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寒竹小筑后的第三，云昭闭关了。
说是闭关，其实不过是谢绝了周延每例行的“探视”，将竹舍内外的隔绝阵法开启到最大，全身心投入到最后的冲刺之中。距离宗门大比抽签，仅剩两。她必须在这之前，突破至金丹中期。
丹田内，灰色的归墟剑种已不复最初的沉寂，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着，如同一个微型的灰色漩涡，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精纯浩瀚的本源之力。这些力量不再仅仅用于滋养经脉、稳固金丹，而是在云昭有意识的引导下，化作一股股尖锐的灰色洪流，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那道横亘在金丹初期与中期之间的无形壁垒。
壁垒厚实坚韧，如同天地胎膜，隔绝着更广阔的境界与力量。每一次冲击，都带来全身经脉的剧震和金丹的嗡鸣，气血翻腾，灵力激荡。寻常修士突破，往往需要大量丹药辅助，静室护法，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导致灵力反噬，金丹受损。
但云昭不同。归墟剑种释放的本源之力，层次极高，带着一种“终结”与“新生”交织的奇异特性，对瓶颈壁垒的冲击并非蛮力硬撼，更像是一种“侵蚀”与“同化”。灰色气流所过之处，那道无形的壁垒并非被“撞碎”，而是被“消融”、“归寂”，转化为更精纯的能量，反过来滋养她的金丹和肉身。
这是一个痛苦却高效的过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灵力总量、精、以及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范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金丹表面的丹纹愈发清晰深邃，隐隐有灰芒流转。肉身在剑种力量的反复冲刷下，杂质被排出，经脉拓宽，骨骼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玉色光泽，强度大增。
但与之相伴的，是更深的隐患。掌心的暗红邪印，随着她修为的提升和归墟剑意的活跃，似乎也“苏醒”了几分。那被灰色剑气牢牢封锁的符号，开始更频繁地传来悸动与侵蚀感，仿佛有活物在内里蠕动，试图冲破封锁，与某种遥远的存在建立联系。每次冲击瓶颈时，这邪印的异动就格外剧烈，带来阵阵冰冷刺骨的麻痹与眩晕，扰她的心神。
更让她不安的是，腰间那枚“凝心佩”，这几也变得异常温热。谢无妄显然时刻关注着她的突破进程。这玉佩不仅能定心安神，隔绝外魔，恐怕也能清晰感应到她突破时灵力波动的异常（归墟之力的特性），甚至可能将她体内与邪印对抗的细微变化，也一并传递回去。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分出一部分心神，死死压制掌心血印，同时尽量收敛归墟剑种释放力量时的特殊波动，将外显的气息维持在“正常金丹修士突破”的范畴。
时间一点点过去。
竹舍内，气息越发沉凝。空气仿佛变得粘稠，细小的尘埃在无形的力场中悬浮、旋转。云昭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之中，眉心处，那枚剑种隐没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灰色漩涡虚影缓缓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与深邃气息。
她的意识，似乎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四周是永恒的、没有光也没有暗的灰色混沌，唯有丹田处，那枚真实的灰色剑种，如同混沌中的唯一光源，静静悬浮。她“看”到，剑种内部，不再是简单的星空生灭景象，而是演化出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图案——星河崩灭化为虚无，虚无之中又有点点微光亮起，那是新的“墟”在孕育？还是“终结”之中蕴含的“起始”？
叶清瑶那些关于“归墟”的破碎感悟，此刻如同被擦去尘埃的琉璃，片片闪亮，涌入她的意识。“寂非死，墟非无。万物归墟，乃返本还源。源之极，墟之始也……”
“剑指囚笼，非破其形，乃断其源，斩其妄，明其虚，方得自在……”
“归墟之道，在于‘了’，在于‘断’，在于‘明’……”
一句句晦涩的感悟，与剑种演化的景象，与自身冲击瓶颈的体验，相互印证，彼此交融。云昭对“归墟”的理解，在飞速提升。她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威力强大的剑意或力量，而是开始触摸到其背后蕴含的、关于世界本质、关于终结与起始的深奥“道理”。
就在她对“归墟”的领悟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响起！
丹田中，那颗已然膨胀到极限、丹纹密布的金丹，表面骤然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痕！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但预想中的金丹破碎、灵力失控并未发生。相反，那些裂痕之中，迸发出更加璀璨、更加凝练的灰金色光芒！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了数倍的灵力洪流，自即将“破碎”的金丹中汹涌而出，瞬间冲垮了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瓶颈壁垒，势如破竹地贯通了体内数条之前晦涩难行的细小经脉！
金丹中期，水到渠成！
不，不仅仅是中期！得益于归墟剑种的高位格力量和对“道理”的瞬间领悟，这次突破异常完美，灵力暴涨，基扎实无比，甫一突破，便直接稳固在了金丹中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顶峰！
