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凡德先生那双颜色极浅的、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的银白色眼睛,在莫提斯身上来来地打量了片刻,随即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印有细密银色刻度的长卷尺,那卷尺在他手中轻轻展开,"你习惯用哪只手挥杖,布莱克先生?"
"右手。"莫提斯轻快地回答。
"把胳膊抬起来,好,就是这样。"老制杖人轻声说道。那施了魔法的卷尺立刻自动地忙碌开来,从莫提斯的肩头量到指尖,从手腕量到手肘,甚至还绕着他的鼻梁到膝盖的距离量了一圈,有条不紊,专心致志,全然不在意一旁的哈利和海格探头探脑地张望。
"每一奥利凡德魔杖都具有超凡的个性,"奥利凡德先生一边轻巧地在那些堆叠到天花板的狭长纸盒之间穿梭,一边轻声念念有词,手指在一排纸盒上滑过,最终抽出了一只,"这取决于它的木材与杖芯。好了,先试试这——红杉木,配以凤凰羽毛杖芯,十一英寸半,非常柔软。这种魔杖出名地难以驾驭,但一旦认定了主人,便能为使用者带来极佳的好运。"
莫提斯好奇地接过那魔杖,随意地在半空中轻轻地挥了一挥。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腕完整地完成那个挥舞的弧度,那魔杖便猛地发出了一声令人牙发酸的悲鸣!杖身在他手中如同通了高压电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种震颤里分明带着某种难以承受的压迫与挣扎,杖尖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外疯狂地喷射出大股大股灼热的红色火花,其势之猛,几乎要将旁边那摞靠得最近的纸盒点燃,海格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哈利也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遮住了脸。
"哦!梅林的胡子!"奥利凡德先生身手极为敏捷地一把夺回魔杖,如同安抚一只受了极大惊吓的小鸟一般,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那段颤抖的杖身,喉咙里发出一声惊叹,"海量的魔力,浩瀚如深渊……看来,今天我们遇到了一位极其难以侍候的挑剔客人!"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奥利凡德先生以一种近乎亢奋的、连头顶那几缕稀疏的白发都随着动作飘动的兴致,一接一地搬出了各式魔杖,试图为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黑发孩子找到匹配之物——然而无一例外,那些魔杖在接触到莫提斯那庞大而精纯的古代魔力的瞬间,皆表现出了毫无例外的无法承载与濒临崩溃的剧烈颤抖,有的杖尖迸出失控的火花,有的杖身骤然冒起白烟,有一甚至在莫提斯的手指刚刚碰上杖身的那一刻,便发出了一声如同呻吟的细响,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末端开始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柜台上的空盒子越堆越高,已经形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将奥利凡德先生的上半身都快要遮住了。
就在这时,老制杖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一盏蒙尘已久的灯被人突然点亮了一般,他甚至激动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对啊!我怎么把它给忘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绕过柜台,急匆匆地穿过货架之间那条狭窄得几乎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小径,钻进了店铺最深处、也是积灰最厚、距离外界最远的那个幽暗角落。他在那里摸索了一阵,随即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地,取出了一只看起来极其古老的黑皮盒子——那盒子边角处的皮革已经因为岁月的浸蚀而有些腐烂,黑色也褪去了几分,显出一种深沉而厚重的、属于时光的包浆。
他将那只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以一种极为郑重的姿态,缓缓打开了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颜色深沉、木纹野性而苍劲的魔杖。
"红橡木,"奥利凡德先生以一种极为克制的、敬畏的语气缓缓开口,"配以极其罕见的威尔士绿龙心弦,十三英寸半,绝对的坚硬,宁折不弯。"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银白的眼睛落在那魔杖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这不是我的作品,布莱克先生。它出自我的祖父,加博尔德·奥利凡德先生之手。"
听到"加博尔德"这个名字,莫提斯的眼神微微地闪烁了一下,那一丝波动转瞬即逝。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魔杖。
那一瞬间,整个魔杖店仿佛被人骤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某处光亮之地的门。
一股温暖而熟悉的、如同在旱地里突然踩进了一汪深泉的暖意,顺着莫提斯的掌心,沿着手臂,以一种无可阻拦的流速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那魔杖的杖尖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了耀目而明亮的金色与蓝色交织的光芒,两道颜色相互缠绕,彼此辉映,如同宇宙里两颗星辰在深空中相遇时短暂而壮丽的碰撞,将这间低矮而昏暗的小店,在转瞬之间照得如同白昼。
奥利凡德先生怔在原地,张大了嘴,半晌无声,那双银白的眼睛里涌现出一种经历了漫长从业岁月仍旧能感到震撼的、真实的惊叹,随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神奇……太神奇了!"他喃喃地叹道,"当年,我的祖父也曾遇到过一位和你一样,拥有着令所有魔杖俱感无法承载的深渊魔力的挑剔客人。这魔杖,便是那位客人最终选中的魔杖的完美复制品——祖父用与原杖相同的材料,以同样的工艺,一丝不苟地将它重新制作了出来。"
老人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透过眼前这个孩子,在看什么更遥远的东西,"那原版魔杖的主人,后来成为了整个魔法界无法复刻的传奇。祖父为了纪念他,也为了向制杖技艺的巅峰发出一次挑战,才制作了这复制品。然而……"他轻轻叹了口气,"整整一百年了,再也不曾有任何人,得到过这魔杖哪怕一丝的认可。"
"那位传奇,是谁?"
