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没回修复厂,也没回住处。她在菜市口附近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一晚上三毛钱。客栈在一条窄胡同的尽里头,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嗑着瓜子,油亮的嘴唇上下翻飞,瓜子壳吐了一地。胖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背上那个蓝布包袱,没多问,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楼上尽头那间。热水在灶上,自己打。”
楼上尽头那间,窗户临街,街上的人说话咳嗽吐痰都听得一清二楚。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子,一张歪腿的桌子。桌上有一个搪瓷盆子,盆底破了,用一块铁皮补着,补丁翘了边。她把包袱放在桌上,把木匣从包袱里取出来打开——小杯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棉花里,三只仙鹤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依然悠然自得。
她看了一会儿,盖上木匣,把包袱皮叠好,塞在枕头底下当枕芯用——客栈的枕头硬得像砖头,枕上去脖子疼。
她去灶上打了一盆热水端上楼。没有肥皂,她用清水洗了脸,洗了手,把手指泡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竹签又肿了,热水一激,又疼又胀。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用布擦了,抹了一点护手的油脂——猪油兑了蜂蜡,她自己熬的,装在一个小瓷盒里,是修复厂的老规矩,做细活的手不能糙。
躺在床上,被子的棉絮板结成一团一团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床碎布。她缩在被子里,手按着口的钥匙和顶针,两样东西隔着里衣硌着她的锁骨。
她在想明天的事。
北大,文科研究所,孟河。她没见过这个人,只听陈秋实提了一句。陈秋实说他“会开车,有枪,在山西待过三年”。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好不好说话。她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一见面就说“陈先生让你陪我去山西挖一件东西”?不行,太直接,会把人吓跑。但不能太绕,太绕了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人家不会跟你走。
她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肩下,冷风灌进去,打了个哆嗦,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被子有一股樟脑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不好闻,但暖和。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隔壁房间里有人在打鼾,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楼下有人经过,说笑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方先生的信,孙瞎子那两片碎瓷,照片上的莫里斯和洋楼,地图上那栋荒废的房子,压着石板的锁眼——还有那把刻着“棠”字的钥匙,沉甸甸地坠在口。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啊转,像一个永远走不出来的圆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她起来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编了一辫子盘在脑后。棉袄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沾了墨迹,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口。她对着桌上那个破了底的搪瓷盆子照了照自己,盆底凸凹不平的铁皮把她的脸映得歪歪扭扭,像个哈哈镜里的人。
走吧。
她把包袱背好,下楼退房。胖女人还在柜台后面坐着,换了一盘瓜子,地上的瓜子壳又厚了一层。她看了林晚棠一眼,把三毛钱收进抽屉里,什么也没说。
从菜市口到北大红楼,走路太远,她在街口叫了一辆洋车。拉车的是个中年人,脸被风吹得又黑又,像一块风的腊肉。他把车放下,她坐上去,包袱放在腿上,两只手抱着。
“去北大。”
“哪儿?”
“北大红楼,沙滩儿。”
车夫喊了一声“坐好您呐”,拉起车跑了起来。车轮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雪地上踩碎了一块一块的薄冰。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卖煤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不真实。这些人不知道方先生死了,不知道孙瞎子死了,不知道有一件东西被埋在五台山一座荒废洋楼的地基下面,不知道她正背着那只成化小杯去找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然后要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她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毛边纸糊的窗棂——她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她。
北大红楼在沙滩儿,是一幢红砖砌的四层大楼。她在宫门口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幢楼。楼前的空地上有人来来往往,穿着长衫的先生、穿着学生装的学生,还有穿棉袍的工友,推着板车进了校门。红楼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密密的网,把整栋楼兜在里面。风吹过来,枯藤的枝条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她从侧门进了校园,绕过红楼,往后走。后面有一排平房,灰砖墙,灰瓦顶,和前面那栋红砖大楼比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堆没人收拾的旧箱子。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文科研究所”。木牌上的字是竖着写的,黑漆描的,漆皮脱落了不少,要不是那几个字写得大,很难认出来。
她推开门,门里是一条窄走廊,走廊两边是房间,门都关着。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端着一摞书经过,穿灰色棉袍,戴眼镜,没看到她,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正要往里走,旁边一扇门开了,出来一个人。
男的高个子,三十不到,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深色的毛衣袖子。手里拿着一块馒头,馒头掰了一半,另一半夹着一块咸菜,正往嘴里送。一嘴的馒头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硬是把嘴里的馒头囫囵吞了下去,咽得急了,噎得直翻白眼,拍了好几下口才把这口气顺过来。
“你找谁?”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找孟河。”
“我就是。”他把那一半馒头夹咸菜塞进棉袄口袋里,用手背抹了抹嘴,“你是——?”
