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和刺鼻的消毒水味硬生生拽回人间的。
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瓷，一点点拼凑、上浮，最终挣脱黑暗的束缚。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纯白，光线刺得她眼角生涩。
这里是……？
她不是应该在玄门禁地，以身为祭，魂镇万鬼了吗？那撕魂裂魄的痛楚还隐约残留在感知的末梢，怎么转眼就到了这般……亮堂却毫无灵气的地方？
动了动手指，传来一阵虚弱的无力感。她微微偏头，视线缓缓聚焦。透明的细长管子连接着她的手背，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汇入她的血管。身下是坚硬的床板，身上盖着素白的被子，一切都透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整洁。
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处洞天福地，更非阴司黄泉。
“晚晚！你醒了？！医生！医生！她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充满惊喜的女声在旁边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晚晚？是在叫她？
江清月，玄门末代掌门，道号“清月”，谁敢用如此凡俗的昵称唤她？
她尝试运转体内灵力，却惊觉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滞涩，这具身体孱弱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更让她心惊的是，这魂魄与肉身的契合度虽高，却隐隐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败之气，这是……残魂刚离体不久，肉身曾被死气浸染的迹象。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猛地冲进她的识海，如同千万钢针同时扎下，疼得她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在她脑中上演。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苏晚晚，一个十八线小网红。因为长相甜美，最初靠着分享常收获了一些粉丝，但始终不温不火。直到前几天，她不知听了谁的怂恿，想要蹭一波玄学热度，模仿当下最火的玄学博主“天机子”直播。
结果可想而知。
没有真才实学，只靠几句从网上看来的似是而非的术语和夸张的表演，她不仅没能算出任何东西，反而在连麦时被真正的网友问得哑口无言，漏洞百出。直播现场变成了大型翻车现场，弹幕里充满了“玄学媛”、“骗子女”、“哗众取宠”的嘲讽和辱骂。
原主苏晚晚心态彻底崩溃，直播结束后不堪网络暴力与现实落差，一时想不开，竟然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
记忆读取到这里，江清月，不，现在她是苏晚晚了，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她，堂堂玄门正统最后一位掌门，精通卜筮、相术、符箓、堪舆，曾与帝王谈玄，与妖魔论道，挥手间可布阵困龙，弹指间能断人生死。如今，竟然重生在了一个因为直播失败而自的“玄学媛”身上？
这简直是她修行生涯……不，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大的污点！
“晚晚，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吓死我了！”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清月抬眼看去，是一个穿着卫衣、扎着马尾辫的圆脸姑娘，眼睛红肿，正紧张兮兮地看着她。据记忆，这是苏晚晚的闺蜜兼合租室友，林小雅。也是原主众叛亲离后，唯一还关心她的人。
“我……”江清月张了张嘴，喉咙涩沙哑，“没事了。”
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沉稳，让林小雅微微一愣。
这时，医生和护士进来做了检查，确认她已无生命危险，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切勿再做傻事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林小雅抹着眼泪，又开始絮叨：“晚晚，你说你怎么那么傻啊！网上那些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好了，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那个什么狗屁天机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咱们不学他了，以后好好拍点vlog也行啊……”
江清月，或者说，决定继续沿用“江清月”这个名字的新生者，安静地听着。她靠在床头，目光扫过窗外高楼林立的陌生世界，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涓滴不剩的灵力，以及这具身体背负的巨额骂名和微薄存款。
绝望？那倒不至于。
比起魂飞魄散，能活着，已是天道垂怜。至于处境……再坏还能坏过被万鬼噬身吗？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对她而言，似乎……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直播？这本来就是她的老本行啊！
只不过，苏晚晚是演的，而她，是真的。
在这个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的世界，重铸道基、恢复修为遥遥无期。但一些基础的相面、测字、卜卦之术，依赖的是她对天地规律、人命气运的理解，对灵力的需求反而不高。凭借她的眼力和经验，足以在这个凡人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更何况，原主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绝佳的起点——她已经有了（虽然是负面的）知名度，并且精准地定位在了“玄学”这个赛道上。
现在，只需要有人来拨乱反正，展示一下，什么叫做“正版作”。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小雅，”她打断林小雅的絮叨，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我的手机呢？”
林小雅愣了一下，连忙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手机递给她，担忧地说：“晚晚，你别看那些评论了，看了又该难受了……”
江清月接过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瞬间涌入无数条私信和@她的消息，红色的99+提示触目惊心，内容不堪入目。
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对她而言，还不如一阵风有分量。
她直接忽略了那些污言秽语，点开应用商店，下载了原主之前直播的平台软件。
“晚晚，你这是……”林小雅看着她熟练的作，心里咯噔一下。
江清月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动，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重旧业而已。”
“啊？！”林小雅吓得差点跳起来，“还播？！不行不行！你忘了上次……”
“上次是上次。”江清月终于抬起眼，看向林小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睥睨之意的弧度，“这次，不一样。”
她点开自己的主播后台，看着那个名为“晚晚不想凉”的ID，以及下面寥寥无几的活人粉丝和一大堆专门过来骂人的黑粉，嫌弃地皱了皱眉。
手指轻点，她毫不犹豫地将ID改成了——
江清月明。
江清月明，洞见幽微。这个名字，才配得上她。
“可是……”林小雅还想再劝。
江清月却已经规划好了后续。她看向林小雅，眼神清澈而笃定：“小雅，帮我个忙。回去后，把我的直播设备检查一下。另外，帮我找些黄纸和朱砂来。”
“黄纸？朱砂？”林小雅彻底懵了，“你要这些东西嘛？”
“吃饭的家伙，总不能一直借用别人的‘名气’。”江清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个“天机子”，是时候会一会了。踢馆，自然要挑最出名的那个，才够分量。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具虚弱身体里重新燃起的斗志。前世种种，譬如昨死。今生种种，譬如今生。
从今往后，她就是江清月。
玄门掌门江清月已为苍生殉道，如今活下来的，是要在这红尘俗世里，用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赚钱、活下去，顺便……教教某些人什么叫“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的江清月。
她点开“江清月明”的空荡荡直播间，目光仿佛已穿透屏幕，看到了未来波澜壮阔的生涯。
“好了，第一步，先从这个‘玄学媛’的帽子开始摘起吧。”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原本属于苏晚晚的、总是带着几分怯懦和迷茫的眼睛，此刻清澈、沉静，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千年风霜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