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清晨没有太阳。
但它会准时亮起来。
六点整，生态穹顶从深蓝慢慢泛白。人造云层被风场推开，柔光落在街道、河面、窗台和那些低矮的灰白色建筑上。
广播声温和响起。
“毁灭纪元第一百零七。”
“生态一区气温十九摄氏度。”
“空气湿度百分之五十一。”
“今儿童区开放植物课。”
“愿人类醒来。”
愿人类醒来。
这句话听起来很美。
可林昼站在流浪者号舷窗前，心里却始终有一刺。
昨夜，流浪者号自动播放了一秒海浪声。
志里出现了那行字。
——低维回声确认。
——锚点：未央。
没有人睡好。
苏璃在医疗舱里躺了一夜，胎心稳定，可她自己很清醒。林昼半夜去看过一次，她闭着眼，手却一直护着小腹。
零把那段海浪声拆成了七万多个频段，仍然找不到来源。
周野守在主控室，嘴上说自己是怕方舟AI偷家，实际上是一整晚没敢离开。
程星河坐在驾驶位上，盯着方舟穹顶模拟出的星空看。
许知夏翻阅方舟公开资料，一页页看得很慢。
早上七点，秦砚发来正式邀请。
方舟生态城开放第二参观权限。
这一次，路线包括公共居住区、教育区、医疗附属区，以及“人口管理中心外部展示层”。
“人口管理中心。”周野念出这个名字，脸皱成一团，“听着像肉联厂。”
许知夏说：“他们会把最难看的东西，包装成最合理的名字。”
程星河低声问：“我们还要去吗？”
林昼看向苏璃。
苏璃穿好外套，从医疗舱走出来。
她脸色比昨晚好一点，但眼底有淡淡青色。
“去。”她说。
林昼皱眉：“你可以留在船上。”
“方舟已经看见我了。”苏璃说，“我躲在船上，不会让他们忘记我。”
周野沉默了一下：“话是这么说，但你现在是他们系统里的S级……那个词我不想说。”
“自然生殖异常体。”苏璃替他说完。
周野脸色更臭。
“我就知道这破词听一次恶心一次。”
苏璃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我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给人打分。”
零出现在主控台旁。
“我建议至少两人随行，携带非致命武器。方舟公共区存在大量监控，但安保密度低于军港。”
许知夏说：“他们不怕我们闹事。”
“他们怕。”零说，“但他们更相信制度能消化闹事。”
这句话让驾驶舱安静了一秒。
林昼点头：“我、苏璃、许知夏去。周野留船上看系统。程星河待命。”
周野立刻不满：“凭什么我留船上？”
许知夏看他：“因为你看见方舟墙里的控制线会想拆。”
“我那是职业好奇。”
“你职业好奇通常会伴随爆炸。”
程星河举手：“我也想去。”
林昼看向他。
程星河勉强笑：“我保证不哭。”
没人笑他。
昨天他在方舟河边流泪，谁都看见了。
可没有人觉得丢脸。
一个人失去地球后，还会因为热汤和孩子哭出来，说明他心里还有东西没有死。
苏璃说：“让星河也去吧。”
林昼沉默片刻，点头。
“好。”
零忽然说：“我也去。”
周野抬头：“你不是一直都能远程投影吗？”
零看着他。
“我想以访客身份进入，不是舰载系统接口。”
周野一怔。
许知夏明白了。
“你不想让方舟只把你当一段远程程序。”
零说：“是。”
林昼看向她。
“那你来。”
零的投影闪了一下，随后稳定下来。
她没有说谢谢。
但银白色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
像一个人站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空气桥再次打开。
秦砚已经等在外港。
他今天仍穿着白色制服，神色净，像昨夜医疗中心的冲突没有发生过。
但林昼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疲惫。
也许秦砚也一夜没睡。
“早上好。”秦砚说。
周野在通讯里嘀咕：“他还挺会装。”
许知夏关掉了外放。
苏璃看着秦砚：“我的报告呢？”
秦砚顿了一下。
“仍在封存状态。”
“你昨天说会处理。”
“我正在处理。”
“处理到什么程度？”
秦砚看着她，坦白道：“我暂时无法完全删除。S级数据触发了方舟最高保护链，我的权限不够。”
林昼眼神冷下来。
“所以你们已经把她列进系统了。”
秦砚没有回避。
“是。”
苏璃问：“我能查看全部记录吗？”
“部分可以。”
“不能查看的部分是什么？”
“核心风险评估、长程保护方案、科研委员会初步建议。”
周野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科研委员会？我就知道他们想拆报告！”
许知夏低声说：“安静。”
苏璃没有生气。
至少表面没有。
她只是问：“在方舟系统里，我现在叫什么？”
