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场的栏杆上，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四楼变成三楼、二楼、一楼，最后停在“B1”。
然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因为他走了而难过，而是因为他走了而松了一口气。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不自在。不是那种不舒服的不自在，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穿了一件很漂亮但不合身的衣服，你知道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但每一秒钟都在担心哪里会崩开。
我不习惯和他以这种方式相处。
在床上，我知道自己的角色，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知道他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在商场里，在阳光下，在人群之中，在他替我开车门、低头听我说话、认真地问我“那买什么”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因为那些举动不属于。
那些举动属于另一种关系，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关系。
而我不确定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算了，不想了。
我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先去了三楼的书店。这家书店很大，占了整整半层楼，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走进去像是走进了一座纸质的森林。
我在文学区挑了几本小说，又在前台区选了几本画册和绘本，打算放到猫咖的书架上当补充读物。猫咖的书架一直很受客人欢迎，有些人会专门挑一个下午，点一杯咖啡，抱着一只猫，安安静静地看书。那种画面每次看到都会让我觉得，开这家店真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从书店出来之后，我又去了KKV。
每次走进KKV我都会有一种“什么都想买”的冲动。那些排列整齐的货架、鲜艳明快的包装、各种新奇有趣的小东西，像是被精心设计过一样，精准地击中我大脑里负责“买买买”的那个区域。
我买了一瓶空气清新剂，味道是白桃乌龙茶味的，放在猫咖应该很合适。又买了两盒无火香薰，放在家里用。还顺手拿了一包猫爪形状的棉花糖，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吃，但看着可爱就忍不住拿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我抱着购物篮站在队伍里，无聊地刷着手机，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在跟男生撒娇要买一个发光的小夜灯，男生嘴上说着“你家里已经有三个了”但还是乖乖地拿了一个放进购物篮里。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从KKV出来之后，我有点渴了。
商场一楼有一家我很喜欢的茶店，他们家的草莓米麻薯是我喝过最好喝的。味浓郁，草莓酸甜，米麻薯软糯，每一口都像是在吃一个草莓味的拥抱。
我买了一杯草莓米麻薯，又忍不住买了一个冰淇淋——双球的那种，一个香草味一个巧克力味。冰淇淋打得很满，圆滚滚的两个球叠在脆筒上，在空调的冷风里微微冒着白气。
我一手拿着茶，一手拿着冰淇淋，站在商场中庭的喷泉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冰淇淋化得很快，香草味的那个已经开始往下淌了，我赶紧舔了一口，冰得牙一酸。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他们。
隔着大概二三十米的距离，在商场另一侧的珠宝区。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站在一起，姿势很亲密，非常亲密。
男生的手搭在女生的腰上，女生仰着脸在跟他说什么，笑得很甜。然后男生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女生的嘴唇。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一下，而是停留了好几秒的那种。
我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掉在地上。
因为我认出了那个男生。
他是常来猫咖的那对小情侣——的男方。
那对小情侣我印象很深。几乎每个周六下午，他们都会准时出现在猫咖门口。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生娇小可爱，每次来都会第一个冲向大橘，抱着它不撒手。他们总是点两杯焦糖拿铁，多要一份猫零食，然后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我见过男生看女生的眼神。那种眼神骗不了人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女生说一句“这只猫好可爱”他都能盯着她的侧脸看好久。
我一直觉得他们是那种会一直一直走下去的情侣。
所以我现在的震惊程度，大概不亚于发现大橘其实是一只假猫。
我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
我是要发给那个女生吗？可我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要质问那个男生吗？以什么身份？他是我的客人，我只是他消费的那家猫咖的老板，我有什么资格去质问他的私生活？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冰淇淋在手里继续融化，香草味的油顺着脆筒流到了我的手指上，黏糊糊的。
我把最后一口脆筒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的隐藏相册里。
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也许永远不会。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把新买的书放在书桌上，空气清新剂摆在玄关的鞋柜上，香薰拆开一个放在客厅，一个准备明天带去猫咖。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开始想一个问题。
一个我想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想明白的问题。
那个男生，他每个周六都会陪女朋友来猫咖。开车半个小时，不算近。每次来都待很久，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整个下午。他看她的眼神是温柔的，他记得她喜欢喝什么，他会在她被猫咪蹭腿的时候笑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些举动看起来都像是爱。
那他为什么还要跟别的女生接吻？
是在一起太久所以腻了吗？可他们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在一起能有多久？三年？五年？就算真的腻了，为什么不分手？分手之后再去找别人，不是更轻松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出轨，冒着被拆穿的风险，做着伤害两个人的事情？
我想不明白。
然后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层面。
也许男生是那种即使还爱着自己的伴侣，也还是会出轨的人。
也许对他们来说，“爱”和“性”是可以分开的两件事。他爱他的女朋友，但这不妨碍他对别的女生产生欲望，也不妨碍他付诸行动。他可能觉得这两者并不冲突，他可能觉得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造成伤害，他可能觉得——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我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在说爱一个人的同时，做伤害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