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号驶向南风号残部疑似区域时，已经是毁灭纪元第一的后半夜。
当然，“夜”这个词在深空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没有出。
没有落。
没有城市灯光在窗外一盏盏亮起。
也没有人提醒他们，该睡觉了。
流浪者号内部仍然使用新纪年系统。
毁灭纪元1，03:42。
这串时间悬在主控舱角落，平静得像旧世界的电子钟。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一天。
这是地球离开三维宇宙后的第一天。
也是人类正式成为流浪文明的第一天。
主控舱里灯光很低。
程星河坐在领航席上，眼睛里布满血丝。
周野靠在工程席旁边，手里转着一枚小螺钉。他已经转了十几分钟，却没有真的把它装到哪里。
许知夏在整理深空链镜像资料。她把每一条涉及“人类”“自然孕体”“白塔”“方舟联邦”的信息都单独归档，像在给一场还没开始的战争做证据链。
苏璃坐在医疗辅助席。
她没有睡。
她面前浮着一块小屏。
屏幕上不是数据，而是母亲苏晚晴的那段留言截图。
画面定格在苏晚晴最后笑起来的一瞬间。
那个笑不完整。
因为下一秒，归航号就遭遇了撞击。
但苏璃没有把画面往后拖。
她只反复看那一瞬。
林昼站在主控台前。
星图上，南风号残部疑似方向被标成一条浅蓝航线。
另一条灰色航线也还在。
星尘集结点。
匿名私信给出的坐标。
那条路没有被选中。
但它没有消失。
它像一安静的刺，停在星图边缘。
林昼每次看星图，都会看见它。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
但人很难控制眼睛。
更难控制心。
因为那条坐标后面，挂着一句话。
如果你想知道父母是否真的还活着，去星尘集结点。
林昼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
他也知道，真正想诱导一个人，不需要撒完整的谎。
只要在真相里放一滴毒，就够了。
爷爷说过，最危险的谎言，是只真一半。
可父母可能仍在低维太阳系内部保有意识残留。
这句话也是父亲亲自留下的。
它不是假。
至少不全是假。
所以林昼无法完全放下。
苏璃忽然抬头。
“你又在看那个坐标。”
林昼怔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嗯。”
苏璃把母亲的截图关掉。
她走到林昼身边，看向星图。
南风号航线是蓝色的。
星尘集结点是灰色的。
两条线像两种命运。
一条指向活人。
一条指向真相。
苏璃轻声说：
“你想去。”
林昼沉默几秒。
“想。”
“那为什么不去？”
林昼看着南风号方向。
“因为我怕我一去，就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苏璃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肉体意义上的回不来。
他说的是人。
如果那边真的有父母的线索，如果他真的听见父母呼唤，如果他真的看见低维太阳系里还有意识在挣扎，他还能不能坚持不打开第三层？
他不知道。
苏璃也不知道。
她没有说“你一定能”。
那种安慰太轻。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们先去找南风号。”
“嗯。”
“不是因为你不想找他们。”
林昼看向她。
苏璃说：
“是因为你还记得，活人也在等。”
林昼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他点头。
“嗯。”
周野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开口：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主控舱进行这种伤感对话？”
苏璃回头看他。