“轰——！”
竹舍内，无形的气浪以云昭为中心轰然扩散！桌椅摆设被整齐地推向墙边，地面上积累的灰尘被一扫而空！她周身那层灰色光晕瞬间大盛，眉心处的漩涡虚影猛地扩张，又急速收缩，最终彻底没入眉心，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印记，形如一枚微小的剑尖。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混合着归墟特有的寂灭与深邃道韵，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穿透了竹舍的隔绝阵法，向着四周竹林扩散而去！虽然气息很快被她强行收敛，但那一瞬间的泄露，已足以惊动某些存在。
首先是腰间“凝心佩”，骤然变得滚烫，紧接着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清脆裂响，玉佩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显然，这枚能抵御金丹期惑心法术的玉佩，竟有些承受不住她突破时自然散发出的、蕴含“归墟”道韵的气息冲击！
紧接着，云昭清晰地感觉到，至少三道强大而隐晦的神识，几乎不分先后地扫过寒竹小筑区域！其中一道冰冷晦涩，带着熟悉的寂灭与霜寒之意，来自听雪轩方向，是谢无妄！一道浩瀚威严，如岳临渊，来自主峰青云峰方向，很可能是戒律堂柳元辰，或其他宗门长老！还有一道，飘渺难测，似有还无，带着一种古老沧桑的意味，来源不明，但给云昭的感觉，竟与那暗红指环和兽皮卷轴上的邪异气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被发现了！
而且不止谢无妄！突破的动静，尤其是最后泄露的那一丝归墟道韵，引起了宗门高层的注意！甚至可能……引来了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的“瞥视”！
云昭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细细体会突破后的强大感觉，立刻全力运转功法，将周身所有气息彻底收敛，归墟剑种也强行减缓旋转，释放出温和的隐匿之力笼罩自身。掌心的血印似乎也因为刚才的爆发和那莫名神识的扫过而暂时蛰伏。
竹舍内狂暴的灵力波动迅速平息，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腰间那枚出现裂痕、灵光黯淡的凝心佩。
片刻之后，那几道强大的神识缓缓退去。谢无妄的神识停留得稍久，在她身上细细探查数遍，似乎确认了她只是“正常突破”、“略有特异”，并未发现更深层的秘密（或许发现了，但未点破），最终也无声收回。
危机暂时解除，但云昭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更多。谢无妄那里自不必说，宗门高层那里，自己这个“身怀奇遇、突破时气息古怪”的弟子，恐怕已经挂上了号。至于那道古老沧桑的莫名神识……光是想想，就让她背脊发寒。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暗红邪印在灰色剑气的封锁下，依旧不安分地微微搏动，颜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丝。
又看向腰间碎裂的凝心佩。谢无妄给的监控和“保护”工具，竟然被自己突破的气息“震”裂了。这固然是意外之喜，暂时削弱了监控，但也必然会引来谢无妄的进一步关注和……猜疑。
祸福相依。
但无论如何，她成功了。金丹中期，实力大增，对归墟之道的理解也迈上新的台阶。这是她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得的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她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色光点的浊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静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充盈的力量感流淌在四肢百骸。神识扫过自身，灵力如汞，奔流不息，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清晰了数倍，连竹叶上的纹理、溪水中灵气的微弱流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外面已是深夜，月华如水，倾泻在寂静的竹林之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夜风格外清晰，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山间特有的凉意。
明，便是宗门大比抽签之。
她将以全新的境界，踏入那个更广阔的、也更危险的舞台。
谢无妄，宗门，暗处的窥视者，掌心的邪印，未知的囚笼……所有的危机与谜团，都将在那里，交织、碰撞、爆发。
云昭静静立于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燃着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翌，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海，栖霞峰的晨钟悠悠敲响时，云昭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代表着栖霞峰内门弟子身份的月白劲装，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腰间佩着那柄新领的、品质尚可的青钢长剑，以及那枚表面有裂痕、灵光黯淡的凝心佩。
她没有等待周延，径直推开竹舍的门，踏着被晨露打湿的青石小径，向着栖霞峰下，宗门大殿广场的方向走去。
步伐沉稳，身姿挺拔。
