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中文求救信号一共重复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破碎。
第一遍，还能听见完整的句子。
“这里是……人类文明……第……号火种残舰……”
“有人能听见吗……”
“我们没有家了。”
“有人能带我们回家吗？”
第二遍，声音被噪声撕开。
“这里是……人类……”
“……能听见吗……”
“……回家……”
第三遍，只剩几个词。
“人类……”
“家……”
“听见……”
然后，信号归于沉默。
观测舱里，海浪录音还在循环播放。
浪声一下下推上岸，又一下下退回黑暗。
林昼站在舷窗前，很久没有动。
苏璃坐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
毁灭纪元第一刚刚开始。
他们本以为第一夜会是沉默的。
是失去地球后的第一场疲惫休息。
可深空没有给他们时间悲伤。
它把一个新的声音送到了流浪者号面前。
一个用中文求救的声音。
一个可能属于人类幸存者的声音。
零的投影站在舱门旁。
她没有催促。
她只是把信号源坐标投在林昼面前。
淡蓝色坐标线悬在空中。
目标位于比邻星外侧监听站方向。
距离流浪者号当前航线偏差不大。
但不在计划航线上。
程星河的声音从内部通讯传来。
“林昼，我已经把坐标接入领航系统。”
周野也接进来。
“工程层这边还能撑。引擎刚刚过载过，不适合再硬拐，但小角度修正没问题。”
许知夏的声音最冷静。
“我建议先进行远程确认，不要贸然靠近。中文信号可能是真人求救，也可能是诱饵。”
周野立刻说：
“刚失去地球第一天，就有人用中诱饵？这宇宙要不要这么没下限？”
许知夏说：
“宇宙从来没有下限。”
周野沉默了一秒。
“行，你赢了。”
林昼看着坐标，没有立刻说话。
苏璃轻声问：
“你在想什么？”
林昼说：
“我在想，如果这是假的，我们靠近会很危险。”
苏璃问：
“如果是真的呢？”
林昼看向她。
苏璃没有继续说。
因为答案很清楚。
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在他们离开太阳系后的第一夜，还有别的人类在黑暗里等回应。
也许还有活人。
也许还有孩子。
也许有人正守着最后一点氧气，一遍遍播放求救信号。
他们不能当作没听见。
林昼按下通讯。
“全员回主控舱。”
“目标，中文求救信号源。”
许知夏没有反对。
她只是说：
“我要先声明，这次和江南七号不一样。我们可以查，但不能承诺救援。”
林昼说：
“我知道。”
许知夏安静了一秒。
“希望你真的知道。”
十分钟后，流浪者号完成航线修正。
银白色船体在深空中划出一道极淡的光。
身后的太阳系墓碑已经不可见。
前方是陌生星海。
毁灭纪元第一，00:37。
流浪者号第一次偏离预设航线。
不是为了逃。
而是为了回应一个人类声音。
主控舱内，所有人回到位置。
林昼站在主控台前。
苏璃坐在医疗辅助席。零给她加了一层生命监测，理由是“未知信号可能再次引发未央波动”。
苏璃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海浪播放器放在桌边。
周野从工程层赶来，身上还带着淡淡机油味。
许知夏坐在语言与战术席，已经开始拆解那段中文广播。
程星河负责领航，眼下有明显疲惫，却强撑着没有闭眼。
零站在主控舱中央。
她的投影比第六章时稳定了许多，但林昼还是能看出一丝异常。
她偶尔会看向星图外侧。
像是在听什么。
不是人类能听见的东西。
“距离目标信号源还有十一分钟。”
程星河说。
“速度已经降到安全搜索范围。”
许知夏调出信号频谱。
“广播使用的是旧式窄频发射。很落后，但很稳定。像是备份频道改的。”
周野问：
“能定位船型吗？”
零回答：
“目标附近存在多层金属残骸反射，暂时无法准确识别。据热源判断，主体体积小于流浪者号，大于普通民间逃亡艇。”
程星河低声说：
“火种残舰？”
许知夏摇头。
“不一定。广播里有‘第……号火种残舰’，中间缺失，可能是它自称火种，也可能是接收了别人的广播后转发。”
林昼问：
“能回信吗？”
许知夏立刻说：
“不建议。”
周野看向她。
许知夏盯着信号图。
“如果那里有人，主动回信会暴露我们身份。如果那里不是人，主动回信会告诉对方我们听懂中文。”
周野说：
“你这话听起来像我们不该是中国人。”
许知夏说：
“在深空里，语言也是坐标。”
这句话让主控舱安静了一下。