一旁的哈利早就看得目瞪口呆,此刻耐不住好奇,低低地出声询问。
奥利凡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了那双银白的眼睛,将目光重新落回莫提斯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注视了片刻,随即缓缓开口,"说起来,孩子,那个名字,和这位年轻人一样——那是百年前骤然消失、至今下落成谜的传奇人物,古魔王,莫提斯·布莱克冕下。"
话音落地,一旁的海格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响在安静的魔杖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莫提斯的表情在这一刻却是毫无波澜,他甚至以一种颇为随意的姿态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轻松笑容,"先生,您是知道的,像布莱克这种老牌纯血家族,最喜欢拿祖先那些显赫的名字来给后代命名,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这几乎算得上是他们的家族传统了,简直是家常便饭。"
奥利凡德先生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双银白的眼睛在莫提斯脸上又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的神情,慢慢地移开了目光。这个解释虽然令他仍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纯血家族的那些积习,他毕竟也见得不少。
"无论如何,"他温声道,"孩子,愿你能创造出和那位同名的先祖一样的辉煌。"
"借您吉言。"莫提斯微笑着,从口袋里数出了七枚金加隆,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台上,随即以一种极为珍视的姿态,将那魔杖收进了长袍内侧靠口的位置,"这也正是我来此的目的。"
推开魔杖店的门,重新走进对角巷热闹而明媚的阳光之中,哈利举着那张被折叠了几道、显出几条浅痕的羊皮纸清单,认真地一项一项地念着:"我们还需要三套素面工作袍和配套的尖顶帽,另外还有龙皮手套和冬天用的厚斗篷……剩下还有一大堆教科书……"他皱了皱眉,将清单翻到反面,"还有不少魔法药材和器材。"
"那我们应该先去摩金夫人的长袍店,然后再去丽痕书店!"海格瓮声瓮气地规划着路线,那声音大得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
莫提斯双手在口袋里,轻快而随意地跟在两人身边,步子不急不缓,面上带着几分漫无目的的惬意。
然而,他这一路的表现,与那些养尊处优、见过无数世面的纯血少爷,实在大相径庭。他走了没多远,便在一家神奇动物商店的门口停下脚步,俯下身,伸出手指去戳了戳被放在玻璃缸里展示的、一只正慢条斯理地啃着叶子的巨型水晶蜗牛,看着蜗牛缩回触角的那一刻,咧嘴笑了;转过一个街角,他又被某家糖果铺的橱窗给定住了,贴着玻璃盯着那盘会自己从地面蹦起来、蹦到差不多与陈列台等高然后再落下去、循环往复的青蛙卵糖果,啧啧称奇,神情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孩子气的好奇。
忽然,他的视线被一家店铺的橱窗死死地拽住了,脚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停下的。
那是魁地奇精品店。
橱窗里,一把通体散发着崭新的光泽、造型极为流畅优美的飞天扫帚,安放在一架展示台上,桃花心木制成的扫帚柄被打磨得锃亮,枝条整齐而服帖,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像是某种凝固了速度与力量的艺术品。
"梅林的胡子——"莫提斯的眼睛顿时亮了,他几乎是毫无形象地将整张脸贴上了玻璃橱窗,眼神里涌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裸的神往,"这到底是什么扫帚!"
海格跟上来,低头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扫帚,随即以一种觉得这反应颇有些奇怪的神情,看了看莫提斯那张贴着玻璃的脸,忍不住憨厚地笑了起来:"我说,作为布莱克家族的继承人,你这副样子可有点奇怪啊——这不就是眼下最流行、飞得最快的'光轮两千'吗?你以前没见过?"
莫提斯一愣,从玻璃上缓缓离开了脸,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光轮两千?这是个什么牌子?我骑过最快、最拉风的扫帚,一向是'银箭'——不知道这儿的店里能不能找到银箭的?"
海格的眼睛随即瞪得铜铃一般大,那副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他无法置信的话,"银箭?!"他以一种夹杂着震惊与哭笑不得的语气道,"我的老天爷,你平在家里难不成真的是把那种老古董拿出来骑的?那玩意儿可是横扫系列里头最最原始的原型机——慢得跟蜗牛有得一拼不说,我都怀疑它现在真要飞起来,会不会直接在半空中散架!"