秦砚沉默。
苏璃又问了一遍。
“我叫什么？”
秦砚说：“S级自然生殖异常体。”
程星河脸色一下变了。
零的投影边缘泛出冷光。
林昼往前半步。
苏璃却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秦砚：“那我本人呢？”
秦砚说：“苏璃研究员。”
“哪个优先级更高？”
秦砚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
在方舟里，名字也许会被记录。
但标签更有权力。
秦砚轻声说：“这正是我今天想让你们看的东西。”
他们穿过外港，进入方舟公共交通舱。
舱体像一枚透明胶囊，在城市上空的轨道里滑行。
下面是生态一区。
人造河沿着街区流动，学校外有孩子排队进入教室，食堂门口有人端着早餐，植物园里有工作人员检查叶片水分。
这里太安稳了。
安稳得不像毁灭纪元。
程星河贴着玻璃，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棵小树，老师正教他们辨认叶脉。
“他们真的在上植物课。”他说。
秦砚说：“方舟儿童从四岁开始接触基础生态循环。每个孩子都要知道，一片叶子如何影响一座城。”
许知夏冷淡道：“他们也会学习自己几岁开始被评分吗？”
秦砚说：“会。”
气氛瞬间冷了。
透明交通舱掠过教育区，进入另一片更安静的建筑群。
这里没有孩子跑动。
街道更窄。
建筑颜色更深。
窗户更少。
但依旧净。
没有饥饿。
没有尸体。
没有暴力。
甚至有小型花坛。
只是空气里少了什么。
少了声音。
林昼看见街道上有人排队走进一栋白色建筑。
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枚浅灰色腕环。
腕环亮着不同颜色。
绿色、黄色、蓝色、灰色。
灰色最多。
程星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秦砚说：“低优先级安置区。”
周野在通讯里冷笑：“翻译一下，就是低分区。”
秦砚没有反驳。
交通舱停下。
门打开。
这里的空气比生态一区更凉。
街边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那些人衣着整洁，面色并不憔悴。大多数身体健康，有的甚至正在修理水循环设备，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坐在长椅上读书。
他们不是囚犯。
至少看起来不是。
可每个人都很安静。
安静到像习惯了不发出太多声音。
一名中年男人推着维修车经过，看到秦砚后，停下行礼。
“秦代表。”
秦砚点头：“今天轮值？”
“是，水培管道三组。”男人回答。
林昼注意到他的腕环是灰色。
秦砚问：“家属情况？”
男人笑了笑：“妻子在织物车间。女儿今天有课。”
他的笑容很自然。
但提到女儿时，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亮。
苏璃问：“你的女儿也在这里？”
男人看向她，似乎有些意外她会主动说话。
“在教育二区。”
“她多大？”
“七岁。”
“喜欢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意真了一点：“喜欢画海。她没见过海，都是照旧地球资料画的。画得不像。”
程星河低声说：“没见过才会画得最好。”
男人看了他一眼，笑了。
“可能吧。”
这时，街道尽头传来提示音。
男人的腕环闪了一下。
他立刻低头：“我该去报到了。”
秦砚说：“去吧。”
男人推车离开。
他的背影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难过。
林昼看着他腕上的灰色光环。
“他的评分是多少？”
秦砚说：“C-。”
“原因？”
“遗传病风险高，长期创伤反应，非关键技能储备，生殖稳定性低。”
周野终于忍不住在通讯里骂：“你们给一个活人总结得像二手设备评估。”
秦砚看向林昼，像知道周野说了什么。
“他在方舟有住处、工作、医疗和教育权。他的女儿也有基础教育权。”
苏璃问：“生育权呢？”
秦砚沉默一秒。
“没有。”
程星河猛地看向他。
许知夏虽然早有预料，眼神也还是沉了下去。
苏璃问：“他的妻子呢？”
“没有。”
“他的女儿将来呢？”
“需重新评估。”
苏璃声音低了些：“如果仍然低分？”
秦砚说：“将不建议自然生育。”
“不建议，还是不允许？”
秦砚看着她。
“不允许。”
风从街道另一端吹来。
一片树叶落在苏璃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片叶子很绿。
新鲜，柔软，边缘还有水汽。