“林晚棠。陈秋实先生让我来的。”
“陈秋实?”孟河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耷拉,看起来总像没睡醒。但打量她的那几秒钟里,那双没睡醒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篝火快要灭了的时候,一阵风过,又跳出一个火星。
“陈先生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能陪我去一趟山西。”
孟河没接话,侧身把她让进屋里。屋子不大,靠墙三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纸、碎陶片。一摞一摞的,高高低低,像一座座小山。靠窗的地方有一个铁皮炉子,炉子烧着煤球,红红的火光把屋里烘得很暖和,热气扑面而来,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摘下来擦了擦。
“坐。”孟河从一堆书里扒拉出一把椅子,把椅子上的灰拍了拍,拍不净,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林晚棠坐下,包袱放在腿上。孟河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着暖手。他也不坐,靠着桌沿站着,两只脚交叉着,左脚踝搭在右脚踝上,姿势懒洋洋的,但看她的眼神不懒。
“山西什么地方?”
“五台山。”
“五台山去五台山哪儿?”
“台怀镇附近,一栋老洋楼。英国人在清末盖的,现在可能荒了。”
孟河放下水杯,走到墙边的一张地图前,手指在山西省的地图上从北到南划了一道,停在一个位置上——五台山。手指在那个点上戳了戳,转过身来。
“那片山我去过好几趟,民国十五年在那边的村子里住过大半年。洋楼?英国人盖的?”他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在台怀镇周边跑过很多地方,没见过什么洋楼。清末英国人盖的——那一片山里的老建筑,多是庙,几个台顶上的寺庙,黛螺顶、菩萨顶,都是中国的老庙,没有洋楼。”
“那栋洋楼可能已经塌了,或者被拆了。我有一张老照片,是宣统二年拍的。”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张照片——方先生信封里的那张,洋楼的全貌,拱形窗户,石砌外墙,楼前站着几个人。
孟河接过照片,凑到窗前细看。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鼻梁很直,侧面的轮廓像刀裁的,跟他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表情不太搭调。
“这后面的山形……”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照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台山老地图铺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几个山谷和山脊之间来回划了几遍,停在一个位置上,“这一带,不是游客常走的路线。台怀镇西北方向,翻过一座山脊,有个山坳,一般人不往那边走。那边没有寺庙,没有香火,连个正经的路都没有。清末洋人真要盖房子,不太可能选那种地方,离哪里都远。你确定这张照片是在五台山拍的?”
“背面写着的。‘五台山,宣统二年。’”
“背面有字?”孟河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那行铅笔字,皱着眉头,“‘五台山,宣统二年’。这字迹像是你自己的铅笔写的,又用橡皮擦过,重新描了一遍。你确定这行字是原照片自带的?”
林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红了脸,是心里咯噔了一下。那行字确实是她自己写的。她从方先生那里拿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照片背面什么字都没有,是她据方先生信封里那张纸条上的信息——“五台山,宣统二年”——用铅笔写在照片背面的。
她是在整理照片的时候随手写的,写完了就忘了,后来再没翻过来看过。她不记得自己有把这件事告诉过陈秋实。
孟河不认识方先生,没见过那个信封,却一眼看出了这行字不是照片原带的。
她不知道这算眼毒还是算疑心重,但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好骗,也不能骗。她得说实话。
“是我写的。”她说,“照片背面原来没字。我据其他资料的信息,用铅笔写了这几个字,便于辨认。”
孟河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把照片放下,没有追问。他重新靠着桌沿站好,两只手在裤兜里,下巴朝她怀里的包袱抬了抬。
“包袱里还有别的东西吗?跟去山西有关的,都拿出来看看。”
林晚棠把包袱打开,把木匣、绒布包的碎瓷、记本、方先生的手绘地图和陈秋实给她的那张山西省详图一一摆在桌上。
孟河一样一样地看。他先看了那张手绘地图,对着光端详了好一阵,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又看了山西省详图,用手比了比比例尺。他看到那本记本的时候,拿起来翻了翻,发现全是空白,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多问。他拿起那个木匣,打开盖子,看见那只成化斗彩小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隔着盖子看了一会儿。他不是修复师,但在古物馆工作,又在河南挖了好几年,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一只成化斗彩小杯的分量,他心里有数。盖上盖子,把木匣轻轻放回桌上。
“这东西是真品。国宝级的。你就这么背在身上满北平跑?”
