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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56

莫提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在这将近一个月里,虽然他对克利切始终保持着友善的态度,甚至早早便免去了老在他面前那些繁琐而夸张的礼节,但这年迈的家养小,却仍旧一丝不苟地守着自己心中那套最严格的行事准则,从来没有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过任何个人的请求。

那双充满泪水的大眼睛,还是头一遭。

"你说吧,克利切。只要我能做到的。"莫提斯将高脚杯里剩余的半杯南瓜汁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向旁边轻轻一挥,既没有拔出魔杖,也没有念出任何咒语,只是指尖轻轻地划过空气。那只玻璃杯便轻盈地飘起来,在半空中自行完成了一个安静而完美的清洁咒,随即稳稳地落在了长桌的中央,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响,闪烁着一尘不染的光泽。

克利切的两只蝙蝠耳朵在那一刻剧烈地颤抖着,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纠结成了一团,紧绷着,像是有什么极为复杂的情绪正在他的腔里相互拉扯,相互角力。整个餐厅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烛台上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偶尔拍击老旧窗框的声响。

最终,克利切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消耗了他几乎全部勇气的决心,猛地抬起了那颗大脑袋,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泪水终于顺着深深的眼袋慢慢地涌了出来。

"少爷……克利切希望……希望尊贵的少爷,能大发慈悲,帮克利切完成雷古勒斯少爷的遗愿!"

"雷古勒斯?"

莫提斯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餐厅墙壁上那面巨大而古老的家族树挂毯。那面挂毯年深久,金银丝线已经有些暗淡,然而布莱克家族那棵枝繁叶茂的家谱树,仍旧在昏黄的烛光里清晰可辨。他的目光沿着挂毯的脉络下移,在最下方边缘处,那个代表着他母亲约拉的、已经被烧穿了的黑洞旁边不远处,紧挨着另一个同样被烧穿的黑洞,有一道用金线绣就的名字——

雷古勒斯·阿塔克洛斯·布莱克。

那个被克利切口中的"叛徒"小天狼星视为亲弟弟的人。

"他的遗愿,是什么?"莫提斯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认真。

克利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那件脏旧茶巾上,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他把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颤抖而断续:

"雷古勒斯少爷……是个善良的好人。当年,黑魔王要求他把克利切带去一个可怕的沿海洞,着克利切喝下了石盆里很多很多奇怪的绿色魔药……"

老整个身体轻微地战栗了一下,像是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个记忆便会立刻变得真实无比,"克利切痛苦极了……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人点了一把火,又烧得克利切脑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楚……黑魔王就这么丢下了克利切,打算让克利切一个人死在那个洞里……但是雷古勒斯少爷坚持把克利切召唤了回来。"

他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眼睛,"从那以后,雷古勒斯少爷就变得怪怪的……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脸上的表情克利切看不懂……"

"后来,"克利切的声音骤然压低了,带上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像是在描述一个让他回忆起来便浑身发寒的噩梦,"有一次,雷古勒斯少爷又带着克利切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洞。但是这一次……这一次他把那些绿色的魔药,全都喂给了他自己喝!"

克利切的手颤抖着揪住了自己的耳朵,"克利切害怕极了,拼命地哀求,拼命地磕头……可是雷古勒斯少爷不肯停,他命令克利切,必须把每一口都喂完……喝完以后,他把黑魔王藏在盆底的东西,取出来交给了克利切,又把一个一模一样的假东西放了进去……他嘱咐克利切,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黑魔王藏的那个东西毁掉……"

克利切停下来,那只揪着耳朵的手越攥越紧,声音颤颤地碎掉了,"然后……然后他就被湖水里爬出来的那些死人……那些阴尸……给拖进水里了……"

最后这几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扯出来的,说完,他已经泣不成声,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压抑的、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抽噎声。

莫提斯沉默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在那段沉默里,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慢慢地走到克利切身边,俯下身,轻轻地拍了拍那个老骨瘦如柴的脊背,那是一个简单而实在的、人类之间用以安慰的姿态。

"他很勇敢,克利切。"莫提斯的声音轻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真实的敬意,"无论是作为一个斯莱特林,还是作为一个布莱克,他都当之无愧。"

他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平静,"那他要你设法摧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克利切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急忙用茶巾草草擦了一把,随即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角落里一个堆满杂物的旧碗橱,在里面翻找了片刻,随后双手捧着一个东西,走回了莫提斯面前。

那是一只精致的重金挂坠盒。

金质的盒盖上,用闪烁着冷光的绿宝石镶嵌着一个纤细而优雅的"S"形标记——斯莱特林学院的象征。盒子本身的做工极为精良,比例匀称,纹饰繁复而细腻,即便历经岁月,仍旧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属于古老魔法器物的沉静威严。

克利切将那只挂坠盒捧到莫提斯面前,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期盼,"克利切这些年试过了无数种办法……用火烧、用锤砸、用魔法炸……什么都试过了,但无论用什么,都没办法在上面留下哪怕一道痕迹。"他哽咽着,仰起脸,泪水从那双网球般大的眼睛里簌簌地落,"少爷……克利切知道,无所不能的少爷一定有办法……求求少爷,帮雷古勒斯少爷完成他的遗愿吧……"

莫提斯接过那只挂坠盒。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是一种并非来自温度的寒意,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令感知灵敏之人无法忽视的阴沉气息。他将那只盒子在手里掂了掂,微微挑起一侧眉毛,"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挂坠盒?"他略带感慨地喃喃了一句,"这倒是件货真价实的魔法历史文物……那个叫汤姆的晚辈,搜刮起来还挺有眼光的。"

