花云纹,线条流畅,分水自然,是成化朝的典型画法。另外两块小一些,一块是白釉素面,什么纹饰都没有,另一块带斗彩——一点红彩,一丝绿彩,是仙鹤的翅膀尖,和那只小杯上的鹤纹一模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带鹤纹的碎瓷,指尖触到釉面的一刹那——记本在她怀里动了一下。不是整个记本在动,是那种感觉,像记本里有什么东西挣扎了一下,想出来。她把记本从棉袄内衬里抽出来,翻开。
白纸上,字迹正在浮现。
这一次不是一行字,也不是一段话,是一个坐标,和之前那行一模一样的格式——“北偏东23度”。但在这行坐标下面,多了一行字。
“吾儿,到了。”
“吾儿”——不是“孙女”,不是“晚棠”。
“吾儿”。
她祖父叫她“吾儿”。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消失了,纸页又变成一片空白。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吾儿”。像一只手从时间的深处伸出来,轻轻落在她肩膀上,不重,但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额头贴着玻璃,凉意渗进头皮。车灯的光束在前方晃动,照亮一小段土路和路两边黑漆漆的灌木丛,光柱的边缘有很多细小的光点在飞舞,是灰尘和雪粒。
孟河忽然开口了。
“那个地基下面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挖出来,带回去。”
“带回去?带回哪儿?”
“北平。那是故宫的东西,应该回到故宫。”
孟河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慢了一下,好像踩了一脚刹车但没踩到底,想了想又放了。
“那个地基你怎么挖?白天挖?那一片虽然人迹少,不代表没人。夜里挖?你一个女的,我一个男的,在那荒山野岭里刨坑,被人撞见说不清楚。”
她没回答。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在她脑子里,在那里——在那块石板下面,在那把钥匙对应的锁眼里,在那件被埋藏了二十年的东西身上。
车进了村子,老太太的门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孟河把车停在打谷场上,熄了火。两个人没有马上下车,并排坐在黑暗里,听着引擎在冷却过程中发出的细碎的金属收缩声,像一个人在叹气。远处的山已经完全黑了,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米。
林晚棠把那三块碎瓷从绒布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
三块碎片,三百年历史,二十年谜团。她把它们握紧,碎瓷的边缘嵌进掌心里,硌得皮肉生疼。硌得疼才好,疼让人清醒。她没有关掉手电筒,光柱从松林的缝隙里刺出去,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空中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边,指向北平,也指向那个她还没有打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