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子提着水桶来到河边。
他刚走到岸边,就看到几个村里的老人佝偻着腰,像枯的老树桩似的蹲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此时正眯成一条缝,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仔细搜寻着。
瘦的手掌布满老茧和裂口,指节突出,像枯树枝一样在泥土里翻来翻去,每翻一下都透着吃力。
好不容易看到一丛刚冒芽的野菜,老人就颤巍巍地挪过去,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掐下来。
有的甚至来不及拍掉上面的泥土,就直接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老人嘴角沾着泥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咀嚼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一片萧瑟破败的景象。
低矮的茅草屋大多歪歪扭扭,不少屋顶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土路上看不见几个行人,连狗吠声都听不到,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沈灵子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曹的那句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以前他在书上看到,只觉得是冰冷的文字。
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这短短十个字背后,是一个朝代成千上万百姓的悲惨一生。
是流离失所,是饥寒交迫,是朝不保夕的绝望。
感慨过后,他不再多想,拿起水桶弯腰打水,满满一桶水沉甸甸的。
他提着水桶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了些。
不管这世道多苦,他都要带着白冰她们好好活下去。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村民们把刨好的泥土堆在一旁,碎草撒在上面,沈灵子把水倒进去。
几人立马围过来,有的用锄头翻搅,有的用脚使劲踩,泥水溅了一身也不在意,嘴里还吆喝着号子,劲十足。
和匀的泥巴黏稠又结实,一个村民拿起抹子,舀起一大块泥,“啪”地一下甩在墙上。
紧接着用抹子快速抹平,把裂缝和虫眼一一堵上,动作麻利又熟练。
另一个村民则踩着梯子,往房顶上补茅草。
他把旧的茅草拽下来,新的茅草一层层铺上去,压实扎紧,防止漏风漏雨。
沈灵子也没闲着,要么帮着递工具,要么给几人递水。
院子里到处是锄头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踩踏泥巴的声音,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另一边的王二狗一路快跑赶到老木匠家。
他抬手敲了敲门,喊道:“家里有人吗?”
“谁呀?”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王二狗推开门走进去。
只见老木匠倚在炕头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色蜡黄,气息微弱。
王二狗心里咯噔一下,小声嘀咕:“哎呦,这老木匠不会是不行了吧?”
说着他连忙快步上前,推了推老木匠的胳膊。
老木匠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子说道:“谁家的臭小子这么会说吉利话?刚进门就盼着我不行了?”
“哈哈,还活着呀!”王二狗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爷,对不住啊,我看您这模样,还以为您生病了呢。”
老木匠点点头,叹了口气:“谈不上生病,就是饿的。”
“哦,这好办!”王二狗眼睛一亮,拍了拍脯,“我今天来,就是治您这个‘病’的!”
说着,他掏出怀里的米袋,在老木匠眼前晃了晃,“您看这是啥?”
“吃的!”老木匠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原本无力的枯手掌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米袋,力道大得惊人。
“哎!大爷,松手啊!”王二狗使劲拽了拽,米袋纹丝不动。
他只能无奈地喊,“这米是给您的,您先松手,听我说事儿!”
“不松!你说,我听着!”老木匠攥着米袋不肯撒手,原本虚弱的身子突然来了精神,眼睛死死盯着布袋,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王二狗没办法,只能一边拽着米袋一角,一边说着话:“是这样,您得跟我出门去个活。给我们村一个姓沈的大哥打一扇门、两扇窗户,行不行?”
“行行行行行!”没等王二狗说完,老木匠就一个劲地答应。
他眼睛压没离开过米袋,嘴里的话像是条件反射。
“那您吃完饭跟我走啊?”
“行,行,知道了!快快快,把米给我!”老木匠急着要米袋。
王二狗终于松了手。
老木匠一把抢过米袋,迫不及待地打开,颤抖着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
“呼,真香啊!!”
他抓起一把米就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嚼着,哪怕米是生的,也吃得格外香甜。
吃完一把生米,他像是瞬间有了力气,猛地跳下炕,抓起墙角的木柴塞进灶台。
接着点火、倒水,动作麻利得不像刚才那个虚弱的老人。
等水烧开,他把米袋里的米全都倒进锅里。
看着翻滚的米汤,老木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二狗,茫然地问道:“你是谁啊?”
王二狗哭笑不得:“米是我送你的!我是桃源村的,叫王二狗!”
“哦,你来什么?”老木匠还是一脸懵。
王二狗挠了挠头,无奈地说道:“我刚才跟你说半天话,你没听见啊?”
“没有啊,你说啥了?”
“嗐!我让你去活,给我们村沈大哥做门窗!”
“行行行,做门窗没问题,我有手艺!”老木匠一口答应,随即又问,“报酬是什么呀?”
王二狗指着灶台:“报酬不都给你了吗?那一小袋米啊!”
老木匠低头看了看手里空空的布袋,叹了口气:“行吧,手艺人到这时候也不值钱了。以前给人打套门窗,怎么着也得收二三十个大子,那时候二三十个大子能买一袋米,现在,一把米就把我打发了。”
“大爷,您知足吧!”王二狗连忙说道,“有得吃就不错了,没有沈大哥这把米,您今天能不能扛过去都不好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米,是救您命的米!”
老木匠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的也对,我不是坐地起价的人。你等我喝碗热米汤,补补身子,暖和过来有了力气,咱爷俩就去。”
“行!”王二狗摸了摸自己瘪的肚子,一路赶来早就饿了。
他试探着问,“大爷,我这一路跑过来,也有些饿得慌了,能不能跟着您喝一口汤?”
“不行!”没等他说完,老木匠就斩钉截铁地打断,“别的都好说,就这个不行!你去院子外面等着,不然我翻脸了!”
“好好好,我在外面等!”王二狗不敢再多说,转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摆着些没做完的木工活,刨子、锯子扔得满地都是,透着一股破败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