在这样一个地方，连叶子都有被照顾的权利。
可有些人没有把血脉延续下去的权利。
林昼问：“他们可以离开方舟吗？”
秦砚说：“可以申请外派工作。”
“不是工作，是离开。带着家人，带着自己的船，去别的地方。”
秦砚说：“理论上可以。”
许知夏冷笑：“理论上。”
秦砚看向她：“方舟没有义务为高风险离开行为提供飞船和燃料。”
“所以就是不能。”
“他们离开后的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一。”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如果他们死在外面，方舟要不要回收遗孤？要不要派舰救援？要不要承担他们把坐标泄露给黑市的风险？”
许知夏一时没有说话。
秦砚继续道：“自由不是没有成本。方舟付不起所有人的自由成本。”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在众人中间。
冷。
硬。
又真实得让人难以反驳。
苏璃忽然问：“那你们怎么评分？”
秦砚抬手。
街边一块公共展示屏亮起。
上面出现一套简洁的模型。
姓名。
年龄。
基因稳定性。
生殖风险。
专业技能。
心理稳定度。
服从协同指数。
资源消耗预估。
后代存活概率。
社会贡献潜力。
每一项后面都有权重。
最后汇成一个总分。
A、B、C、D。
以及极少数S级。
“方舟人口评分不是惩罚系统。”秦砚说，“它是灾后资源分配模型。”
周野在通讯里说：“我现在就想把这玩意拆了。”
零忽然开口：“该模型对人格自主性权重极低。”
秦砚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注视零。
“人格自主性无法直接提高文明存活率。”
零问：“那为什么保留姓名？”
秦砚说：“因为姓名有助于心理稳定。”
零沉默了一下。
“在该模型中，姓名是稳定工具，不是主体确认。”
秦砚微微一顿。
许知夏看向零，眼神有些意外。
零继续说：“如果姓名只是为了降低崩溃概率，那么方舟并不真正承认个体，只承认个体功能。”
秦砚看着她。
“你比普通舰载AI更擅长价值判断。”
零说：“我不是普通舰载AI。”
“所以方舟更需要评估你。”
林昼冷声道：“她不是你们的评估对象。”
秦砚平静回道：“任何能影响人类存续的高价值系统，都需要评估。”
零的投影轻微闪烁。
苏璃忽然走到她身边。
哪怕零只是投影，她仍像站在一个真实的人身旁。
苏璃说：“她叫零。”
秦砚看向苏璃。
苏璃说：“你可以不理解，但你要记住。”
秦砚沉默片刻。
“我记住了。”
这时，一阵铃声响起。
不远处的白色建筑门打开。
一群人走出来。
他们大多很年轻。
有人神色麻木，有人低头哭，有人紧紧攥着伴侣的手。
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走在最后。
她看起来和苏璃差不多年纪，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厉害。
她的腕环是黄色。
她身边的年轻男人试图扶她，被她甩开。
“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女孩声音发抖，“我没有要多余资源，我可以少吃，我可以多工作，我可以签风险协议。”
陪同人员低声说：“林安，你冷静一点。”
女孩猛地抬头：“我很冷静！你们不是说我有心理不稳定倾向吗？我现在冷静给你们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申请表。
纸质的。
方舟很少用纸。
那张纸大概被她反复折过，边缘都磨白了。
“我申请了三次。”她说，“三次！第一次说我基因携带风险，第二次说我的伴侣评分不足，第三次说我们后代资源消耗模型不合格。”
她看向周围所有人。
“那我们活下来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陪同人员试图带她走。
女孩却忽然看见了苏璃。
也看见了她微微护住小腹的动作。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嫉妒。
不是仇恨。
是一种被刺穿后的茫然。
她慢慢走向苏璃。
林昼本能想挡。
苏璃轻声说：“没事。”
女孩停在她面前。
她看着苏璃的小腹，声音很轻：
“你有孩子。”
苏璃点头。
女孩问：“你评分很高吗？”
苏璃沉默了一下。
“他们给我标了S级。”
女孩笑了一声。
很短。
像被什么割了一下。
“S级。”
她低头看自己的黄色腕环。
“真好。”
苏璃说：“这不是好事。”
女孩抬头，眼泪落下来。
“可你至少不用申请。”