路过听雪轩时，她脚步未停，只是对着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寂静院落，遥遥一礼。
然后，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下山的人流之中。
在她身后，听雪轩最高处的静室窗口，一道白衣身影默然而立，目光穿透晨雾，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未动。
直到那抹月白彻底消失在蜿蜒山道与众多弟子身影之中，谢无妄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窗棂上凝结的寒霜。
“金丹中期……寂灭道韵……”
“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特别。”
“清瑶，你的选择，或许真的……有些不同。”
他低声自语，眼神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就让我看看，在这风云汇聚的大比之中，你这颗特别的‘种子’，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吧。”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转身，静室的门无声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栖霞峰下，通往主峰青云峰的宽阔山道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各色服饰、气息各异的青云宗内门弟子，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兴奋、紧张、期待与战意。
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是宗门内最大的盛事，是决定未来十年资源分配、弟子排名的关键，更是无数弟子崭露头角、一飞冲天的龙门！
云昭默默走在人群中，耳边充斥着各种议论、交谈、乃至毫不掩饰的实力炫耀和挑衅。她的气息收敛得很好，维持在刚入金丹中期、尚不稳固的水平，加上腰间那枚“残破”的凝心佩和低调的装扮，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只有少数眼尖或灵觉敏锐的弟子，会略带诧异地多看她两眼，似乎觉得这个栖霞峰的女弟子，气息有些说不出的“安静”。
她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只是随着人流，来到了青云峰顶，那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白玉广场——青云台。
此刻的青云台，已是人山人海。正前方，是一座高达十丈、雕龙画凤的恢弘观礼高台，上面已然端坐着数十位气息渊深、威仪不凡的宗门长老和各峰峰主。谢无妄一袭白衣，赫然坐在栖霞峰区域的前列，神色淡漠，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未看向台下。
在高台前方，悬浮着十面巨大的、灵光流转的透明水镜，将会实时投影各处的比试情况。水镜下方，则整齐排列着上百个大小不一、被强大阵法笼罩的擂台。
广场中央，一座三丈高的石台之上，摆放着一尊古朴的青铜大鼎，鼎中烟气袅袅，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异香。鼎旁，站着此次大比的总裁判，一位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的元婴后期长老——传功殿殿主，秦烈。
“肃静！”
秦烈长老蕴含灵力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数万弟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青云宗，第三百七十二届内门弟子大比，今，正式开始！”秦烈长老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本届大比，与往届相同，分为‘预选’、‘晋级’、‘百强’、‘十强’、‘最终排位’五个阶段。规则只有一条：擂台之上，胜负分明，不得故意致人伤残、取人性命，违者严惩不贷！”
“现在，开始第一轮，预选抽签！”
秦烈长老话音落下，广场上空，那十面巨大的水镜灵光大放，镜面之上，开始飞速滚动起无数个名字和编号！正是所有报名参加大比的内门弟子名录！
“所有弟子，注意对应水镜，寻找自己的名字与编号！编号对应擂台！预选战，为混战淘汰制！每个擂台，最终只能有十人晋级下一轮！时限，一炷香！”
混战淘汰！每个擂台只取十人！
这预选规则，可谓残酷！意味着想要晋级，不仅要实力过硬，还需懂得审时度势，保存实力，甚至需要一定的运气！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云昭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十面水镜。很快，她在第七面水镜的中部，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编号：
“栖霞峰，云昭，丁卯区，七号擂台，十九号。”
丁卯区，七号擂台。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在同一个擂台的其他名字中，看到了几个不算陌生、甚至颇为“有趣”的名字：
“玉霞峰，陈平（陈婉族弟，金丹中期）。”
“神兵峰，赵阔（手下败将，金丹中期）。”
“丹霞峰，李炎（苏妙师弟，金丹中期巅峰）。”
“天剑峰，周通（名声不显，金丹中期）。”
“百草峰，柳青青（擅长用毒，金丹初期）。”
……
熟人不少，强敌也有。这个擂台，看来不会太轻松。
云昭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很好。
就从这里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