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风学院的课程表贴在白塔一层公告栏上,每周五天,上午理论,下午实战。谢渊每天早上从星渊炼器铺后院出发,穿过商业区主街,在白塔广场的喷泉边和程宇碰头,然后一起去教室。程宇每天都会带两张肉饼,自己吃一张,另一张不由分说地塞给谢渊。
材料分析课讲到第三章,元素融合速率与材料活性衰减周期。林若水在黑板上画了六条不同属性的衰减曲线,每条曲线末端都标注了对应的异兽材料种类。她在课堂上做了一个演示实验,将一枚经过三次修复的三阶元素戒指放入检测仪,戒指内部的元素活性读数在投影屏上稳定地亮着,与旁边一枚全新戒指的数据相差不到半个百分点。
谢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用细线划分出不同的记录区域,一部分是莫云深教材上的公式和符号,另一部分是他自己用更简短的符号改写的推导,笔迹极其工整。陆子川隔着几个座位侧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目光在那些符号上停了两秒,然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符文架构课由炼金系的一位老教授主讲,姓钟,六十三岁,说话慢条斯理。钟教授喜欢在课堂上随机挑人上台画符文节点连接图,挑中谢渊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谢渊走到黑板前,用粉笔画完一整组土火双属性导流回路的节点分布,又在传统节点旁边用虚线补了几个桥接点。钟教授看着那几处桥接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问他是从哪本教材上看到的。谢渊说是自己修装备时试出来的。钟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把桥接点的间距比例写在黑板边上,然后翻开讲义在空白处做了笔记。
地下一层修炼室的重校准工作在上周完成之后,阵列运行数据被纳入学院年度设备维护档案。程宇在档案室帮林若水搬资料时看到了封面上的星号标记,室后凑到谢渊耳边说了一句。谢渊正在翻看《炼金能量回路原理》的第四章,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午饭在学院食堂解决。食堂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木制长桌和条凳排列整齐,墙上挂着历届优秀学员的名单。谢渊通常坐在靠门的角落位置,左侧是程宇,对面偶尔是纪川。纪川话少,吃饭时习惯把双刀搁在条凳内侧靠墙的位置,吃得很快,吃完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程宇吃饭时嘴基本不停——今天的肉排太老、昨天实战课谁被谁一剑挑飞了木剑、食堂阿姨给他多打了半勺汤。谢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有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会端着餐盘坐过来问几个元素理论的问题,谢渊用筷子的另一端在桌面上画简图回答,女生抄完笔记道谢离开。
魏清月偶尔会坐在隔两张桌子的位置,她吃饭时习惯把长发扎成低马尾,弓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有一次谢渊从她桌旁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柄暗铁色的短剑,开口问了一句那剑是不是他自己打的。谢渊停下脚步说是。她点了点头,筷子在碗边轻轻敲了一下,说了句剑柄弧度很窄。谢渊说那是定制的。魏清月没有追问定制细节,但目送他走出食堂门口之后,对旁边坐着的室友低声说了句什么。室友随即朝门口看了一眼。
下午实战课依旧由魏铁山带。这几周的实战训练从基础的剑术对拆逐步推进到多兵器协同作战——长矛配短刀、剑盾配合、双刀对单剑,每一种组合都要轮换练习。魏铁山在训练场边上踱步,手里拿着记分板,看到动作不到位就吼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谢渊和纪川被分到了同一组。纪川使双刀,暗属性斗气灌注时刀锋会在空气中划出极细的黑线。谢渊用单剑应对,剑招始终是最基础的刺、劈、挑、格,但每一次出剑都恰好落在纪川双刀攻势的衔接点上。两人在场中缠斗了十几个回合,纪川的双刀从正面交叉斩落,谢渊侧身避过锋芒的同时碎星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方斜挑而上,剑尖在纪川甲前三寸停住。
场边观战的同学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程宇拍得最用力。魏铁山在记分板上写了几个字,走上前用记分笔点着谢渊的肩膀,当众点评说他的剑术底子不像学院教出来的,更像是带了某种老派弓术的剑路。谢渊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把碎星剑收回剑鞘。他注意到魏铁山军靴底下磨得几乎见底的那块旧式缓冲垫圈已经被一层新编的鬃毛垫片补上了,靴底走在地上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明显的偏磨。
晚间的修炼室总是很安静。谢渊照例盘膝坐在修炼台上,双手结印,运转《太虚养气诀》。凝气第三层的气旋密度在开学这半个月的持续淬炼中又往上推了近一成,气旋核心处的雷核已经完全稳定,每次运转时都会在丹田壁上极其轻微地嗡鸣一下。掌心雷第四变的三重增压回环已经能随心所欲地快进或放缓,电弧在指尖跳跃时不再需要刻意的节奏控制,三重回环可以同时加速到几乎叠加成一圈,也可以逐环慢放到每一环的增幅比例都能用神识清晰感知。
御物术的飞针同步控从五针提升到了八针,八枚钢牙鼠利齿飞针在修炼室内同时升空,在空中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点。飞针的轨迹从简单的直线射击扩展到弧线交叉、多层重叠和折返追尾,不同方向射出的飞针能在半空中交错而不碰撞。