他从长袍内侧取出那深色的红橡木魔杖,杖尖对准了挂坠盒,语气平静,轻声道:"原形立显。"

那道幽蓝色的古代魔法感知,在瞬间悄然铺开,如一道水波向四周荡去,将那只挂坠盒纳入了莫提斯的古代魔法视野之中。

下一刻,他眯起了眼睛。

在那道视野里,原本看起来精美而沉静的挂坠盒,此刻如同被人揭去了一层遮羞的面具,其内核的真实面目,裸地呈现在了他面前——一团阴冷而扭曲的、黑红色的灵魂碎片,正像一滩腐烂发臭的淤泥,死死地盘踞在挂坠盒的核心深处,随着某种令人恶心的、如同心跳一般有节奏的搏动,散发着浓重的邪佞气息。

莫提斯脸上原本随意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那双漆黑的眼眸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就像闻到了什么令他极度不适的气味。

"魂器。"他低声说,那两个字落得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这么说……这就是阿不思提到的那七个魂器之一了。"

他端详着那团灵魂碎片,随即发出了一声冷笑,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毫不掩饰的刻薄与不屑:

"手段粗糙,魔力的运转方式无聊至极,几乎毫无值得称道之处。"他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居然把这种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一件如此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里——这充分暴露了制造者在魔法品味上的贫乏,以及对待魔法本身的一种极其粗暴的态度。"

他一边毫不客气地刻薄着,一边随意地转了转手腕,活动了一下指节,那红橡木魔杖在他的手指间轻巧地旋转了半圈。

"不过,这古董我应该能试着修复一下。但在那之前——"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在这一刻突然一变,那股令人胆寒的锐利与冷漠,转瞬间被一种阳光灿烂、毫无忌惮的愉悦所取代,像是马上要去参加一场令他期待已久的比赛,"先让我们把这只藏在漂亮壳子里的肮脏虫子,给碾死吧。"

那红橡木魔杖在半空中欢快地挽了个剑花,弧线净而流畅,随即稳稳地对准了挂坠盒。

莫提斯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闪烁着某种令人莫名感到安心的笃定,他以一种极其轻松随意的、就像是在说"窗户开着,今天风好大"的语调,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字:

"阿瓦达——索命。"

轰!

一道几乎令人瞬间失明的、极其纯粹而狂暴的惨绿色光芒,从杖尖以惊人的速度喷薄而出,在昏暗的餐厅里引一道刺目的强光,那光芒如同一道细窄而致命的闪电,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莫提斯另一只手里捏着的那只挂坠盒。

"咔哒"——

一声脆响,那只向来坚不可摧、任何方式都无法在其表面留下痕迹的挂坠盒,在这道死咒的冲击下,猛地弹开了!

随即,一声从黑暗的某个极深处蹿上来的、凄厉而绝望的哀嚎,伴随着一团浓重的黑烟从盒子里喷射而出,那团黑烟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尚未来得及成形,便被残余的绿色魔力彻底地、毫不留情地绞进了虚无之中,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那道凄厉的嚎叫声,还在空气里回荡了片刻,随即也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净净。

而在这道不可饶恕咒极其精准的控制之下,那只珍贵的纯金挂坠盒的表面,甚至连一丁点魔力灼烧或冲击留下的痕迹都没有——它完好无损,只是静静地躺在莫提斯的手心里,温度还是冰凉的,然而那股令人不适的阴沉气息,已经彻底地消散了,换上了一种历经千年的、古老魔法文物本身所特有的、沉静而温润的光泽。

莫提斯行云流水般地收起魔杖,低头看向地板上的克利切。

那只老此刻已经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场死咒引发的光芒和巨响,将它吓得几乎忘记了呼吸,两只大耳朵高高地竖着,浑身僵硬,充血的大眼睛里,错愕、惊骇与某种难以置信的、受到了极大震撼的茫然,交织成了一种令人说不清楚的表情。

莫提斯心情愉悦地将那只已经被彻底"净化"的挂坠盒,在手心里颠了颠,随即微笑着问道,"好了,小虫子解决了。"他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随意的商量,"克利切,我觉得这个盒子挺好看的,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当个纪念?"

"当……当然!当然!!"克利切像是被这几个字惊醒了一般,猛地从那副僵硬中回过神来,拼命地点着头,那双刚刚被死咒吓退了一半的眼泪,此刻再次以更大的决口涌了出来,将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彻底打湿了,"少爷想要什么,克利切全都双手奉上!"

它扑倒在莫提斯的脚边,那头满是褶皱的额头几乎贴上了地板,哭得声音都变了调,"雷古勒斯少爷的遗愿……终于完成了……!少爷还是像百年前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慷慨、最仁慈、最伟大的……"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莫提斯无奈地弯下腰,以一股柔和的魔力将老轻轻地从地上托了起来,"再哭下去,地板都要被你给泡塌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手将那只失去了魂器之后、变得温润而轻盈了许多的斯莱特林挂坠盒,塞进了那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口袋里,顺手拍了拍衣袖。

"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国王十字车站了。"他踱向门口,脚步慵懒而随意,随口交代着,"你在家好好看门,顺便把雷古勒斯以前住的那间房整理出来,可以当个书房用。如果圣诞节我没有回来,会提前让猫头鹰给你捎信的,不必担心。"

说罢,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踩着那道老旧的木楼梯,慢悠悠地上了楼,留下克利切在餐厅里,对着那道慢慢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深深地鞠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夜风轻轻地从窗缝里透进来,将烛台上的火焰吹得摇曳了几下,随即又重新平稳地燃烧起来,把那片满是旧家具与陈年气息的餐厅,照得安静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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