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辰拉响的。
谢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城墙上的符文壁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从暗金色转为刺目的橙红，那是三级战备信号。这种颜色他在碎星城只见过一次，那次是一头五阶荒兽擦着城墙边缘掠过，符文壁垒在它经过时自动触发最高警戒。但盘蛇要塞的警报声比碎星城更沉更闷，像有人在城墙深处敲一口巨大的铜钟，钟声顺着石板路传到白塔区，震得窗户微微发颤。
他翻身下床，碎星剑已经在手中。
铺子前堂，秦岳已经把铁木大盾从武器架上卸了下来，正在往手臂上绑盾带。宁霜站在柜台边往箭袋里补箭，动作不快，但每一支箭都检查过箭杆直度和箭头锋口才进袋中，手边还多放了两捆备用箭矢。孟小九从后院抱出一捆刚淬完火的长矛头，矛尖上还带着昨夜的淬火油味。三花猫缩在柜台底下的竹篮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光。
“什么情况？”谢渊问。
“灰雾平原方向，小型兽。”秦岳把盾带在手臂上勒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猎兽公会刚发的紧急通报，兽群规模大概在三千到五千之间，主力是二阶锐兽，混了少量三阶蛮兽，前进方向是盘蛇要塞东南方的白岩镇。白岩镇只有一道二级符文壁垒，撑不了多久。”
宁霜把最后一支箭进箭袋，抬起头说：“白岩镇常驻人口不到两万，猎兽队只有六支，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谢渊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后院工作室，把工作台上已经完工的三层防穿刺护甲拿了起来。这件护甲的外层用双尾蝎甲壳粉末做了表面硬化处理，中层是铁甲蛮猪鬃毛编织网，内层衬着风翼蝠翼膜。甲、肩甲、护臂、护腿共七件，是他这半个月来利用所有零碎时间一件一件做出来的。本来是打算在和暗影豹交手时自己穿的，但现在有更紧急的用途。
他把护甲用油布包好，又从材料柜里取出备用的精铁锭、淬火油、灵犀粉、修复填料和两套便携式符文检测工具，全部装进背包。
然后他拿起通讯石，给裂风学院实战教官魏铁山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白岩镇需要装备支援。申请随学院救援队出发。”
回讯几乎是立刻到的。魏铁山的嗓门透过通讯石都能听出那股压不住的急脾气：“已经在了！林主任亲自带队，三号白塔前广场，一刻钟后出发。把你的铺子里能带的都带上，这次是实战，不是训练！”
三号白塔前广场上停着三辆炼金驱动的大型运输车，车身覆盖着加固符文板，车轮比人还高。广场上站满了人，裂风学院的学员、盘蛇要塞的猎兽者、城卫军的士兵，各自按照所属单位列队。林若水站在第一辆运输车旁边，深蓝色的炼金师长袍外面罕见地套了一件轻便的符文甲，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白岩镇城防图，正在跟两个猎兽公会的队长交代路线。
谢渊到的时候，程宇已经在广场边上等了他好一会儿。这少年背着他那面圆盾，腰间挂着一柄新磨过的短剑，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看到谢渊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走过来，他举起手用力挥了一下：“林主任把我们俩分到支援组了，负责装备维护和前线补给。”
谢渊点了下头，把背包放进运输车的货厢，目光扫过广场上正在登车的队伍。纪川站在第二辆运输车旁边，双刀交叉背在背后，刀鞘上新增了两道暗属性符文加固带，旁边站着魏清月，她的双刀别在腰间，背上多了一面轻便的猎兽圆盾。陆子川也在，他没有带四级符文长剑“焰切”，而是背了一把通体暗红的短柄阔剑，剑身上同样有火属性符文的光芒，但更沉更厚，两把剑的重量和攻防倾向完全不同。