语言也是坐标。
地球曾经因为坐标被毁。
而现在，他们连一句中文都不能轻易回答。
林昼沉默片刻。
“先不回信。”
零说：
“收到。”
流浪者号继续靠近。
主屏上的目标区域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很小的残骸带。
和太阳系边缘逃亡舰群相比，它小得多。
只有几十块金属碎片，漂浮在一颗暗淡小行星附近。
小行星表面坑坑洼洼，没有大气，没有生命迹象。
像一块被宇宙遗忘的灰色骨头。
在它背光的一侧，漂着一艘船。
主屏放大。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艘船的轮廓。
它不是标准火种舰。
也不是普通民用船。
它像由几种舰体强行拼接而成：前端是旧式轨道货运船，中央是加装的生态舱，尾部则焊着一组推进器。外壳上布满修补痕迹，很多装甲板颜色都不一样。
船身侧面有一行褪色的中文。
归航号。
周野看着那三个字，低声说：
“这名字取得真狠。”
归航。
可现在他们哪里还有航可以归？
程星河扫描生命迹象。
主控舱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几秒后，结果出现。
生命信号：0。
程星河的手指停住。
周野闭上眼，骂了一声很轻的脏话。
苏璃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昼看着那行结果，没有说话。
没有生命信号。
这不一定代表没有人。
但在深空里，它通常代表最坏的答案。
许知夏没有立刻下结论。
“扫描内部环境。”
零展开结果。
“归航号主舱失压。”
“生态舱冻结。”
“能源核心低功率运行。”
“AI系统仍有活动迹象。”
“广播源来自舰桥备用发射器。”
周野抬头。
“也就是说，广播可能是AI自动发的。”
零说：
“是。”
苏璃轻声问：
“它知道船上已经没人了吗？”
零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不确定。”
周野看她一眼。
“你又不知道了？”
零平静地说：
“我可以给出技术判断。但你问的是意识判断。”
周野没再说话。
林昼看着归航号。
那艘船静静漂在小行星阴影里，像一只已经冻死很久，却还在本能呼吸的动物。
它的外壳上有很多撞击痕迹。
几处舱门被从外部切开。
还有一处巨大的撕裂伤，从船腹贯穿到生态舱。
许知夏皱眉。
“不是自然事故。”
“像被袭击过。”
零说：
“检测到外部切割痕迹。武器特征不属于人类已知军备库。”
程星河问：
“外星文明？”
“概率较高。”
主控舱气氛再次压低。
这是他们离开太阳系后遇见的第一艘人类残舰。
而它已经被袭击过。
船上没有活人。
AI仍在求救。
这比没有遇见更让人难受。
林昼说：
“准备登舰。”
许知夏立刻看向他。
“我们还没排除危险。”
“所以我去。”
苏璃站起身。
“不行。”
林昼看向她。
苏璃的声音很稳。
“你是最高权限者。你不能第一批进去。”
周野点头。
“这次我同意苏璃。你刚拿到领航者权限，别老想着亲自往死人船里钻。”
许知夏说：
“我和周野去。”
林昼皱眉。
“不行。”
许知夏看着他。
“我负责语言和数据，周野负责工程接口。我们最合适。”
周野举手。
“虽然我不喜欢她安排我，但她这次说得对。”
程星河说：
“我留在船上控航。”
苏璃说：
“我也要去。”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林昼立刻说：
“不行。”
苏璃没有退让。
“那艘船可能有医疗记录，冷冻舱，遗体信息，或者幸存者最后的生理数据。我是船上唯一的医学和生态系统研究员。”
林昼说：
“你怀孕了。”
苏璃看着他。
“所以我更应该知道其他人类在逃亡中发生了什么。”
林昼沉默。
苏璃继续说：
“我可以不进最危险的区域。我跟在后方，负责医疗和生物样本判断。”
许知夏说：
“我不建议苏璃进入失压残舰。”
苏璃看向她。
“如果里面有儿童遗体，你们知道怎么判断死因吗？”
许知夏被问住。
周野挠了挠头。
“这话虽然狠，但有道理。”
林昼看着苏璃。
他想拒绝。
可他刚刚在第七章答应过她，如果有一天她必须自己做选择，他要让她选。
现在，她在选。
林昼深吸一口气。
“可以去，但你不进入舰桥和破损区。任何异常，立刻撤回。”
苏璃点头。
“好。”
零说：
“我建议派遣一台远程探测机先行。”
周野问：
“有吗？”
零回答：
“有两台微型折叠探机。但它们不具备复杂手部作能力。”