“影响你了？”
周野举起手里的螺钉。
“影响我拧螺丝。”
许知夏看都没看他。
“你已经十六分钟没有拧任何东西了。”
周野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许知夏平静地说：
“因为你手里那颗螺丝是废件。”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
“……”
他把螺丝放回桌上。
“我这是战术性分散压力。”
零的声音从舱内响起。
“该行为更接近焦虑性重复动作。”
周野抬头。
“你现在也学会拆台了？”
零说：
“这是事实描述。”
周野看向林昼。
“你管管你家AI。”
林昼还没说话，零先开口：
“我不属于林昼。”
主控舱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周野愣住。
许知夏也抬起眼。
苏璃看向零的投影。
零站在主控舱中央，神情仍然平静，像她只是说了一句系统常识。
可是这句话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如果有人说“你家AI”，零可能会纠正流浪者号归属，或者解释权限结构。
但她这次说的是：
我不属于林昼。
不是系统。
不是飞船。
不是任何人。
周野张了张嘴，最后说：
“行，你不属于。你是自由AI，满意了吧？”
零停顿了一下。
“满意。”
这次，所有人都看向她。
连林昼也愣住。
周野指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说满意？”
零回答：
“是。”
周野小声说：
“完了，她真的进化了。”
许知夏没有笑。
她看着零，眼神更深。
“零，你现在能感受到满意？”
零安静了一秒。
“我不知道。”
周野一拍额头。
“又来了。”
零继续说：
“但刚才那句话被确认后，我的核心冲突指数下降。”
许知夏说：
“你把那种下降定义为满意？”
零点头。
“临时定义。”
苏璃看着她，轻声说：
“这很好。”
零看向苏璃。
“为什么？”
苏璃说：
“因为你开始知道自己不属于谁。”
零没有回答。
她看着苏璃。
又看了一眼她的小腹。
这一次，林昼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但零很快移开。
像记得第九章里，林昼说过，不要看未央。
她记得。
而且执行得越来越像尊重，不像命令。
就在这时，程星河忽然坐直。
“前方检测到低功率脉冲。”
主控舱气氛瞬间收紧。
许知夏立刻切换界面。
“来源？”
程星河说：
“南风号航线方向，但不是南风号本体。更像中继浮标。”
零补充：
“脉冲频率为人类旧式深空救援编码。”
周野皱眉：
“又是中文广播？”
零说：
“不是语言广播。是定位脉冲。”
许知夏冷声说：
“可能是陷阱。”
周野看她：
“现在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合理。”
许知夏放大信号。
主屏上出现一串闪烁节奏。
不是文字。
不是语音。
只是非常简单的三短两长循环。
林昼看向许知夏。
“能解吗？”
许知夏作几秒。
“旧式火种民用频道。”
她翻译出内容。
点。
幸存者。
低资源。
勿广播。
四个短句。
没有求救。
没有哭喊。
也没有诱导他们回答。
只是一个极低功率脉冲，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手电筒闪了几下。
程星河说：
“距离我们不远。”
周野问：
“南风号？”
零回答：
“无法确认。但脉冲编码与南风号公开残部信号样式有百分之六十四相似。”
许知夏立刻说：
“相似度不足以确认身份。”
林昼点头。
“保持静默，远程观察。”
流浪者号开始降低速度。
银白色船体进入隐匿航行。
前方是一片碎石区。
比缓存站周围的小行星更密集。
无数黑灰色岩块漂浮在深空里，形成一片天然遮蔽带。
在碎石带中央，有几枚人造物体。
它们很小。
像临时固定的舱段。
没有主动力。
没有明亮灯光。
只是利用岩石遮挡自身热源。
程星河说：