“都到齐了。”林若水收起城防图，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没有做任何动员讲话。她只说了一句话：“白岩镇离盘蛇要塞半车程，兽预计在今天正午前抵达镇外防线。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守军守住镇子，直到要塞主力猎兽队完成外围清剿。所有人到了之后听当地猎兽队的指挥，不准擅自出击。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没有人提问。林若水朝运输车驾驶员挥了一下手，三辆炼金运输车的符文引擎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队在灰雾平原的官道上疾驰，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枯草地和乱石堆。灰雾平原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但今天的灰色里混着一种不祥的暗黄，那是被大量异兽践踏扬起的尘土。越靠近白岩镇，空气中的兽腥味就越浓。
谢渊坐在车厢角落里，膝盖上摊着白岩镇的城防示意图。白岩镇的防御结构和所有符文壁垒城池一样，分为外围符文武器的固定阵列、中圈城墙符文节点、和位于镇公会地下的中央供能核心。但白岩镇只有一道二级壁垒，防御能力比碎星城低了至少两个等级。三级壁垒能抗住四阶凶兽以下的正面冲击，而二级壁垒在同时遭遇复数的三阶蛮兽群冲击时，符文节点会出现过载熔断的可能。
“白岩镇的壁垒能量回路是十八年前建的，标准双回环架构，没有冗余备份。”谢渊把图纸上的主能量回路用指尖轻轻划过，“一旦主回路上的任何一个节点被击穿，整面壁垒就会出现缺口。”
程宇凑过来看着图纸，眉头拧成一团：“那怎么办？”
“在关键节点加临时加固阵列。”谢渊从背包里抽出便携式符文创刻工具，“到了之后我去看镇公会的能量核心室。”
白岩镇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车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镇子不大，城墙是用灰色方石砌成的，墙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淡黄色的符文壁垒光芒，但光芒的强度明显不如盘蛇要塞的暗金色壁垒来得厚重。城墙外面已经用土系符文临时加固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矮墙后面站满了人——有穿着猎兽队制式皮甲的猎兽者，有扛着锄头和猎叉的镇民，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穿着褪色的旧军装站在最前面。看到盘蛇要塞的车队从官道上驶来时，一个老兵举起手里的旧式长矛朝车队方向用力挥了几下，挥动的幅度不大，很克制，像在跟多年不见的援军打一个简短的军礼。
林若水第一个跳下车。她找到了白岩镇猎兽公会的负责人——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女人，姓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新鲜的血迹。她是镇长兼猎兽队队长，昨晚在清理镇外巡逻路径上的先锋斥候时亲自带了一支小队猎了四头二阶青狼，留下了这道伤。
“壁垒还能撑多久？”林若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主回路还在转，但四个辅节点中的东侧已经被斥候狼群咬出了降能波动。”洪镇长把一张手绘的壁垒节点分布图铺在矮墙上，“我们把备用的精铁锭全拿去加固东侧辅节点的基座，但熔化精铁需要时间，公会那台老炉子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停过。”
谢渊从林若水身后走出来，把白岩镇的壁垒架构图铺在矮墙边上对照着节点分布图逐行扫过。他看得很快，手指在图上移动了几次，然后抬头说：“东侧辅节点的过载是因为导流回路上的限流器太旧了，限流阈值在高温条件下会自动下调——换限流器本身需要停机，但如果在限流器和导流回路之间额外串联一个临时缓冲模块，降能波动就能在穿过限流器之前先被吸走至少一半。临时缓冲模块可以用双尾蝎甲壳粉末混合精铁粉做填料。”
洪镇长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林若水。林若水没有替谢渊解释，只说了一句：“他是炼器师，照他说的办。”