周野说：
“先让它们进去看看。万一里面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也让机器先看。”
许知夏淡淡说：
“你这次谨慎得不像你。”
周野说：
“我只是嘴欠，不是想死。”
十分钟后，一台银白色微型探机从流浪者号侧舱弹出。
它像一枚薄薄的金属叶片，无声滑向归航号破损舱口。
探机进入后，画面同步传回主控舱。
归航号内部很黑。
手电光扫过走廊，照见一层薄薄的冰霜。
墙上漂着冻结的水珠。
空气已经全部泄漏，所有东西都静止在真空里。
一只儿童鞋漂在走廊转角。
鞋带散开。
上面沾着已经冻成暗色的血。
苏璃看到那只鞋时，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林昼看见了。
但他没有说话。
探机继续前进。
第一具尸体出现在生活舱门口。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简易舱外服，但头盔裂了。整个人被冻在舱门边，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
他的手指离舱门按钮只有几厘米。
周野低声说：
“他想关门。”
没人回应。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尸体陆续出现。
他们都被低温和真空固定在最后一刻。
有人抱着医疗箱。
有人背着孩子。
有人手里攥着一个终端。
有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透明小罐。
探机靠近后，零放大画面。
罐子里是几粒种子。
已经冻裂。
苏璃闭了闭眼。
“他们也带了火种。”
归航号不是标准火种舰。
可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地球带出来。
周野声音很低。
“这艘船上大概有多少人？”
零回答：
“据结构规模，满载约一百八十人。当前已扫描遗体四十七具。”
程星河问：
“其他人呢？”
零说：
“暂未发现。”
这句话让人更加不安。
探机抵达生态舱。
那里曾经应该是全船最像家的地方。
墙面上还贴着一些手绘图。
蓝色海洋。
绿色树。
黄色太阳。
还有一栋歪歪扭扭的小房子。
旁边写着一行儿童字体：
等我们找到新地球，我要种西瓜。
那行字让周野转过了头。
许知夏手指停了一下。
苏璃看着那幅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昼盯着屏幕。
他想把那行字记住。
一个孩子曾经在归航号上画过新地球。
他以为自己会种西瓜。
可是现在，生态舱里只剩冻结的泥土和坏死的植物。
探机继续向前。
忽然，画面闪了一下。
许知夏立刻说：
“停。”
周野问：
“怎么了？”
许知夏放大刚才一帧。
走廊尽头的舱壁上，有一个黑色符号。
那不是人类文字。
像三个重叠的环。
中间有一道竖线，像眼睛被切开。
零说：
“未匹配到人类符号库。”
许知夏问：
“外星文明标记？”
零回答：
“可能。”
林昼看着那道符号，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它不是审判者那种冷白色眼睛。
也不是殖民者残留探针的数据标记。
它更像某种人为留下的记号。
像猎人给猎物打上的标签。
周野说：
“这船被人搜过。”
许知夏点头。
“而且对方留下了记号。”
苏璃声音很轻：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这艘船？”
没人回答。
也许为了资源。
也许为了人类样本。
也许只是因为人类是刚刚失去母星的弱小文明。
在深空里，弱小本身就是罪。
探机进入舰桥前，突然停止。
画面里，舰桥舱门被从内侧焊死。
焊缝很粗糙，明显是紧急处理。
周野盯着画面。
“里面有人把门焊死了。”
许知夏说：
“可能是为了挡袭击者。”
程星河问：
“能打开吗？”
周野说：
“探机打不开。需要人工切割。”
林昼说：
“登舰。”
这一次，没人反对。
十分钟后，登舰小队准备完毕。
人员为林昼、许知夏、周野、苏璃。
程星河留守流浪者号主控舱。
零通过全员舱外服同步接入。
林昼原本想让自己不去，但最后还是去了。
因为归航号舰桥里可能有火种名单之外的信息。
也可能有那段中文广播的源头。
他必须亲眼看见。
登舰舱打开时，归航号悬在他们面前。
它比从主屏上看更破。