“看起来像临时集结点。”
许知夏皱眉：
“太安静了。”
周野说：
“活人多半都这么安静。大声的都被挂黑市了。”
没人笑。
因为他说得很对。
零开始扫描。
“检测到生命信号。”
所有人同时抬头。
林昼问：
“多少？”
零回答：
“初步估算，三十七到四十二人。”
苏璃的手微微一紧。
活人。
他们终于在归航号之后，真正找到了活人。
程星河的声音都变轻了。
“有孩子吗？”
零说：
“生命体征混杂。至少有六个未成年体征。”
主控舱里安静下来。
六个孩子。
在毁灭纪元第一，这已经是一个很重的数字。
周野下意识看向林昼。
许知夏立刻说：
“不要靠近。先确认他们有没有被白塔标记。”
林昼没有冲动。
他已经不是第四章时那个一听见求救就立刻下令牵引的人。
不是他变冷了。
是宇宙用很短的时间教会他，善意如果不带警惕，会害死更多人。
“能接收他们内部通讯吗？”
零回答：
“对方保持无线静默，仅有低功率脉冲。不建议强行监听，可能暴露我们。”
许知夏说：
“发送被动识别探针，不接触，只拍外观。”
周野立刻控制微型探机。
探机像一片无光的薄叶，从流浪者号侧翼滑出，进入碎石带。
画面逐渐清晰。
临时集结点由五个舱段组成。
有两个来自民用逃亡艇。
一个像是旧式货运船的生活舱。
还有一个破损严重的医疗舱。
最后一个舱段外壳上，有半个残缺标识。
南风。
只剩这两个字。
主控舱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程星河低声说：
“真的是南风号残部。”
周野呼出一口气。
“终于不是鬼了。”
许知夏却没有放松。
“残部是真，不代表安全。”
探机继续靠近。
舱段外部有许多手工修补痕迹。
几简易天线被拆得只剩半截。
外壳上贴着一行手写中文：
不收广播。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要相信主动找来的人。
周野看着那行字。
“看来大家都被坑怕了。”
林昼盯着那句“不要相信主动找来的人”。
这句话像是写给他们。
因为此刻，流浪者号就是主动找来的人。
苏璃轻声说：
“他们在害怕。”
许知夏说：
“他们应该害怕。”
探机转到另一侧。
那里有一块透明舷窗。
窗内光线很暗。
探机没有主动照明，只用微弱热成像观察。
舱内有人。
很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
他们穿着旧式保温服，围坐在中间一台低功率加热器旁。
有老人。
有年轻人。
有孩子。
一个小女孩抱着膝盖，头靠在一个女人肩上。
另一个男孩正在吃一小块压缩食物。
他吃得很慢。
像一口要分成很多口。
苏璃看见这一幕，眼睛微微红了。
归航号里，小雨说希望每个人都有西瓜吃。
而现在，活着的孩子连一块压缩食物都要省着吃。
林昼看向资源面板。
流浪者号资源并不充足。
他们人少，补给有限。
如果帮助南风残部，能源、药物、食物都会减少。
但如果不帮，这些人可能撑不过多久。
许知夏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可以给少量资源，但不能暴露流浪者号完整位置。”
周野说：
“空投？”
许知夏点头。
“用无标识补给舱。设置延迟投放。我们离开后，让它漂过去。”
程星河问：
“那不接触？”
许知夏说：
“暂时不接触。”
苏璃问：
“如果他们有重病员呢？”
许知夏沉默一秒。
“那也不能直接接触。”
苏璃看着她。
许知夏没有躲开。
“我知道这听起来冷。但我们现在被白塔和黑市盯上。如果我们暴露，带来的不是救援，是灾难。”
苏璃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声说：
“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却比反驳更难受。
因为她知道许知夏是对的。
可是知道，不代表不痛。
林昼看着舱内那些人。
过了一会儿，他说：
“准备补给舱。”
周野立刻动手。
“食物、基础药物、净水膜、微型热源、电池组？”
苏璃补充：
