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
上工的大铁铃响起,挨家挨户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往晒谷场走去。
途中遇见相熟的,婶子大娘少不了唠唠东家长西家短,这不今天的热门八卦非秦顾两家不可。
离得远才知道这回事的乍一听,连连啧舌,震惊的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短短几分钟,今早的事就传遍了槐花大队。
有人同情秦霏雪,有人怒骂顾明华忘恩负义尽想着攀高枝,也有人窃窃私语说秦霏雪活不长,顾家另做打算有眼见。
更有甚者羡慕顾明华命好,不仅上了工农兵还被部家庭看上当女婿。
“小顾都是工农兵的大学生了,秦家丫头一个病秧子确实是配不上顾家了,而且说不定哪天就没了,顾家可不得为自家儿子打算打算。”
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撇着嘴道。
这下王杏花借花献佛,收买人心的计策,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今早分到糖枣肉的村民纷纷帮着秦家说话,朝带头说的最凶的陈丽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陈丽你这人咋说话呢!要不是小雪,顾明华能有这机会上工农兵大学?这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
“就是就是,那秦霏雪心地多好啊,这顾明华就是个白眼狼。”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陈丽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是嚷嚷了句,“哼,我也就是实话实说。”
“嗤,你这是记恨着杏花给你闺女和你签断亲书的仇吧,跟谁不知道似的,这月娥啊自打嫁进秦家面色是越来越好了,哪像在你们胡家时面黄肌瘦,巴巴,可怜见的哟。”
何婶子直接戳破陈丽的小心思,大队里的人家是不少,但像胡家那么不把闺女当回事使劲的压榨的胡家还是头一个。
“你......”陈丽气闷,原本想着闺女嫁出去了还可以让她从夫家扒拉东西回娘家,当初王杏花来找她要人,她是千百个愿意。
秦翰扬有工作,那可是妥妥的金女婿。
可王杏花却提出要想她闺女进她秦家的门,就必须跟胡家断亲。
断就断呗,她自认为木讷的闺女好拿捏,让她偷摸着补贴娘家还能不听话吗?
结果竟没想到胡月娥嫁进秦家后就真的六亲不认,以前的木讷听话都是装的,变的牙尖嘴利尖酸刻薄。
挣满工分的闺女就这么跑别家活去了,胡家就得了二百块钱,想想都亏本,她能不气吗?
要她说王杏花就是遭了,活该她闺女被人始乱终弃,活不过二十。
陈丽刚想再叭叭几句,过过嘴瘾。
屁股就被人狠狠一踹,王杏花听见陈丽这嘴又没个把门的,当下抬起腿叉着腰,斗志昂扬,“陈丽,你又欠收拾了是不是。”
“哎哟喂,我的屁股这是要开花了呦!”
陈丽整个人狼狈的摔在地上,手也擦破了皮,屁股更是辣的疼。
瞧见王杏花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她敢怒不敢言,这婆娘动起手来疼得很,她打不过也骂不过,只能暗地里蛐蛐。
当下也只能窝窝囊囊揉着屁股撒丫子跑。
王杏花这么场鸡儆猴的招式,瞬间让刚刚和陈丽同一想法的人纷纷闭了嘴。
她们可不想踹个屁股墩。
秦霏雪和胡月娥手挽着手,看到秦母老鹰护小鸡的模样,相视而笑。
忽地,晒谷场又传来了每天雷打不动批斗大会的喧闹声。
“打倒黑五类!”
“远离臭老九!”
“横扫魑魅魍魉!”
不少受大队长影响的村民们激昂的举着手朝高台上低垂着头,佝偻着背穿得破破烂烂前挂着牌的老老少少,喊着口号。
都是受政策影响下乡改造住牛棚的坏分子。
王杏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大队长秦建强是她亡夫的弟弟,选举大队长还是沾了她男人烈士的光。
自从当上大队长后小叔子颇为激进,得意忘形,有官瘾。
也劝过他做人留一线,隔壁几个村的大队长就不会像他一样整天朝牛棚里的人打打骂骂。
但徒劳,夫妻俩没一个听进去的。
反正两家关系也不怎么好甚至有些恶劣,也就是小叔子要维持好自己大队长的名声对她这个大嫂面上还算恭敬。
王杏花便不管了,想着以后若是惹祸上身也跟他们大房没关系。
她朝秦霏雪和胡月娥道,“你们去仓库吧,那闹的很就别凑过去了。”
台下的人情绪上来了,甚至还会往他们身上扔石头。
秦霏雪往晒谷场看了眼,这一幕,让她不由想起了高中时随着红卫兵运动兴起,破四旧风扩散。
部分同学受极端思的影响,将老师列为批判对象,被砸的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铁骨铮铮的脊背愣是被时代的洪流压弯了腰,碾得抬不起头来。
秦霏雪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晒谷场更响亮的口号淹没,她知道自己是渺小的,什么也做不了。
台上被挂着臭老九纸牌的人有教授,有资本家,更有文化名人,落的这地步不说有多无辜但也着实不至于被人人喊打。
平里革委会的人就隔三差五上牛棚批斗他们,最重最累的农活,每天还得被拉上晒谷场溜一圈砸一圈。
不少妇人不忍心见到这一幕都将孩子拉得远远的。
秦霏雪望着灰蒙蒙的天,她不知道乌云会不会拨开云雾见天明。
她是否能等到那一天,他们又是否能等到那一天。
秦霏雪和胡月娥前脚离开去了仓库。
季家人后一脚就来到了晒谷场,批斗大会也差不多结束。
大队长秦建强昂着下巴,心满意足的宣布,“好了,今天的批斗大会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台上的人如释重负,低垂着头,一瘸一拐的搀扶着同伴下了台。
季羡看到这一幕,眼神复杂,上辈子的季家人也如台上那几人一样被人人喊打。
那一年,牛棚里死了不少人。
其中就有他的爷爷,母亲和妹妹也患上风寒,住牛棚的人连去村卫生室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去县医院。
承秦建强的福,他们几乎每时每刻被以他马首是瞻的村民们监督着,革委会的人也隔三差五的来牛棚敲打。
他只能趁着半夜村民熄了灯,去山里找草药但效果微乎其微,是秦霏雪见妹妹一脸病态,去省城看病时给他们抓了药。
可秦建强一年比一年变本加厉,他知晓这是受了别人的旨意,想要季家的命。
母亲和妹妹到底是没熬过第二年冬,接二连三的失去至亲,再怎么铁骨铮铮的父亲也倒了下去。
最后徒留他一人。
幸好,这辈子他们都还在。
她也在。
季羡眼神阴冷的盯着分配活计的秦建强,这个大队长也是时候该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