船身很多地方都被冻裂，几外部管线像断掉的血管，在真空里漂浮。
流浪者号用无接触固定场稳定两船距离。
四人沿着细窄的磁吸通道进入归航号破损口。
舱外服内，林昼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
一下。
很重。
归航号内部比探机画面更压抑。
没有空气。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只有头灯照出的白色冰霜和静止尸体。
人类在真空里死亡时，不像故事里那样轰烈。
他们只是停住。
像时间突然把他们忘在原地。
周野走在前面，负责检查结构。
他平时话多，但进入归航号后，他几乎没说话。
走过生活舱时，他停在一张餐桌前。
桌上漂着几个冻结的饭盒。
里面是很简单的压缩米饭和蔬菜泥。
饭吃了一半。
旁边还有一块小蛋糕。
蛋糕已经冻硬，表面着一弯掉的蜡烛。
苏璃轻轻停下。
“有人在过生。”
林昼看着那蜡烛。
一艘逃亡船。
一个正在崩溃的太阳系。
一群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人。
他们仍然给某个人过了生。
周野低声说：
“这比尸体还难受。”
许知夏没有说话。
她把这张餐桌拍进档案。
不是为了分析。
只是为了记住。
他们继续前进。
途中，苏璃检查了几具遗体。
结果很快出来。
多数人死于失压和低温。
少数人有明显外伤。
还有几具遗体身上有抽血和组织切取痕迹。
苏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被取样了。”
林昼停住。
“死前还是死后？”
苏璃沉默了两秒。
“都有。”
周野猛地握紧工具。
“畜生。”
许知夏看向远处舱壁上的黑色符号。
“袭击者不是单纯劫掠。”
林昼说：
“他们在研究人类。”
这句话说出口后，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人类刚失去地球。
在某些文明眼里，他们也许已经不是文明。
而是漂浮在深空里的稀有样本。
他们抵达舰桥门口。
那扇门被厚厚焊死。
门外还有几道抓痕。
不是人类指甲。
像某种金属爪子留下的。
周野把切割器贴上去。
“我需要三分钟。”
许知夏站在后方警戒。
苏璃退到安全距离。
林昼看着那扇门。
中文广播就是从里面发出的。
那句“有人能带我们回家吗”，也从里面发出。
可舰桥里没有生命信号。
三分钟后，焊缝被切开。
舱门没有自动滑开。
周野手动撬门。
冰霜碎屑从门缝里飘出。
灯光照进去。
舰桥内部很小。
控制台还亮着微弱备用光。
七具遗体坐在各自位置上。
他们没有乱跑。
没有倒下。
每个人都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
像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仍然在值班。
舰长坐在中央。
她是一名中年女性，头发已经花白。舱外服口写着名字：
韩静。
她的一只手放在控制台上。
另一只手握着一个旧式录音器。
录音器还在工作。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播放那句求救。
“这里是……人类文明……”
“有人能听见吗……”
“我们没有家了。”
“有人能带我们回家吗？”
苏璃眼眶红了。
周野低声说：
“所以不是AI。”
许知夏说：
“是她录的。”
林昼走到韩静舰长面前。
他看着这位已经死去的女性。
她的脸被低温冻得苍白，表情却很平静。
不像恐惧。
更像疲惫到了尽头。
控制台上，有一行手动输入的文字。
林昼伸手擦去表面冰霜。
字迹显现出来。
如果有后来者，请不要救我们。
请带走记录。
请证明我们也逃出来过。
林昼的眼睛发酸。
他轻声说：
“我们看见了。”
周野吸了吸鼻子。
“归航号，算你们逃出来了。”
许知夏开始复制舰桥数据库。
零接入后，很快给出结果。
“数据库严重损坏。”
“航行志残缺。”
“可恢复内容约百分之二十一。”
林昼问：
“先恢复最后志。”
零说：
“正在恢复。”
舰桥中央投影亮起。
韩静舰长的影像出现。
她活着时应该很利落，眼神坚硬，声音有些沙哑。
录像里，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上，身后警报红光闪烁。
“这里是归航号。”
“我们不是火种计划群正式舰船。”