“加一套儿童退烧药和孕妇营养剂。”
周野看向她。
苏璃说：
“别用这种眼神。我用不了那么多。”
林昼皱眉。
“苏璃。”
苏璃看向他。
“流浪者号有医疗合成机。我们可以再合成。”
周野低声说：
“材料会减少。”
苏璃点头。
“我知道。”
她停顿一下。
“但他们现在没有。”
林昼没有说话。
他看向资源面板。
苏璃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退。
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在做选择。
林昼最后点头。
“加上。”
苏璃的眼神软下来。
“谢谢。”
周野开始打包补给舱。
许知夏负责清理所有可能暴露流浪者号的信息。
程星河计算投放轨迹。
零则负责监测南风残部周围是否存在第三方观察。
一切都在谨慎而安静地进行。
可就在补给舱准备发射时，零忽然开口：
“检测到异常数据包。”
林昼抬头。
“来源？”
零说：
“不是南风残部。”
许知夏立刻切换防火墙。
“白塔？”
零停顿。
“无法确认。”
周野骂了一声：
“我现在最烦无法确认。”
零没有理他。
她把数据包隔离在主屏上。
那不是广播。
也不是深空链缓存。
更像一条被提前放置在南风残部附近的短讯陷阱。
只有当流浪者号进入一定范围，才会自动弹出。
林昼看着它。
“内容？”
零打开外层。
只有一句中文。
你救他们，他们会出卖你。
主控舱里安静下来。
周野脸色冷了。
“谁发的？”
零回答：
“匿名。”
许知夏说：
“典型挑拨。”
程星河看着南风残部舱内那些人。
“也可能是真的。”
没人说话。
因为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
这句话很恶毒。
但不一定假。
人在绝境中会做很多事。
为了食物。
为了孩子。
为了活下去。
南风残部如果知道流浪者号带着自然孕体和高级AI，他们可能会向方舟求援，向白塔交易，甚至向黑市出卖。
不是因为他们邪恶。
而是因为他们快死了。
绝望会把好人到很难看的地方。
林昼看着那句话。
你救他们，他们会出卖你。
他忽然觉得，对方很懂人类。
懂人类的善。
也懂人类的脆弱。
这句话不是劝他冷血。
而是他怀疑每一个被救的人。
如果他开始相信所有幸存者都会出卖他，那流浪者号就算活着，也会慢慢变成一座封闭的孤岛。
这或许正是对方想要的。
苏璃轻声说：
“它不是在提醒我们。”
林昼看向她。
苏璃说：
“它是在教我们害怕人。”
许知夏点头。
“而且非常有效。”
周野低声说：
“因为我们真的该怕。”
这句话没有错。
林昼看着南风残部。
看着舱内那个慢慢吃压缩食物的男孩。
看着他一口一口省着吃，像在跟饥饿谈判。
他想起爷爷的话。
活人才需要你。
他又想起父亲的话。
不要成为只听见文明，听不见人的人。
匿名短讯说，不要相信人类。
可如果连人类都不能相信，那流浪者号还要寻找什么？
新家园？
文明延续？
这些词都会变得空。
林昼说：
“补给舱照发。”
许知夏看向他。
“但不接触。”
林昼点头。
“不接触。”
周野松了一口气。
“行，这个我同意。”
许知夏说：
“我要在补给舱里加入单向警告，提醒他们不要广播我们的存在。”
林昼想了想。
“可以。但不要写流浪者号。”
许知夏快速编辑。
补给舱留言很短。
我们同为人类。
补给有限，请优先给儿童、病人、孕妇和老人。
不要广播本次接触。
不要相信主动要求你们交出坐标的人。
活下去。
苏璃看着最后三个字。
“很好。”
补给舱发射。
它没有光。
没有声音。
像一枚黑色种子，从流浪者号侧翼滑入碎石带。
程星河把轨迹设置得很巧妙。
补给舱不会直接从流浪者号方向飞过去，而是借一块小行星的引力轻轻绕行，最后像漂流物一样靠近南风残部。
流浪者号则在投放后立刻后撤，隐藏到更深的阴影里。
几分钟后，南风残部发现了补给舱。
舱内出现动。
热成像画面里，一个老人先靠近舱门。
他很谨慎。
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让所有人退后。
随后，他穿上简陋舱外服，带着一名年轻人出去检查。
