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晚我们没做。
他站在门口说了那句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他也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看着我。我手里捧着那盒草莓,指尖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整罐浆糊,所有的思绪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早点休息。”他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好像刚才那句“至少我不会”只是我在做梦。
“嗯,你也是。”我说。
他转身走向隔壁,钥匙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又关上。
咔哒。
我站在自家门口,捧着一盒草莓,看着他家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才关上门,重新回到屋里。
草莓被我放在了餐桌上。透明盒子里裹着水雾的草莓在灯光下红得发亮,颗颗饱满,看起来就很甜。我拆开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在吃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但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
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
至少我不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把这两句话拆开了揉碎了掰开了又合起来,翻来覆去地分析,像是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阅读理解。
他为什么要说“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他是在为男性群体辩护吗?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他为什么要加那句“至少我不会”?他是在告诉我他的为人吗?还是在暗示什么?
他是不是也对我有点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心跳猛地加速,脸也开始发烫。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枕套的边缘,感觉自己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在偷偷暗恋隔壁班的男生。
然后理智又回来了。
骆歆韵,你在想什么?你们是。之间不会说这种话不代表他就是在对你表白。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他只是想表达他不是一个会出轨的人,这和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对你有点意思,那又怎样?你一个连学校都不敢去的人,一个精神上有问题的人,一个曾经想死的人,你拿什么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他是什么人?他是警察,是公务员,是富二代,是那种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到的人。他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光明的、向上的路。
而你呢?你是路边那条阴沟里的一株野草,能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感觉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像是有人用一块不太锋利的刀在慢慢地割我的心脏,一下一下的,不致死,但很疼。
我失眠了。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我,嘴唇微动,声音低沉:“至少我不会。”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海底捞上来的,整个人又沉又重,眼皮像挂了铅块。我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镜子一看,好家伙,两个大黑眼圈挂在脸上,像被人揍了两拳,比平时还要夸张。
“熊猫眼就熊猫眼吧。”我叹了口气,往脸上拍了三层遮瑕,勉强盖住了一点,然后骑上我的小电驴出门上班。
接下来的几天,阿岩还是每天都来。
一周的苦力期限早就过了,但他好像也没打算停,每天下午照常出现在猫咖门口,穿上那条可爱的围裙,该铲屎铲屎,该拖地拖地,该喂猫喂猫,比我还像这家店的老板。
“你怎么又来了?”周三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闲着也是闲着。”阿岩蹲在地上,正在跟大橘玩逗猫棒,大橘圆滚滚的身子跟着逗猫棒左扑右扑,像一个长了毛的皮球。
“你不是要训练吗?”
“上午训练,下午没事。”
“你没事不能去打打游戏、约约朋友、谈谈恋爱?”我一边擦杯子一边说,“天天来我这儿铲屎,你同学知道了不笑话你?”
阿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古怪,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笑话我什么?笑话我乐于助人?笑话我有爱心?笑话我对姐姐好?”
“你少来。”我把擦好的杯子放好,转身去煮新的咖啡。
但阿岩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自从那个探店博主的视频火了之后,店里的客流量稳定地涨了一截,尤其是周末,有时候会忙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有阿岩在,我至少能喘口气,不至于一个人忙到虚脱。
那天是周五,早上还没什么客人。
我煮了一壶手冲咖啡,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阿岩倒了一杯。他最近终于学会喝不加糖的咖啡了,虽然每次喝的时候还是会皱眉头,但至少不会再往里面加三块方糖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猫咪们偶尔发出的细微叫声和大橘打呼噜的声音。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煤球趴在那片光斑里,把自己摊成了一张猫饼。
我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上,脑子里又浮现出了那句话。
“至少我不会。”
这句话已经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转得我头都要炸了。我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分析一下,不然我真的要疯掉了。
“阿岩。”我开口了。
“嗯?”阿岩正蹲在地上摸芝麻,芝麻是一只小黑猫,全身乌漆嘛黑的,只有两只眼睛是金黄色的,像两颗小小的琥珀。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阿岩头都没抬,继续摸芝麻的下巴,芝麻被摸得仰起头来,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我深吸一口气。
“假如——我说假如啊——有一个人,她问了一个男人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男生是不是即使还爱着自己的伴侣也还是会出轨的’,然后那个男人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然后停了一下又说‘至少我不会’。”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停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说他是什么意思啊?”
阿岩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某种被验证了的预感。
“谁啊?”他问。
“你别管谁。”我移开目光,端起咖啡杯假装在喝,“你就说他什么意思。”
阿岩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靠在墙边,双手兜,歪着头看着我。他那个表情让我有点心虚,好像他已经把我看穿了一样。
“韵姐。”他说。
“嗯。”
“那个‘她’是不是你?”
“……”我没有回答,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阿岩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光。
“那个男人是不是那天在KTV带队的那个警察?”阿岩虽然看起来神经大条但实际上心思很细腻,大概会是那天他看我的反应推测出的。
“阿岩!”我差点把咖啡洒出来,“我说了别管谁!”
“好好好,不管不管。”阿岩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就是问问。”
“你回答问题就行了。”
阿岩放下手,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他思考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眉毛拧在一起,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倒像是一个正在审案子的老刑警。
“他对你有意思吧。”他说。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可能。”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急促得多,“我们只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阿岩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顾清衡是什么关系?
。
但我说不出口。不是怕阿岩接受不了,而是这个词在此时此刻、在这个语境下、在阿岩说出“他对你有意思吧”之后,忽然变得很重,重到我没办法轻飘飘地说出来。
“反正不是那种关系。”我最终说,语气含糊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阿岩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耸了耸肩:“行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但韵姐,一个男人跟你说‘至少我不会’,意思就是他不会出轨。他不会出轨意味着他如果有了女朋友,他就会一心一意对她。而他特意在你面前强调这一点——”
“停。”我伸手打断了他,“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今天的工资扣光。”
“我又没工资。”
“那我就扣你的蛋挞。”
阿岩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在笑,笑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转身去洗杯子了,把水流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我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着杯壁,心想阿岩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我和顾清衡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之间只有性,没有爱。没有接吻,没有告白,没有那些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他约我出去只是为了给前辈挑礼物,他给我买草莓只是顺路,他说“至少我不会”只是随口一提。
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的。
我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手指微微发抖。
骆歆韵,你别想了。
你越想,那颗种子就长得越快。
你不想让它发芽,就不要给它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