“我们是三艘民间逃亡船和一艘货运船临时拼接的逃亡舰。”
“船员和平民共一百七十三人。”
“毁灭纪元前六小时，我们离开地月轨道。”
画面抖了一下。
韩静继续说：
“我们没有光速引擎。”
“没有完整生态循环。”
“没有足够的药。”
“但我们有孩子，有种子，有地球地图。”
“所以我们决定继续飞。”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记录，说明我们失败了。”
舰桥里没人说话。
韩静影像继续。
“我们在太阳系外侧遭遇未知文明小型舰。”
“对方没有发送任何交流信号。”
“他们切开我们的船体，取走了三十七名乘客。”
“包括九名儿童。”
苏璃猛地闭上眼。
周野一拳砸在旁边墙壁上。
“我们反抗过。”
韩静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们的武器可以直接让金属失去强度。我们的枪没有用。”
“后来，他们又回来了一次。”
“他们没有死所有人。”
“他们只拿走样本。”
“像取走货架上的东西。”
韩静低头看了一眼。
再抬头时，她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这段会不会被人收到。”
“如果能，请记住那个符号。”
画面切换。
黑色三环竖线符号出现。
“这是袭击者留下的标记。”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
“但他们知道我们是人类。”
林昼盯着那个符号。
许知夏立刻让零永久记录。
韩静影像恢复。
“归航号最后决定封闭舰桥，保留广播。”
“我们没有燃料，也没有氧气。”
“可我们还剩一个发射器。”
她笑了一下。
很轻。
“那就发吧。”
“总要有人知道，我们不是死在地球上的。”
“我们出来了。”
“我们真的出来了。”
这句话让林昼眼眶彻底红了。
韩静看向镜头。
“后来者，如果你们也是人类。”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打着火种名义来接近你们的人。”
林昼猛地抬头。
许知夏也停住了数据复制。
又是这句话。
不要相信。
父亲说，不要相信火种名单。
归航号舰长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打着火种名义来接近你们的人。
火种计划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韩静继续说：
“我们曾收到过一份加密火种名单。”
“名单显示，有九支人类势力成功逃离太阳系。”
“但其中至少一支……”
画面突然剧烈扭曲。
声音被噪声吞没。
许知夏立刻说：
“零，修复！”
零回答：
“正在修复。”
画面卡顿。
韩静的嘴唇还在动。
可声音断了。
几秒后，部分音频恢复。
“……不是人类……”
主控舱内外，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野低声问：
“她说什么？”
零重复修复结果。
“其中至少一支……不是人类。”
舰桥里冷得像坟。
不是人类。
九支成功逃离太阳系的人类势力里，至少有一支不是人类？
这是什么意思？
被外星文明伪装？
被控制？
被替换？
还是某支火种舰上的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韩静影像越来越模糊。
她似乎还想说更多。
“他们会寻找……”
“自然……”
“孕……”
画面再次断裂。
苏璃脸色瞬间白了。
林昼立刻看向她。
自然孕体。
归航号竟然也知道这个词？
韩静最后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如果你们船上有……”
“不要让她……”
“进入……”
“方舟……”
画面彻底黑掉。
舰桥里一片死寂。
方舟。
方舟联邦。
最大的人类幸存集团。
火种名单里最像希望的那支势力。
韩静舰长最后的警告，竟然指向方舟。
苏璃的手微微发抖。
周野看向林昼。
“这下麻烦大了。”
许知夏脸色也很难看。
“我们之前掌握的幸存者信息，全部需要重新评估。”
林昼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韩静舰长的遗体上。
她死前留下了三个重要信息。
袭击者符号。
火种名单不可信。
方舟不能接近自然孕体。
这不是一艘普通残舰。
它像一封从死人手里递出的警告信。