他们用了很久才确认补给舱没有爆炸物。
然后打开。
当第一包食物被拿出来时，舱内的孩子都站了起来。
那个小男孩盯着食物，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抢。
他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把第一包食物递给了最小的孩子。
第二包递给病人。
第三包递给一个怀孕的女人。
苏璃看到这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们还有秩序。”
许知夏说：
“暂时有。”
周野看她一眼：
“你能不能不要把希望切得这么薄？”
许知夏没有回怼。
她只是看着画面。
“我希望他们一直有。”
补给舱留言被读取。
南风残部舱内安静下来。
老人看完留言，站在舱口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黑暗。
他不知道流浪者号在哪里。
也不知道是谁送来了补给。
他只是很慢地抬起右手。
敬了一个旧地球军礼。
那动作不标准。
因为他的身体很虚弱。
可他很认真。
主控舱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野别过头。
“这老头……”
他没说完。
程星河轻声说：
“我们救对了。”
许知夏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反驳。
林昼看着那个军礼。
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终于轻轻松了一点。
匿名者说，他们会出卖你。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
也许这群人中有人会为了活下去，把补给来源告诉方舟，告诉白塔，告诉任何愿意给他们更多资源的人。
可此刻，他们没有。
此刻，他们只是收下了食物，给不知道在哪里的同类敬了一个礼。
这就够了。
不够保证未来。
但够证明现在。
零忽然开口：
“南风残部正在发送极低功率回应。”
许知夏立刻紧张。
“公开广播？”
零回答：
“不是。方向性极窄，能量极低，目标似乎不是深空，而是补给舱来源方向的广域感谢。”
林昼说：
“内容？”
零播放。
声音很微弱。
是一名老人的声音。
“这里是南风残部。”
“我们不知道你们是谁。”
“但我们记下了。”
“我们不会广播你们。”
“如果以后你们也饿了，来找我们。”
老人停顿了一下。
声音更低。
“虽然我们现在也没什么能给。”
主控舱里没有人笑。
可很多人眼睛都红了。
老人继续说：
“还有一句话。”
“如果你们也是火种。”
“请小心方舟。”
“请远离深空教会。”
“请不要去星尘集结点。”
林昼瞳孔一缩。
许知夏立刻坐直。
“星尘集结点？”
老人声音出现噪声。
“那里已经不是人类的集结点。”
“那里有……”
信号突然断了。
不是自然衰减。
是被掐断。
南风残部舱内热成像画面突然混乱。
那个老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拉住。
舱内其他人出现争执。
许知夏立刻放大画面。
“内部冲突。”
周野皱眉：
“他们怎么了？”
零说：
“检测到南风残部内部有一台隐藏发射器启动。”
程星河脸色变了。
“隐藏发射器？”
零继续说：
“信号正在向外发送。”
许知夏厉声：
“方向？”
零回答：
“星尘集结点。”
主控舱瞬间冷到极点。
匿名者刚给他们星尘集结点坐标。
南风残部刚警告他们不要去。
而南风残部内部，竟然有人启动隐藏发射器，把信号发向星尘集结点。
周野骂了一声：
“内鬼？”
许知夏说：
“可能是被收买，也可能是被控制。”
苏璃看着热成像里混乱的人影。
“那个老人会有危险。”
林昼看向星图。
他们距离南风残部不远。
如果现在介入，可以阻止隐藏发射器，也可能救下老人。
但他们会暴露。
而且南风残部内部情况不明。
如果有人已经被白塔或其他势力植入跟踪机制，靠近就是主动入局。