“没有别的地方放。”
孟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像是在心里把“这个人”这三个字划掉,换成了别的什么。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帮她收回包袱里,系好包袱皮,把包袱推到桌子靠墙的一边,远离炉子和水杯。
“去山西可以。但我有话说在前面。第一,这一路不是逛庙会,五台山那边冬天冷,山里雪比城里大,路不好走,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种手脚冻裂、浑身上下没一处净地方、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在哪的苦。第二,到了那边你得听我的。我不是要当你领导,是我熟悉那边的地形和人情,遇到事我知道怎么应付。第三——”他顿了一下,伸出三手指,比了一个“三”字,又放了下去。
“第三是什么?”
“第三,陈先生说你有枪。”
林晚棠摇了摇头。
“我没有。”
“那陈先生怎么跟我说——算了。”孟河挥了一下手,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在屋里踱了两步,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你现在住在哪儿?”
“今天住客栈。修复厂那边暂时回不去了。”
“那这样,你今天先别走,在北大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我这边手头还有点事要交代,去山西不是抬脚就走的事,得准备。车、油、粮食、铺盖、工具——这些都要收拾。你给我一天时间,最快明天早上出发。”
“行。”
孟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这是我住的地方,就在北大后面那条胡同里,明天一早你来这儿找我。”他又从抽屉里翻出半沓钞票,数了数,递给她,“这些钱你先拿着,住店吃饭用。你的钱留着路上花。冯玉祥的兵在察哈尔那边跟本人打了一仗,铁路断了,往山西去的路不太平,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买路钱、买消息钱、买命钱,都得备着,不能到用的时候拿不出来。别心疼。”
林晚棠没有推辞。她把钞票折好和地址一起揣进棉袄内衬的口袋里。不是她不客气,是她确实没多少钱了。从修复厂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昨天付了客栈房钱,今天拉了洋车,剩下的不多。去山西的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站起来,背上包袱。
“孟先生,谢谢你。”
“别叫孟先生,叫孟河就行。”
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五台山?去找什么东西?”
孟河靠在桌沿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姿势,双手兜,单眼皮的眼睛往下耷拉着,像随时要睡着。
“你背着一只成化斗彩小杯,揣着几张旧地图,大冷天跑到北大来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要去五台山找一栋英国人盖的洋楼。我问你为什么要去,你说了我也不一定能听懂。”他打了一个哈欠,不遮不掩的,哈欠打完了,眼角挤出一滴泪,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林晚棠站在门口,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找到合适的词。
“明天见。”她说完转身走了。
孟河在身后补了一句:“把脖子上的钥匙收好,别露在外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钥匙不知什么时候从里衣里滑了出来,挂在棉袄外面,铜色的,在走廊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她把钥匙塞回里衣,快步走出了走廊。
从北大出来,她在沙滩儿附近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比昨晚那家客栈贵一点,五毛钱一晚,但净得多。床单是白的,枕头是软的,窗户上糊了新纸,屋里没有霉味。
她把包袱放在床头,没有打开。
坐在床边,把那枚顶针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铜顶针,内壁刻着“鹤卿”二字。铜的氧化层很厚,颜色发暗,但她祖父的手指几十年戴下来,磨亮了几个特定的位置——中指的第一关节和第三关节的位置,铜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来。
她把顶针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穿进红绳挂回脖子上。顶针和钥匙轻轻碰撞,叮的一声。
明天。
明天就要走了。去山西,去五台山,去找那栋洋楼,去找地基下面的那件东西。她不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它在不在,不知道找到了之后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这是祖父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是方先生和孙瞎子等了十几年没等到的东西,是她必须找回来的东西。
她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有鼻子有眼的,正对着她。
她对着那个水渍看了很久,看到一个虚幻的轮廓渐渐变成了祖父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深,亮,藏着什么,笑的时候也不完全松开。
“爷爷,我明天去五台山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水渍不会回答她。她只是想说,说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听。
窗外有一阵风过,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地响。远处有人拉二胡,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像一个人在想一个调子怎么拉,想起来又忘了,想起来又忘了。
她慢慢地闭上眼。
明天。
她攥着钥匙和顶针,感觉它们在她手心里暖暖的,像两颗小小的、还在跳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