林昼问：
“数据库里还有别的吗？”
零说：
“正在恢复乘客遗物数据。”
苏璃突然抬头。
“遗物？”
零说：
“归航号生活舱内有个人终端备份库。部分乘客在死前上传了留言。”
周野低声说：
“别放了吧。”
他说完，自己又闭上了嘴。
他们需要知道。
不管多痛。
零筛选了一遍。
“发现一条加密留言，收件人匹配苏璃。”
苏璃整个人僵住。
林昼立刻看向她。
“匹配我？”
零说：
“是。留言使用旧地球医疗联合会身份标签。收件人：苏璃。”
苏璃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谁发的？”
零沉默半秒。
“发送者：苏晚晴。”
苏璃的呼吸停住。
林昼知道这个名字。
苏璃的母亲。
她曾是生态医学专家，毁灭前参与南海生态修复站，也参与过部分战时医疗撤离工作。
苏璃一直以为她留在地球上。
或者死在逃亡前的混乱里。
可现在，她的留言出现在归航号的备份库里。
苏璃的声音很轻：
“播放。”
林昼想阻止。
可苏璃已经看向他。
“播放。”
零打开留言。
画面出现。
一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坐在狭小舱室里。
她和苏璃长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背景里有孩子哭声，还有船体震动声。
苏晚晴看着镜头，像是在努力笑。
“小璃。”
“如果这段留言能到你手里，说明归航号遇到了后来者。”
“也说明你可能还活着。”
苏璃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妈……”
影像里的苏晚晴听不见。
她继续说：
“我没有登上官方火种舰。”
“我跟一批医疗队上了归航号。”
“我们船上有很多孩子。他们需要医生。”
她笑了一下。
“你应该会骂我，说我又逞强。”
苏璃捂住嘴。
林昼站在她旁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晚晴的表情慢慢严肃。
“小璃，如果你真的活下来了，记住妈妈接下来说的话。”
“不要相信方舟联邦对自然孕体的承诺。”
“他们不是不爱人类。”
“正因为他们太爱人类这个概念，所以他们会牺牲每一个具体的人。”
林昼的心沉了下去。
许知夏听得脸色微变。
苏晚晴继续说：
“战争后期，我们发现人类自然繁殖能力出现大规模崩坏。”
“很多胚胎无法稳定发育。”
“方舟联邦很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们建立了胚胎筛选库，也建立了孕体监管制度。”
“如果你身边有人自然怀孕，一定要保护她。”
“不要让她进入方舟。”
苏璃的手落在小腹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影像里的苏晚晴停顿了几秒。
她好像听见了外面的撞击声，回头看了一眼。
再转回来时，她眼眶也红了。
“小璃，妈妈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遇见林昼。”
“如果他在你身边，替我告诉他。”
“他的母亲顾青岚曾经救过很多人。”
“也救过你。”
苏璃猛地抬头。
林昼也愣住。
顾青岚救过苏璃？
什么时候？
为什么他不知道？
苏晚晴像是时间不多了，语速加快。
“你小时候接受过一次基因修复治疗。”
“那次治疗记录被最高级加密。”
“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
“但如果你怀孕了……”
她声音哽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怀孕了。”
“那孩子能稳定发育，也许和那次治疗有关。”
苏璃脸色惨白。
“什么？”
林昼也感觉后背一阵发冷。
苏璃的怀孕不是偶然？
她小时候的治疗，和未央现在的异常有关？
苏晚晴抬起手，像想隔着画面摸摸女儿的脸。
“小璃，不要害怕。”
“你不是工具。”
“你的孩子也不是工具。”
“你们都是人。”
画面外传来巨大撞击。
舱室灯光熄灭一瞬。
苏晚晴匆忙看向门口。
再回头时，她强行笑了一下。
“妈妈要去医疗舱了。”
“这里还有几个孩子。”
“我不能丢下他们。”
苏璃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苏晚晴最后看着镜头。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当你的妈妈。”