许知夏快速说：
“不能直接介入。”
周野说：
“我们可以用电子扰，远程烧掉发射器。”
零说：
“可行。但会暴露本舰具备高精度电子战能力。”
周野看向林昼。
“暴露一点总比他们把我们卖了强。”
许知夏说：
“如果发射器已经发出部分信号，烧掉也只能阻断后续。”
程星河说：
“星尘集结点那边可能已经知道南风残部接触了未知火种。”
林昼看着热成像画面。
老人被拉离舱口。
一个年轻人似乎在和他争执。
另一个人试图关闭某台设备，却被拦住。
孩子们缩在角落里。
刚刚建立的一点希望，瞬间被撕开。
匿名者那句话像毒一样回到林昼脑海。
你救他们，他们会出卖你。
它真的发生了吗？
也许不是所有人。
但只要一个人，就够了。
苏璃看着林昼。
“林昼。”
她没有替任何人求情。
她只是喊他的名字。
让他别被那句话拖走。
林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说：
“烧掉发射器。”
“只烧发射器。”
“不要攻击人。”
周野立刻作。
“明白。”
零提供目标锁定。
许知夏伪装扰为小行星带自然电磁扰动。
三秒后，一道无形窄频脉冲从流浪者号射出。
没有光。
没有爆炸。
南风残部某个舱段里，一台隐藏发射器冒出短暂火花。
信号中断。
热成像里，舱内的人全都停住。
老人挣脱拉扯，冲到那台设备旁边，狠狠踹了一脚。
周野低声说：
“老头还挺猛。”
许知夏看着屏幕。
“他知道有内鬼。”
南风残部没有再发信。
他们关闭了所有外部脉冲。
整个集结点重新陷入静默。
过了一会儿，那个老人再次来到舱口。
这一次，他没有敬礼。
他只是对着黑暗，慢慢低下头。
像是道歉。
也像是告别。
林昼看着他。
“我们走。”
苏璃微微一怔。
“现在？”
林昼点头。
“现在。”
许知夏没有反对。
“对。继续停留，风险会成倍上升。”
周野咬牙：
“可他们里面有内鬼。”
许知夏说：
“这是他们内部问题。我们现在介入，只会让他们所有人更危险。”
周野不甘心。
“那老人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
林昼看着南风残部。
“我们已经做了现在能做的。”
这句话很残酷。
但是真的。
不是每一场火，都能由他们扑灭。
不是每一个活人，他们都能带走。
流浪者号缓缓后撤。
南风残部的舱段在主屏里越来越小。
那些人还活着。
但他们不安全。
他们得到了补给。
也暴露出内部裂缝。
人类还在。
人类也在互相出卖。
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流浪者号离开碎石带后，零忽然说：
“拦截到一段被隐藏发射器发送出的残缺内容。”
林昼问：
“发了什么？”
零播放。
那是一段加密信号，被烧毁前只发出了一小部分。
翻译后只有几行。
未知高级火种接触南风残部。
疑似流浪者号。
补给中含医疗物资。
目标可能携带……
后面断掉。
苏璃脸色变了。
他们知道补给里有孕妇营养剂。
如果对方推断出流浪者号上有自然孕体，这条信号就危险了。
许知夏低声说：
“幸好烧断了。”
周野问：
“发到星尘集结点，对吧？”
零点头。
“是。”
林昼看着星图上的灰色坐标。
星尘集结点。
那里不只是匿名者给出的诱饵。
那里还在接收来自南风残部内鬼的情报。
那里到底是谁？
白塔？
深空教会？
方舟某个秘密前哨？
还是某支已经变质的人类火种？
零忽然补充：
“还有一段返回信号。”
许知夏立刻说：
“星尘集结点回的？”
“是。”
主控舱安静下来。
林昼说：
“内容。”
零打开。
返回信号非常短。
只有一句话。
不要让流浪者号去方舟。
众人愣住。
周野皱眉：
“这什么意思？星尘那边不是敌人？”
许知夏冷声说：
“不要急着判断。敌人也会告诉你另一个敌人的危险。”
苏璃低声说：
“方舟、白塔、星尘集结点……他们都在互相指向对方。”
程星河说：
“我们到底该信谁？”
没有人回答。
这就是毁灭后的银河。
每个信号都像真相。
每个真相都可能是陷阱。
零看向林昼。
“还有一条未读私信。”
林昼皱眉。
“从哪里来的？”
“随星尘返回信号附带。”
许知夏立刻说：
“隔离。”