莫提斯顿时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手了,脸颊微微泛红,那是一种被戳中了某处令他始料未及的窘迫而产生的、有些少见的赧然,"……那个年代那明明是最先进的款式……"他在心底嘟囔了一句。
出于某种莫名而难以解释的好胜心,以及一点点恼羞成怒,莫提斯直接抬脚推开了魁地奇精品店的大门,以一种大步流星的决绝姿态走了进去,留下海格和哈利在门口面面相觑。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莫提斯便抱着那把崭新的、锃光瓦亮的光轮两千,大摇大摆地从店里走了出来,神色间带着一种刚刚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得意而满足的泰然自若。
海格咋舌地看着这位挥金如土的少爷,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摸了摸那头乱糟糟的卷发,嗫嚅了一下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哈利眼神里溢满了掩不住的羡慕,将那把崭新的扫帚打量了又打量,然而就在他的目光从扫帚上移回莫提斯那副得意扬扬的神情上时,他忽而眨了眨眼睛,眼睛里浮现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憋不住的轻笑。
"怎么了,哈利?"莫提斯得意地拍了拍那桃花心木的扫帚柄,"是不是觉得很帅?"
哈利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里那张羊皮纸清单,清了清嗓子,以一种极为郑重其事的语气,大声念道:"莫提斯,学校的必备物品清单最末处,特地用粗体字单独注明了一条规定——"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年级新生不得自带飞天扫帚。'"
莫提斯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以一种极为明显的方式,僵在了原地。
"……什么?"
"你不能把它带去学校。"哈利一本正经地补充道,然而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正蓬勃地生长着压压不住的笑意。
"该死!"莫提斯一声短促的哀嚎,随即转向哈利,作势要去捏他的脸,"哈利·波特!你方才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你自己跑得太快,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哈利发出一声大笑,机灵地往海格那座小山似的背影后头一躲,探出半个脑袋来,"再说了,我也没想到你真的会……那么快就冲进去……"
莫提斯站在原地,抱着那把无法带去学校的崭新扫帚,以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着从海格的大衣后头冒出的那半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沉默了片刻,随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吧,权当给格里莫广场买了件新家具。"
海格看着两个孩子在阳光明媚的对角巷街头肆无忌惮地你追我闹,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如雷般的笑声。他瞧着莫提斯那道充满活力的小小背影,在心里悄悄地想:或许……这布莱克家族的人,也并没有外头流传的那些说法里那么可怕嘛。
接下来的购物顺顺当当,有哈利的清单打底,一路从长袍店逛到书店,从书店逛到魔法器材铺,该买的一样不落。到了最后,海格特地拐进了咿啦猫头鹰商店,从里面挑了只极其漂亮的纯白雪鸮,作为生礼物送给了哈利。那只雪鸮羽毛洁白如雪,一双橙黄色的圆眼睛清亮而机警,落在哈利肩头,直将那孩子高兴得眉开眼笑,当场便给它取了名字——海德薇。
"莫提斯,你真的不买一只猫头鹰吗?"哈利极力推荐道,将海德薇往莫提斯面前凑了凑,"有猫头鹰的话,开学前我们也可以互相写信——"
莫提斯脑海中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便浮现出了那座被他搬进秘库里的有求必应屋里,那只习惯了落在他肩头的绚丽凤凰,还有那些或大或小、或安静或吵闹、占据了整个生态区的各色神奇生物。
他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必了,我自己家里已经养了很多……嗯,非常特别的宠物了。如果你想联系我,让海德薇直接送信去格里莫广场就好,我那里肯定有人接。"
夕阳开始偏西。对角巷的石板路被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红色余晖,行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柔和。莫提斯抱着那把光轮两千,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哈利提着一整包的东西、跟在如同铁塔一般的海格身边,沿着那条铺着鹅卵石的街道,慢慢地走进了破釜酒吧的入口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拱形的门洞后头。
两人约好了在九月一于国王十字车站碰面,一同乘上霍格沃茨特快。
莫提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傍晚的晚风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带起几缕黑色的发丝,在余晖里飘动了一下,随即轻轻落回。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把没法带去学校的崭新扫帚,随即又抬起头,望了望这条被夕阳照得暖意融融的陌生街道。
一百年前,他曾经只身走过更黑暗、更漫长的路。
而这一次,似乎,要轻松不少。
"似乎,"莫提斯轻声地呢喃着,嘴角悄然弯了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眸
里,在这个傍晚的余晖里,盛着一种平静而真实的、对未来的期待,"这个年代的霍格沃茨……"
他停顿了一下,转过身,大步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也还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