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耸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随后把课表扣回桌上，拖着发软的步子从床上下来，趿着拖鞋往厨房挪。
李瀚川正站在灶台前。
他换了净的黑色T恤和家居裤，头发也吹了，身上已经看不出昨晚在暴雨里泡了十几个小时的狼狈。
蓝耸靠在厨房门框上，愣是没敢吭声。
她这会儿心情乱得很。
昨晚那些零碎的画面堵在口，搅成一团，怎么理都理不顺。暴雨、泥路、小姨那句“你也别来了”，还有李瀚川落下来的那个吻。尤其是最后那一幕，稍微一碰到，她脸上就开始发热。
更要命的是，她心里很清楚，这次自己理亏得彻底。
翻墙逃课，私自跑去见小姨，手机进水失联，害得李瀚川在暴雨里找了她一整夜。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她老老实实挨收拾。
于是她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半点不敢乱动。
李瀚川头也没抬，只淡声问她：“脸洗了吗？”
蓝耸立刻转身去了卫生间，以这辈子少有的速度洗漱完，又一路小跑回来，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煎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碗自制辣椒酱。
李瀚川把煎蛋铲进盘子，端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随后拿起一个白煮蛋，低头慢慢剥壳。
蛋壳被他一小片一小片揭下来，动作不急不缓，碎壳全落在掌心垫着的纸巾里。剥完以后，那颗光滑的白煮蛋被他直接放进了她碗里。
蓝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李瀚川没理会她，继续剥第二个。
他剥蛋时神情很淡，就是再寻常不过的模样，带着一种做了六年家务后才有的熟练和平静。
可蓝耸莫名觉得，今天这顿早饭的气氛不太对。
果然，第二个蛋放进她碗里的时候，李瀚川开口了：“课表看过了吧？”
蓝耸喉咙一紧，硬着头皮应声：“看过了。”
“有意见吗？”
“没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暂时没有。”
其实意见大得很，但她现在一句都不敢说。
“那就行。”李瀚川夹了一块萝卜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平平，“从今天开始，你没有休息。课表上排了什么就照着上，没排满的时间拿去写卷子。”
蓝耸差点一口粥呛住，抬头看他：“一天都不休？”
“你以前休息都拿去做什么了？”李瀚川掀眼看她，“翻墙。”
蓝耸顿时闭了嘴。
“还有一件事。”李瀚川放下筷子，从身后的柜台上拿过一个东西，搁到桌面上，“手机给你换了。”
蓝耸低头一看，脸都木了一下：“这是什么？”
“手机。”
“我知道这是手机。”她盯着那玩意儿，语气都有点发飘，“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给我换成这个？”
“你原来那部已经进水报废了。”李瀚川神色不变，“这一部防水。”
蓝耸盯着那台银灰色的翻盖老人机，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防水归防水，可这东西别说上网，连微信都装不了，除了打电话和发短信，基本没别的功能。
李瀚川又补了一句：“你只能打给我和张强，通讯录里存了两个号码，其他号码加不了。”
蓝耸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半晌才抬起头：“李瀚川，你是不是管得太……”
她话到嘴边，硬生生又拐了回去：“你这样的话，我连单词都没法查了。”
“补习班发的电子词典够你用了。”
蓝耸把勺子往碗里一放，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是真的有点想发火。
可下一秒，她视线落在李瀚川搭在桌边的那只手上，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他手背上的擦伤还没结痂，暗红的一道，从指关节一路磨到腕骨，乍一看就知道是昨晚留下的。
蓝耸沉默了几秒，果断换了个策略。
“哥。”她语气一下子软下来，尾音也拖长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讨好。
李瀚川夹菜的动作果然停了一瞬。
“昨晚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蓝耸眨了眨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一点，“以后我绝对不乱跑，真的。你看你昨晚也说了，我这辈子只能是你的……”
“别扯开话题。”
“我没有扯开话题。”蓝耸把椅子悄悄往他那边挪了点，继续试探，“我的意思是，课排满我认了，但休息能不能给我留一天？哪怕一天也行。我不出门，就在家里待着，你想怎么看着我都行。”
李瀚川连犹豫都没有：“不行。”
蓝耸还不死心：“那半天呢？半天总可以吧？”
“半天也不行。”
蓝耸嘴角往下垮了垮，沉默片刻，忽然又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开口：“可是你昨晚还亲我了。”
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她其实心里慌得厉害，脸上却还硬撑着，摆出一副“你自己也有份”的架势。只是眼神飘来飘去，耳尖早就红透了。
李瀚川看了她几秒，随后把筷子放下，叫了她一声：“蓝耸。”
“什么？”
“如果你觉得，亲一下就能换来休息，”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那我可以考虑把你的晚自习加到十点。”