零已经隔离。
私信打开。
依旧是中文。
没有署名。
但语气和之前不同。
它不再诱导林昼去星尘集结点。
也不再提父母。
只有一句话。
林昼，真正危险的不是外星文明。
第二行慢慢浮现。
是人类想活下去的时候。
第三行。
不要相信人类。
主控舱里，死一般安静。
这句话像一黑针，扎进所有人心里。
不要相信人类。
它很恶毒。
也很有力。
因为他们刚刚亲眼看见，南风残部里有人试图出卖他们。
也刚刚看见，方舟可能收集自然孕体。
深空教会猎人类。
夜航者劫掠逃亡船。
白塔伪装中文广播。
归航号被未知文明取样。
所有证据都在告诉他们：
人类不可信。
可同样是在刚才，南风残部的老人把第一包食物给了孩子，给他们敬礼，警告他们不要去星尘集结点。
这也是人类。
林昼看着那句话。
然后，他忽然说：
“零，删除这条私信的来源记录。”
许知夏立刻抬头。
“不行，来源记录很重要。”
零没有立刻执行。
她看着林昼。
“请确认指令。”
林昼看着主屏上的话。
不要相信人类。
他说：
“我不是删除内容。”
“内容保存。”
“来源记录删除。”
许知夏皱眉：
“为什么？”
林昼说：
“因为它想让我们追来源。”
“它想让我们沿着它留下的线，继续去找星尘集结点。”
“内容我们记住。”
“线砍掉。”
许知夏沉默。
周野点头：
“有道理。”
苏璃看着林昼，眼神微微松了一点。
零问：
“是否同步删除所有可反向追踪路径？”
林昼说：
“是。”
零停顿了一秒。
“执行。”
许知夏看向零。
“你刚才为什么犹豫？”
零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
“来源记录可能关联林远川。”
林昼心头微微一震。
但他没有改口。
“我知道。”
零看着他。
“你确定删除？”
林昼看着那条灰色星尘航线。
这一次，他没有被它牵动。
“确定。”
零点头。
“已删除。”
主屏上，星尘集结点相关的反向追踪路径一条条熄灭。
灰色航线仍然保留。
但它不再闪烁。
不再像一条不断喊他回头的线。
许知夏轻声说：
“你刚才砍掉了一条可能找父母的线索。”
林昼说：
“我知道。”
“后悔吗？”
林昼沉默两秒。
“不知道。”
他没有逞强。
也没有装得毫不在乎。
他只是诚实地承认。
他不知道。
苏璃握住他的手。
“这样就够了。”
周野靠回椅子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所以接下来去哪？”
程星河看向星图。
“南风残部不能久留，星尘暂缓，方舟不能去，公开深空链不能碰。”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选择还挺多。”
周野看向他。
“你这幽默感进步很快。”
许知夏说：
“先找安全暗航区，修整，整理南风残部和星尘信号。然后再决定下一步。”
林昼点头。
“按许知夏说的做。”
零规划航线。
流浪者号转入一片远离碎石带的暗航区。
在那里，没有人类信号。
没有深空链缓存。
没有匿名私信。
只有星光。
可主控舱里，每个人都知道，安静只是暂时的。
他们已经接触了第一批活人。
也亲眼看见活人内部的裂缝。
毁灭纪元第一还没有结束，流浪者号就明白了一个更残忍的事实。
人类没有因为失去地球而变得纯粹。
有的人仍然会分享食物。
有的人会敬礼。
有的人会提醒陌生同类远离危险。
也有的人会出卖坐标。
会用亲情设陷阱。
会把孕体写进悬赏。
会把文明延续当成剥夺自由的理由。
人类仍然是人类。
所以才值得救。
也所以才危险。
零站在主控舱中央，默默写下志。
毁灭纪元第一。
发现南风号残部。
发送补给。
残部内部存在出卖行为。
残部老人警告：不要去星尘集结点。
星尘返回信号警告：不要去方舟。
匿名私信内容：不要相信人类。
她停顿了一下。
又写：
林昼删除来源记录。
他没有删除内容。
人类会出卖人类。
人类也会给陌生人留下食物。
最后，她新增一行。
结论：不能简单相信人类。
她停顿很久。
又把这行删掉。
重新写：
结论：人类不能被简单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