谢渊带着程宇和几个当地猎兽者进了镇公会地下的能量核心室。核心室是一间狭小的石砌房间，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旧式符文刻痕，主回路的能量流动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嗡嗡作响。东侧辅节点的限流器是一个老式的铜质装置，表面已经因为长期高温而变色。他用神识扫了一遍限流器内部的导流通道，确认限流阈值下调的具置，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双尾蝎甲壳粉末、精铁粉和灵犀粉稀释液，在最临近限流器的导流通道旁并联焊上一截从四级塔盾环形加固边料上裁下的旧合金支架，再把调和好的粉末填料填入支架与主管之间的连接口中。临时缓冲模块完成时限流器上的过载指示灯从闪烁恢复为稳定。
程宇全程半蹲在旧炉子旁边帮他递工具，伸手速度比平时在课堂上抢答时还快。
城墙外，兽的先锋斥候已经出现了。
第一批冲过来的是二阶青狼。它们的体型比普通野狼大了两圈，背上竖着骨质的棘刺，奔跑时四肢带风，速度极快。数量大约有上百头，散开之后从三个方向朝城墙外那道临时加固的矮墙发起冲击。
魏铁山站在矮墙后方，左手握着佩剑，右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斩：“弓手列阵！”裂风学院随行的几个弓手和当地的猎兽队弓手同时开弓，箭矢如雨般落向狼群。魏清月的箭矢尤其精准，每一箭都射在青狼前腿关节最薄弱的那一点，中箭的青狼一个踉跄翻滚在地，被后面的狼群踩踏而过。
纪川握刀站在第一排。他的双刀在暗属性斗气的灌注下几乎看不清出刀轨迹，每一次挥刀都有一头试图翻墙的青狼被斩断前肢。他的身法极快，在矮墙前后反复游走，总是出现在青狼最密集的位置。
陆子川背着他那把短柄阔剑，双手握着剑柄——他没有带“焰切”，阔剑的剑法也完全不同，剑势大开大合，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浓烈的火元素爆裂，一名矮壮的当地猎兽者站在他肩侧替他护住左翼，正是白岩镇本地的一个老手。
猎兽队正面扛住了兽的第一波冲击。城墙被狼血溅得斑驳，临时加固的符文武器的能量回路在持续高强度的冲击下不断爆出细小的火花，矮墙下不断有小片青狼前肢刨起的碎土滚落。但狼群的数量比预估的更多，头顶偶尔有风刃狼嘶吼着从半空俯冲下来，把矮墙后方的几个弓手得节节后退。一头三阶风属性青狼前锋踩着同伴的尸体翻过矮墙缺口，径直朝矮墙后方正在重新装箭的弓手线冲去。
谢渊还没来得及从核心室返回地面。程宇抓着盾牌蹲在他背后的矮墙缺口处，大盾已经顶了上去。大盾正面被青狼一爪子撕开了一道裂口，程宇单膝跪着用肩顶紧盾板，矮墙裂隙里溅起的碎石子从他护耳旁边擦过。一个当地猎兽者朝他喊“快退回来”，他摇了摇头说“我兄弟还在墙下面活”。
纪川在狼群中听见程宇的声音，反手一刀劈飞一头试图包抄程宇侧翼的青狼，然后扭头朝不远处正在组织弓手阵型的魏清月喊了一声：“缺口补位！”陆子川正好从旁退到矮墙侧后方换剑，听见纪川喊缺口时朝那头突入的豹形异兽看了一眼，随即又扭头望向谢渊下去的那扇地窖木门。
城墙下的激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谢渊才从地窖里重新走出来。他把东侧辅节点的临时缓冲模块调试完毕，又将另外两个有潜在过载风险的导流回路重新加固了封护层，还给镇公会的那个老炉子换上了全新的滤芯材料，公会的备用精铁锭得以全速熔化。做完这些之后他提着碎星剑走上了矮墙。
矮墙后方到处都是战斗痕迹。几个伤兵靠在墙下由医者处理伤口，纪川的双刀刀刃上已经多了好几处细小的卷边，程宇的盾面上又多了两道爪痕。谢渊找到他时，他把圆盾架在膝上靠坐在墙边喝水，一看到谢渊就把水囊放下，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盾牌，然后咧嘴笑了起来：“撑住了。”
谢渊看了一眼他盾面上的爪痕，在他旁边站了片刻，然后拉起他回到了阵线上。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掌心雷第四变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刺目的蓝光，将一头正试图从矮墙边缘迂回的青狼准准地击瘫在墙基下。雷击的穿透力让青狼的全身肌肉在瞬间麻痹，撞上墙面时已经失去了活动能力。远处的狼群在头狼的嘶吼中开始收拢队形，第一波攻势的锐气被耗尽了。
兽的第一波攻击在正午时分暂时退去。城墙外面的矮墙前散落着大量青狼的尸体，矮墙本身也有多处破损，临时加固的符文阵列有好几个节点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熔断。但城墙本身没有被突破，镇内没有出现伤亡。