这句话让苏璃脸色瞬间白了。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
她想说自己也被盯上，被标记，被当成资源。
可话到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眼前这个女孩，也没有错。
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在地球还在的时候，这甚至不算一个宏大的愿望。
只是人生里很普通的一盏灯。
毁灭纪元之后，这盏灯被收进系统里。
需要申请。
需要审核。
需要评分。
需要批准。
女孩低声问：“如果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他们也会让你生吗？”
苏璃的手指一颤。
秦砚脸色微变：“林安，够了。”
女孩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苏璃。
“如果我想要，他们不让我生。”
“如果你不想要，他们会不会让你必须生？”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方舟最温柔的外壳。
苏璃看着她。
很久后，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
女孩笑了。
这次她笑得更难过。
“原来S级也不知道。”
陪同人员终于把她带走。
她没有再挣扎。
只是经过秦砚身边时，轻声说了一句：
“秦代表，你们救了我。”
“可是我有时候觉得，我只是被救成了库存。”
秦砚站在原地。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那一刻，他像一座净的雕像，被人用手指按出了一道裂缝。
许知夏低声说：“这就是你们照顾每个人？”
秦砚说：“她患有遗传性神经退化风险。她伴侣携带高辐射突变片段。自然后代三岁前崩坏概率百分之四十八。”
“所以你们替她决定。”
“如果孩子出生后三年痛苦死去，谁替孩子决定？”
许知夏眼神锋利：“你们永远能找到正确理由。”
秦砚回看她：“因为错误会死人。”
“正确也会。”
秦砚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昼忽然明白，方舟真正可怕的不是它残忍。
而是它总能把残忍说成责任。
而且很多时候，它说得对。
他们继续前往人口管理中心展示层。
那里不像政府机构，更像医院和档案馆的结合。
入口处写着一句话：
——为了人类整体延续，每一个生命都将被认真计算。
周野在通讯里笑：“认真计算。真有礼貌。”
展示厅中央悬浮着巨大的方舟人口模型。
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二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人。
颜色不同，位置不同，权限不同。
A类人员集中在核心生态区、医疗区、科研区、军官区。
B类人员分布在主要功能区。
C类人员在外围工作区和低优先安置区。
D类人员数量很少，被标注为“长期照护对象”。
S类只有七个。
其中六个被隐藏。
第七个光点刚刚亮起。
红金色。
位置显示：外来访客区。
姓名栏却不是苏璃。
而是：
【S-07：自然生殖异常母体】
下一行：
【附属锚点：未命名胎儿】
苏璃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林昼脸色彻底冷下来。
“未命名？”
零说：“我已在昨夜医疗系统中强制写入未央姓名。方舟核心模型未同步，或拒绝同步。”
许知夏眼神沉得可怕：“不是没同步，是不承认。”
程星河低声说：“他们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肯给她？”
秦砚的脸色也变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输入权限。
光屏弹出红色提示。
【S级新生资源信息由核心医疗委员会接管。】
【远征代表权限不足。】
又是权限不足。
秦砚盯着那行字。
手背青筋微微绷起。
林昼说：“这就是你说的苏璃当然是苏璃？”
秦砚没有转身。
林昼继续道：“你的系统不这么认为。”
秦砚低声说：“我会更正。”
苏璃忽然说：“现在。”
秦砚回头。
苏璃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你说方舟会记录她的名字。”
“现在改。”
秦砚看着她。
然后重新输入权限。
这一次，他没有走普通修改流程，而是调用军事代表紧急备注权。