“如果没有来生……”
她停了停。
“那你就替我看一眼新地球。”
画面到这里结束。
舰桥里无人说话。
苏璃慢慢蹲下去。
林昼立刻扶住她。
她抓着林昼的手臂，眼泪不断掉下来，却没有哭出声音。
像怕打扰到死去的母亲。
林昼抱住她。
他的眼睛也红了。
原来归航号不只是残舰。
它带来了苏璃母亲最后的话。
也带来了更深的谜。
苏璃小时候的基因修复。
顾青岚的参与。
未央稳定发育的原因。
方舟对自然孕体的觊觎。
还有九支火种里“至少一支不是人类”的警告。
所有线索都像冰冷的线，缠住了流浪者号。
许知夏复制完全部数据。
声音很轻：
“我们该走了。”
周野看着舰桥里的七具遗体。
“他们呢？”
零说：
“归航号结构不稳定，无法拖行。建议保留其作为深空墓标。”
林昼看向韩静舰长。
他知道，他们带不走所有遗体。
也不能把归航号拖回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太阳系。
可他们能做一件事。
“零。”
“我在。”
“把归航号加入太阳系墓碑档案外部附录。”
“记录归航号全员姓名。”
零说：
“目前可识别姓名一百三十一人。”
林昼说：
“能识别多少，记多少。”
“已执行。”
林昼看向舰桥里的死者。
他低声说：
“归航号，这里是流浪者号。”
“我们听见了。”
“我们会带走记录。”
“也会记住你们逃出来过。”
没有回应。
但舰桥备用发射器的红灯，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轻轻闪了一下。
也许只是系统残余电流。
也许是韩静舰长设置的自动反馈。
可林昼愿意把它当成回应。
他们离开归航号时，周野在舰桥门口贴了一枚微型信标。
信标不会主动广播坐标。
只会在有人靠近时，用中文播放一句话。
这里是归航号。
他们曾经逃离地球。
请勿打扰。
回到流浪者号后，苏璃没有立刻去医疗舱。
她坐在主控舱角落，反复看着母亲最后那段留言的截图。
林昼没有打扰她。
许知夏整理归航号数据库。
周野把黑色三环符号投在工程台上，一遍遍看。
程星河把航线重新设回比邻星监听站。
零则在主控舱中央，读取最后一批归航号残留信号。
忽然，她抬头。
“林昼。”
林昼看向她。
“怎么了？”
零说：
“归航号AI残留核心中，还有一段未发送成功的广播。”
许知夏立刻问：
“内容？”
零把广播放出。
那不是韩静舰长的声音。
而是归航号老旧AI的合成音。
声音机械、沙哑、断续。
“这里是归航号……”
“火种残图已更新……”
“已确认成功逃离太阳系的人类势力数量……”
“九。”
林昼猛地抬头。
周野停下动作。
许知夏迅速记录。
AI继续说：
“已知势力包括……”
“流浪者号。”
众人一震。
归航号竟然知道流浪者号？
“方舟联邦。”
“深空教会。”
“夜航者。”
“南风号残部。”
“昆仑失联舰群。”
“月背幸存站。”
“赤道民间联合舰。”
“以及……”
AI声音突然卡顿。
主控舱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零加大修复。
最后一个名称终于浮现。
“白塔。”
许知夏皱眉。
“白塔？”
零说：
“火种名单原始资料中未记录该势力。”
周野低声说：
“第九支人类势力，名单里没有？”
程星河脸色难看。
“还是说，它就是韩静舰长说的那支……不是人类的火种？”
广播还没有结束。
归航号AI继续用破碎的声音播放。
“警告。”
“白塔正在收集自然孕体信息。”
“警告。”
“白塔已接入深空链匿名层。”
“警告。”
“不要回复任何来自白塔的中文广播。”
主控舱瞬间安静到极点。
中文广播。
他们刚刚就是因为一段中文广播找到归航号。
林昼看向零。
“我们有没有回复？”
零回答：
“没有。”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零的声音变低。
“但我们靠近了。”
主屏忽然亮起。
一条新的短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流浪者号外部接收层。
它没有通过常规频道。
也没有触发通讯许可。
像早就等在那里，只等流浪者号靠近归航号后自动弹出。
短讯只有一句中文。
流浪者号，你们终于听见同类的声音了。
发送者署名：
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