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瀚川赶到恒毅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十分。
车停在铁门外，引擎没熄，他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李先生，我们中午十二点十分巡查的时候，蓝耸同学还在教室里……”
“人呢？”
“一点钟的时候，教官又查过一遍，才发现她不见了。目前正在排查监控，后面的消防通道那边有——”
“她手机能打通吗？”
主任话头一滞，片刻后才压低声音道：“我们试过了，关机了。”
“关机”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李瀚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蓝耸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又拨了一次。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挂。
第三次，仍旧是那道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
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整个人僵了两秒。
就这短短两秒，脑子里已经把最糟的情况飞快过了一遍。蓝耸没钱，没有交通工具，不认路，手机关机，外头还压着一场暴雨。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主任只能一路小跑跟上。
“李先生，要不要我们先报——”
车门“砰”地一声甩上，发动机的轰鸣把后半句全压了回去。
黑色轿车猛地倒出车位，轮胎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锐响，随即冲出铁门，直奔公路。
他先去了补习班附近的网吧。
上次蓝耸就是在那里被他逮到的。那丫头心里惦记的永远是游戏，只要有机会从这里溜出去，第一个会去的地方，多半还是网吧。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几步走到前台。
“今天有没有一个女孩子来过？一米六三左右，长头发，穿白色T恤。”
网管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今天没来过。”
李瀚川目光一扫，落到角落那排机位上。
上次蓝耸坐过的那台机子空着，屏幕也是黑的。
他没有停留，转身出去，上车，调头往下一家网吧开。
城中村附近三公里内一共四家网吧，他一家一家进去问。
同样的描述，同样的问题，换来的也都是同样的摇头。
从第四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
李瀚川站在网吧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顺着棚沿急急砸落，在地上炸开一片片白色水花。湿冷的水汽不断扑上裤脚，头顶云层压得极低，天色阴沉发乌，闷雷一阵接一阵从远处碾过去。
她还在外面。
这个念头狠狠扎进脑子里，细而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开始沿街找人。
城中村的巷子、出租屋附近的小卖部、蓝耸以前去过的那家茶店、街角的彩票站、公交车站……
凡是他能想到的、蓝耸可能出现的地方，他全都停下车，冲进去问。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刮不开挡风玻璃前那层厚重的水幕。他脆把车窗降下来，半边身子探出去，眯着眼，一寸一寸扫过路边模糊晃动的人影。
他又拨了一次蓝耸的电话。
还是关机。
第五次，关机。
第六次，依然关机。
他把手机甩到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
车停在路边，他推门下车，见人就问。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白T恤，长头发，大概这么高，很瘦，可能没穿鞋。”
对方摇头。
他又拦下另一个人，再问一遍，得到的仍然是否认。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衬衫正往下淌水，脚边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店员显然被他这副样子惊了一下。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浑身湿透，眼底布满红丝，站在那里，沉沉压着一股让人不敢多问的气势。
“抱歉，先生，真的没见过。”
李瀚川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又冲进雨里。
四点。
四点半。
五点。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密密的雨点不断砸在车顶上，车窗外只剩下一层晃动不止的水帘，什么都看不清。
他找了整整三个小时。
一无所获。
手机突然响了。
李瀚川猛地抬头，一把抓过手机。
是张强。
“老板，恒毅那边的监控调出来了。蓝耸下午十二点十五分左右从后面的消防通道出去，是翻墙走的。围墙外的路口有个交通摄像头，拍到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不过车牌拍得很模糊，我们还在查。现在只能确定，她去的方向是往东。”
往东。
李瀚川嗓音发沉：“补习班往东都有什么地方？”
“目前只查到这些。出租车公司那边也在联系，但是这种天气，系统有延迟——”
李瀚川直接挂了电话。
往东。
补习班往东有什么？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郊区公路，几个新建楼盘，再往远一点……
市医院。
这三个字跳出来的瞬间，李瀚川口狠狠一缩。
小姨。
他猛地启动车子，动作太急，轮胎在积水里空转了半圈，才重新咬住地面。