蓝耸整个人立刻往后一缩，张了张嘴，最后到底一句都没敢再说。
她只能把脸转回去，低头对着那碗粥，狠狠了一大勺。
腌萝卜一连夹了三块，辣椒酱也舀了两大勺拌进粥里，煎蛋蘸着酱油直接往嘴里塞，就连李瀚川给她剥好的那两个白煮蛋，也被她面无表情地全吃了。
化悲愤为食欲这种事，蓝耸从小就很擅长。
李瀚川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埋头吃饭，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点笑意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吃完早饭，李瀚川收了碗筷，又回卧室拿出一套新的运动衣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放到她面前。
“换上，跟我走。”
蓝耸抬头看他：“要去哪里？”
李瀚川只回了她一句：“你自己觉得呢？”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恒毅补习中心门口。
蓝耸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那道灰色铁门，还有门后那栋她早就看烦了的教学楼，半天都没动。
李瀚川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把车门拉开，站在一旁等她。
蓝耸磨蹭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下去。
她跟在李瀚川身后走进大门，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坐在里面，一边扇蒲扇一边看报纸。
李瀚川停在窗口前。
大爷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蒲扇顿了一下。昨天那通电话就是他接的，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就是蓝耸的监护人。
“这是蓝耸。”李瀚川把人往前带了一步，让大爷看清楚，“从今天开始，没有我本人到场，或者没有接到我的电话，不许放她出大门。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行。”
大爷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两个来回，才迟疑着问：“那她要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办？”
“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大爷应了一声，又看了蓝耸一眼。也不知道是觉得这姑娘可怜，还是觉得这年轻人的管法太硬，一副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的样子，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蓝耸站在一旁，整个人都蔫着，连反抗的劲都没了。
李瀚川转过身，看向她：“课表上的内容全部跟上。每天晚上九点，我会打电话查你的进度。”
蓝耸闷闷应了一声：“知道了。”
“手机带了吗？”
蓝耸从裤兜里掏出那部银灰色翻盖老人机，晃了一下给他看。
“有事就打电话。”
李瀚川低头看着她，背着光，神情有些模糊，声音却沉得分明：“上次你翻的是围墙。再有下次，我就让人把围墙加高两米，顶上再装一圈铁丝网。”
蓝耸咬了咬后槽牙，硬是一声都没吭，只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瀚川还站在原地。
她瞪了他一眼，明明想摆出凶样，偏偏眼底那点委屈本藏不住，落在别人眼里，半点伤力都没有。
随后她又把头拧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李瀚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了，他嘴角才一点点扬起来。弧度不大，可那股“人已经被他牢牢按回原位”的满意，还是顺着眉眼透了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他转身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合上的瞬间，他脸上那点尚未散尽的笑意就收得净净，神情一下沉了下来，眼底也跟着冷了。
他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李先生。”对面是个中年男人，语气很客气。
“市医院住院部1208，有个姓陈的女病人。”李瀚川单手搭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灰色铁门上，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把她老公姓什么、在哪上班、名下有什么东西，全都查一遍。”
对面问：“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
“明白了。”
李瀚川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丢回副驾驶，随后启动车子。
黑色轿车驶出补习班门口，汇入主路车流。
十五分钟后，他把车开进公司楼下停车场。刚熄火，准备拔钥匙，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李宁强。
电话刚接通，那头便压着火气开了口：“李瀚川，你现在给我解释清楚，你在广市养了个女的，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