洪镇长站在矮墙后指挥镇民清理战场，她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绷带，但精神比凌晨时好了不少。她走到林若水面前，以白岩镇镇长的名义正式向支援队伍致谢。
林若水站在矮墙边上，淡蓝色的长袍上沾了一些土，甲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她看着洪镇长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正在检查装备破损情况的学员群体，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学生都听见了。
“今天的所有实战记录我都会带回学院归档。表现不合格的，本学期的实战成绩会被酌情扣除。表现优异的，可以在下学期的选修课优先选课。”她顿了一下，然后接上后半句，“至于那些自己扛着盾牌顶着盾去帮战友堵缺口，同时还保证了地窖核心设备运行的学员——我会给满分。”
周围学生齐刷刷地看向程宇，程宇被自己的水囊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缓过来。
兽退去之后，谢渊在矮墙边上找了一块净的石板坐下，把背包里的精铁锭和便携工具摊开。纪川的双刀卷边需要重新磨刃，程宇的圆盾需要补爪痕，魏清月的弓身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需要封装止裂。镇民们从镇上搬来两口旧铁锅，在矮墙边上支起热水和粮分发给所有支援队员和守军。秦岳把大盾靠着矮墙立好走过来帮着分饼和水。铁岩猎兽队在车队抵达后不久也随猎兽公会补给车抵达了白岩镇，宁霜的箭矢消耗量最大，谢渊在炼器铺里携带的备箭不够用就现场拆旧箭杆替她做了修补和替换。
陆子川拿了一碗热水分给身边一名被狼爪划伤手背的当地猎兽者，然后坐在矮墙上把阔剑横在膝头自己动手擦拭剑面上的爪痕。他看到谢渊在不远处替魏清月修弓时抬眼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矮墙上忙碌来去的人影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做事。
纪川把双刀放在谢渊旁边的石板上，搬了块石头坐下。他从腰间抽出一张折叠过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是灰雾平原东侧暗影豹活动区域的详细标注图。他低头看着上面的等高线和补给点标记，记了几笔，把其中靠近东线的一处新标的碎岩谷补给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个补给站一直处于半废弃状态，如能重新启用，东线转战的人力将大为节省。然后他把地图重新折好，拿起了修复完毕的双刀检查刃口。
谢渊把修好的弓还给魏清月。在递弓的一瞬间他矮身避开旁边搬运材料箱的民兵，碎星剑自然地从腰间滑出半寸又自动落回剑鞘。魏清月接过弓试拉了一回弓弦，用极低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果然连细节都修到了”。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把弓放回背上重新调整了弓囊绑带的位置。
矮墙上正在重新部署临时符文阵列的猎兽者加固完最后一个节点，检测仪上的各项读数趋于正常。林若水把白岩镇补给线通行许可的签署文件放进随身档案袋，将本次实战轮训的全部行动报告和装备消耗清单收进档案袋的内侧夹层。
远方的灰雾平原上空，被击退的兽群正在重新聚拢，暗黄色的尘土云在视线尽头缓缓移动。但在矮墙下这片被正午阳光晒热的石板地上，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谢渊把磨好的双刀递还给纪川。纪川接过刀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碎岩谷的补给站如果能重新启用，可以省下很多路程。回去之后我把申请转给猎兽公会和学院。”
谢渊没有回答，只是朝远处那片重新聚拢的尘土云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符文壁垒在正午阳光中亮着淡金色的光芒，光芒照在矮墙下每一个人的肩膀上。矮墙外还有两支猎兽小队正在清理残存的斥候，他们的装备在阳光下闪烁着星渊炼器特有的细密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