一边开，他一边拨出电话。
张强刚接起来，他便冷声吩咐：“查市医院今天的住院记录，重点看姓蓝的，或者和蓝耸有亲属关系的人。查到了，立刻告诉我。”
“还有，马上报警。就说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失联，手机关机，暴雨天，最后可能出现在白云区到市医院这段路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他们现在就开始找人。”
电话挂断，车在暴雨中疾驰。
雨刮器几乎已经失去作用，前挡风玻璃上全是急促滑落的水流。他只能借着路灯时断时续的光影辨认方向。
红灯亮了。
他一脚刹车踩下去，车猛地停住。
一瞬间，四周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发沉的呼吸。
紧接着，记忆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硬生生进意识深处。
车祸现场。
急救室门口。
妈妈被推进去的时候，一截手臂从白布底下垂出来，手指垂着，毫无反应。
那年他九岁。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又苦又冲，护士拦着他不让进，他就蹲在手术室门口，死死盯着门上那盏红灯，一盯就是四个小时。
后来红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李瀚川的手开始发抖。
方向盘上全是水，掌心一滑，他又猛地攥紧。
那股恐惧本不讲道理，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渗得四肢发冷，连指尖都发麻。
蓝耸还在外面。
暴雨天，手机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这一切都和那天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那时候他找不到妈妈，后来，妈妈就再也没有回来。
绿灯亮了。
李瀚川没动。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他也没听见。
下一秒，他一拳重重砸在方向盘上，“砰”的一声闷响，带得喇叭也跟着长鸣。手背瞬间蹭破，细小的血珠很快冒出来，又被雨水和掌心的湿意冲散，沿着腕骨往下淌。
可他一点都没察觉。
手机又响了。
还是张强。
“老板，市医院的记录查到了。有个姓陈的女性患者，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姓蓝——”
李瀚川声音发紧：“蓝耸去过吗？”
“住院部十二楼护士站的人说，下午一点左右，有个年轻女孩来过，穿白色T恤，在1208病房待了不到十五分钟就离开了。”
一点进去，待了不到十五分钟。
她从医院出来，大概是一点二十。
现在是晚上七点。
已经快六个小时了。
六个小时，暴雨天，没有手机，没有钱，也不认路。
那一瞬间，李瀚川的脑子反而冷了下来。
冷得出奇。
他几乎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可能都列出来。她还在路上，她躲进了某个避雨的地方，她搭了车回补习班，她已经回了出租屋，她缩在某个他暂时还没想到的角落里。
可这份冷静只维持了短短三秒。
因为每一种可能的后面，都悬着一个他不敢继续往下想的结果。
他挂了电话。
双手撑在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一个一个拨出去。
张强，孙进，恒毅的教务主任，还有他在广市仅剩的几个还联系得上的人。
每通电话里，他说的几乎都是同一句。
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帮我找一个人。”
最后一通，他打给了报警热线。
他很少这样。
在他的世界里，“求助”从来都不是选项。
可今天，他还是拨了110。
接线员让他描述失联者的特征。
他说到“十八岁，女，一米六三”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也只顿了那一下。
“穿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可能没穿鞋，最后出现在市医院附近。”
电话挂断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掉转车头，朝出租屋开去。
……
凌晨三点。
李瀚川站在出租楼下。
雨还没停，比傍晚小了一些，已经从劈头盖脸的暴雨变成了绵绵不断的中雨。
他在外面找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张强和孙进带着人，在白云区到市医院之间来回搜了三遍，沿路的便利店、加油站、公交站全都问过。
警方也出动了，可这种天气下，搜寻效率低得惊人，视线更是糟得一塌糊涂。
还是没有消息。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窗户是黑的。
其实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会来这里，只是因为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这里成了最后一个去处。
李瀚川拖着灌满水的鞋子往上走，每一步都在楼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四楼。
他站在门口，摸出钥匙。
手指滑了两次，钥匙才勉强进锁孔。
门开了。
玄关处摆着一双湿透的球鞋，歪歪斜斜扔在地上。旁边一道断断续续的泥水脚印，从门口一直延到客厅。
李瀚川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顺着那道泥水痕迹看过去。
昏暗的客厅里，沙发上蜷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浑身都是泥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