从修炼室回星渊炼器铺的路是一条石板铺就的直道,两侧种着从盘蛇山脉移栽来的铁叶树,经年累月被符文壁垒的光芒照得叶片泛暗金。铺子里每晚都留着一盏荧光石灯。秦岳通常在柜台后面归档当天的订单记录,宁霜坐在靠窗的位置复核客单,孟小九蹲在门口逗那只已经自觉住进铺子门垫上的三花猫。
谢渊推门进来时,三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各各的。秦岳把今天接的几单修复件简要报了一遍——两件二阶护腕、一件三阶甲、一面臂盾。宁霜将客单从上往下递,没有站起来。孟小九给三花猫加了一碟水。
谢渊走到后院工作室,在聚灵阵前坐下。炉火已经熄了,工作台上还摊着几张未完成的草图。一张是三层防穿刺护甲的截面结构图,外层双尾蝎甲壳粉末表面硬化,中层铁甲蛮猪鬃毛编织网,内层风翼蝠翼膜减震吸能。另一张是第二柄精铁短剑的剑印铭刻进度表,进度栏里大多数格子还空着,只有第一栏被划掉——剑身内部的第一层晶格重新排布已经完成,剑印的基底层已能感知到微弱的神识响应。他拿起雷电刻针,在台灯下继续铭刻第二层晶格。针尖在剑身内部极细的通道上游走,工作室里只有微电流划破空气的嘶嘶声。
周四下午没有课,谢渊去了炼金公会。费衡和方砚正在公会的材料实验室里等他。
费衡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新标准副本递给他,二十六项子类中有七项的参考数据来源标注着“星渊炼器铺”。方砚在旁边补充说公会的评定委员会已经通过了认证申请的初审,预计两周内会有正式结果。
方砚又把自己最近在复合阵列缓冲垫片上的几组测试数据摊在作台上。谢渊逐一翻看,指出其中一组垫片间距偏大了零点零三毫米,会导致风元素流速在第三充放周期后出现微小波动。方砚用检测仪当场验证了一遍,确实是这个数值。他从作台前直起身,摘下护目镜放在数据纸旁边,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已经不是靠设备精度能察觉到的偏差了——你是用感知力直接穿过封护层去读内部的元素流速的,对不对?”
“对。”谢渊说。
方砚没有追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发现,然后把那组垫片重新拆下来调整间距。费衡在旁边抱臂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谢渊有没有兴趣在公会开一门短期实课,不占学院正课时间,每周一次,专讲复合阵列的修复工艺。谢渊答应了下来。
黄昏时分,谢渊从公会出来,在商业区主街上遇到了林若水。
林若水刚从城主府开完要塞防御符文年度维护会议回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深蓝色的炼金师长袍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她看到谢渊,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学院修炼室的阵列校准之后有没有再出过问题。谢渊说没有,分批处理完之后所有辅节点的沉积残余也已经在档案中同步记录。
林若水点了点头,然后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盖着学院钢印的实训通知递给他。通知上写着下月学院将组织部分学员参加盘蛇要塞防御符文的实地维护轮训,每个班推荐一到两人,她的班上推荐的是他,如果他与店中急务无法兼顾可以在周五前补递调整申请书。谢渊接过通知看了一眼便折好收进口袋,说自己会准时到场。
林若水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白塔方向走去。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只是话音末梢似乎比平时轻了半分:“陆子川上周交上来的元素理论作业里,引用了你在黑板边写的桥接间距比例——那是他第一次在作业末尾用铅笔记了参考资料。虽然他划掉了,但我看见了。”
谢渊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继续朝铺子走去。
铁岩猎兽队在这段时间里也保持着每固定的巡逻。
秦岳每天早上开门前都会先看一遍猎兽公会公告栏。暗影豹的领地标记已经从灰雾平原东侧商道入口向北推进了约莫半脚程,巡逻队新划出的警戒线旁边多了三处被利爪刮断的树标记。他把这些标记的位置用炭笔记在柜台角落的简易地图上。
宁霜这几天在研究谢渊新画的三层防穿刺护甲结构图,把结构图纸与店内近期经手的几件实体护甲的实测数据交叉比对,逐条标定了不同批次旧式护甲的面板层密度与新旧缓冲层之间的效率差值。
孟小九照例在猎兽公会门口和各支猎兽队队长闲侃。他带回来的消息大多琐碎,但关于暗影豹最新袭扰的那条很关键——三天前有一支从灰雾平原绕行东线商道的商队被袭击,护卫队长亲眼看到暗影豹在扑翻驮兽后并没有直接吞食,而是把尸体拖向西侧的碎岩山方向。这是暗影豹第一次被目击到带有明确的方向性转移猎物,而不是当场猎吞食。
那天晚上,谢渊在后院工作室的荧光石灯下铺开了记录册。他翻开新写的修炼进度页面,在“凝气第三层·雷种密度”“掌心雷第四变·三重增压回环完成度”“御物飞针·八针同步”“第三层晶格·剑印铭刻”这几栏旁边分别打上了勾。然后他翻开另一页,在“三层防穿刺护甲·结构图定稿”“第二柄精铁短剑·剑印进度”“与暗影豹对抗所需机动战术·初步构想”这几栏旁边做了新的标记。
窗外城墙上的符文壁垒正在缓缓切换为夜间模式,暗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在穹顶上铺展开来。方砚调整过间距的垫片此刻正以最稳定的状态贴在复合阵列的实测数据表上;费衡办公桌上那份公告副本的标题旁压着一枚薄鳞片;陆子川划掉又重写的铅笔字迹泛着橡皮擦过的浅灰;林若水信夹里的推荐名单一直摊开到最末一栏。
星渊炼器铺后院,宁霜把当天最后一批客单整理归档。秦岳在门口挂上打烊的木牌,顺手把木框上方那块歪歪扭扭的“星渊”招牌推正了一点点。
炉膛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