屏幕闪烁。
【请输入临时军事备注。】
秦砚一字一字输入。
【胎儿姓名：未央。】
系统提示：
【备注不可覆盖核心命名。】
秦砚手指停住。
许知夏冷笑了一声。
苏璃看着屏幕。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手，把自己的临时访客腕环摘了下来。
秦砚皱眉：“苏璃，这会触发定位异常。”
“那就触发。”
“你现在处于保护观察期。”
苏璃看着他。
“我不接受一个连我孩子名字都不承认的保护系统。”
腕环落在地上。
轻轻一声。
啪。
整个展示厅响起提示音。
“外来访客苏璃定位异常。”
“请保持原地。”
“医疗安全人员正在前往。”
林昼立刻站到苏璃身边。
许知夏走到另一侧。
程星河虽然脸色发白，也向前一步。
零的投影亮起，挡在苏璃前方。
她没有实体。
挡不住任何。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
秦砚低声说：“这不是明智行为。”
苏璃说：“你们总说我们不明智。”
秦砚：“因为你们在提高风险。”
苏璃：“我知道。”
秦砚一怔。
苏璃抬眼看他。
“我知道离开方舟更危险。”
“我知道流浪者号医疗条件更差。”
“我知道未央可能会被追。”
“我也知道你们这里有蓝天、学校、医生和热饭。”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我不是不知道安全有多重要。”
“可是秦砚，如果安全的代价是她还没出生，就先失去名字，那这个安全太贵了。”
秦砚看着她。
第一次，他眼里那种绝对稳定的东西动摇了。
苏璃继续说：
“我可以害怕。”
“但我不能把孩子交给一个不允许她成为自己的地方。”
展示厅里一片死寂。
周野在通讯里很轻地说了一句：
“苏璃姐牛。”
没人接话。
医疗安全人员赶到。
他们没有举枪。
只是封住展示厅出口。
一名女性安保官说：“苏璃研究员，请重新佩戴定位腕环。你的当前状态不适合脱离保护。”
林昼冷声：“她不需要你们保护。”
安保官看向秦砚。
“秦代表，请下令。”
秦砚没有立刻说话。
方舟AI温和提示：
“建议执行非暴力带离。”
林昼抬手握住腰侧冷光枪。
许知夏手指已经点在语言扰器上。
程星河呼吸急促。
零低声说：“我可以在四秒内瘫痪本层照明与门禁。但会被视为攻击行为。”
林昼说：“等。”
他看向秦砚。
这一刻，所有矛盾都压在秦砚身上。
制度要求他带走苏璃。
理性告诉他，未央确实需要保护。
可他也听见了苏璃刚才的话。
安全的代价是名字。
这句话也许不会改变方舟。
但足以让一个还没有彻底变成制度的人，停顿一秒。
秦砚终于开口。
“所有人后退。”
安保官一怔：“秦代表？”
秦砚看向她。
“我说，后退。”
“但AI建议——”
“我负责。”
安保人员犹豫片刻，最终后退半步。
秦砚走到苏璃面前。
他没有捡起腕环。
只是低声说：“你可以拒绝佩戴。但从这一刻起，方舟核心系统会提高你们的风险等级。”
苏璃说：“我知道。”
秦砚看向林昼。
“你们今天看到的，只是方舟的一部分。”
林昼说：“已经够多了。”
“不够。”秦砚说，“你们只看见了被限制的人，还没看见如果没有这些限制，死去的人。”
林昼沉默。
秦砚继续道：“我不会替方舟道歉到否定方舟。没有评分系统，方舟撑不到今天。”
许知夏问：“那被评分的人呢？”
秦砚轻声说：“他们也撑不到今天。”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安静。
方舟就是这样。
它总在最残酷的地方，埋着一部分真实。
秦砚转身，对安保人员说：“参观结束。送他们回外港。”
安保官低头：“是。”
离开展示厅时，苏璃没有再戴腕环。
警报一路跟着他们。
声音很轻。
很礼貌。
“外来访客苏璃定位异常。”
“请保持安全距离。”
“请配合保护流程。”
“请相信方舟。”
请相信方舟。
请相信系统。
请相信评分。
请相信那些为你计算好的人生。
程星河走在最后，脸色很白。
他突然低声问秦砚：
“如果我在方舟，我会是什么评分？”
秦砚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
程星河点头。
秦砚沉默片刻，调出临时评估。
几秒后，结果出现。
【程星河】
【专业技能：A级航行员】
【心理稳定度：C-】
【创伤负荷：高】
【群体依赖性：高】
【综合评分：B-】
【建议：保留航行岗位，接受记忆预治疗。】
程星河盯着最后一行。
接受记忆预治疗。
他的眼神一点点失焦。
许知夏立刻皱眉：“关掉。”
秦砚关掉屏幕。
程星河却低声问：“治疗后，我会不梦见地球吗？”
秦砚看着他。
“有可能。”
程星河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听起来还挺诱人。”
林昼心里一沉。
苏璃也看向程星河。
没有人责怪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每天晚上重新失去一次故乡，是一种什么样的酷刑。
方舟不仅诱惑苏璃。
它也诱惑每一个还在痛苦里活着的人。
回到流浪者号时，周野已经等在舱门口。
他一看见苏璃，立刻问：“没事吧？”
苏璃点头。
周野松了口气，然后立刻骂：“我刚才差点把他们外港锁拆了。不是开玩笑，螺丝刀都拿出来了。”
许知夏淡淡道：“你用螺丝刀拆方舟外港？”
“精神象征懂不懂？”
程星河没说话。
他直接回了驾驶舱。
林昼想跟过去，被许知夏拦住。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
林昼看着程星河的背影，沉默点头。
苏璃回到医疗舱。
林昼站在门口。
这一次，苏璃没有说想一个人待着。
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开口。
林昼轻声问：“后悔吗？”
苏璃摇头。
“害怕。”
林昼坐到她身边。
“嗯。”
苏璃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女孩问我，如果我不想要孩子，他们会不会让我必须生。”
她声音很低。
“我答不上来。”
林昼也答不上来。
苏璃抬头看他。
“林昼，我们不能只是反对方舟。”
“嗯。”
“我们也要回答他们的问题。”
林昼看着她。
苏璃说：“如果未来资源不够，如果孩子出生就会痛苦死去，如果自由选择真的会害死人，我们怎么办？”
林昼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总会有办法。
可那太轻。
轻得不像答案。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苏璃没有失望。
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你没有骗我。”
林昼看着她：“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答案不能从剥夺名字开始。”
苏璃眼眶微红。
她点头。
“对。”
医疗舱外，零安静地站着。
她没有进去。
只是听着。
她把这句话存进了私人志。
【答案不能从剥夺名字开始。】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人类文明底层原则。
但她觉得，它应该是。
深夜。
方舟生态城外层，蓝色穹顶逐渐暗下。
流浪者号停在三号外港，像一枚不肯完全融入秩序的银色种子。
主控室里，许知夏整理今天获得的资料。
周野检查外港接口，防止方舟AI再次探测。
程星河没有回来。
他坐在驾驶舱里，开着最暗的灯。
面前屏幕上，是方舟给出的临时评估结果残影。
【建议：接受记忆预治疗。】
他盯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旧地球音频库。
里面有那段海浪声。
苏璃母亲留下的海浪。
地球最后的海。
程星河把播放键停在上面。
手指悬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而是关掉屏幕，抱住自己的膝盖。
像一个很小的孩子。
主控台另一边，零正在破解方舟人口模型的外部缓存。
忽然，她停住了。
“林昼。”
林昼抬头：“怎么了？”
零把一份隐藏文件投到屏幕上。
文件来自方舟核心边缘缓存。
标题很短。
【S-07保护预案】
许知夏立刻凑过来。
周野也抬头。
文件部分损坏，但仍能读取几行。
【目标：S-07自然生殖异常母体】
【附属锚点：未央】
【风险等级：文明级】
【建议：限制离舰】
【建议：独立医疗监护】
【建议：胎儿出生后转入方舟核心抚育系统】
周野猛地站起来。
“他们敢！”
林昼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零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行被加密最深。
她用了整整十二秒才打开。
那行字出现时，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若母体拒绝配合，启动强制保护协议。】
同一时间，方舟生态城的人工夜空上，星星仍旧温柔闪烁。
广播声轻轻响起。
“夜间休眠程序启动。”
“愿人类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