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回到栖霞峰小院时，天光已大亮。
她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反手布下禁制，整个人才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一夜之间，心神剧震，又强行接受了“归墟剑种”的传承，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丹田内那枚新扎的灰色剑种缓缓旋转，散发出温凉的气息，滋养着她近乎涸的经脉，却也带来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滞涩感。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将叶清瑶留下的破碎记忆、剑道感悟与自身融合。更需要时间，去思考那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小字，和谢无妄那张看似清冷、内里却早已扭曲的面孔。
但时间，恰恰是她最缺少的东西。
六天。
距离内门小比最终战，只剩下六天。距离弹幕所谓的“剧情强制修正”，也只剩下六天。
她必须在这六天内，找到破局之法。至少，要在最终对上陈婉时，有自保甚至反击之力。
“叩叩叩。”
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云昭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瞬间被警觉取代。她快速起身，换了身净的月白弟子服，又对着水镜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那熟悉的、带着三分怯意的温婉面具完美无瑕，这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陌生的执事弟子，手捧一个精致的玉盒。
“云昭师妹，”执事弟子语气平淡，“大师兄吩咐，将此物送来。说是昨师妹受惊，此乃‘养魂安神露’，对内比期间蕴养神魂、稳固境界颇有裨益。”
又送东西。
云昭心底冷笑。昨是加了料的茶，今是名贵稀少的养魂露。谢无妄对她这个“容器”的“养护”，还真是“尽心尽力”。
她脸上却适时浮现出受宠若惊的赧然，双手接过玉盒，柔声道：“有劳师兄，还请代为转告大师兄，云昭……感激不尽。”
执事弟子点了点头，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云昭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打开玉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寸许长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隐隐有灵气波动。拔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溢出，闻之确实令人精神一振，神魂舒畅。
是好东西。
但有了昨的“问心散”前车之鉴，云昭哪里还敢用？
她仔细检查了玉瓶内外，又用几种自己知晓的、检测毒物和隐晦禁制的方法试探，却都一无所获。似乎，这真的只是一瓶珍贵无害的养魂露。
可能吗？
云昭不信。
她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一盆不起眼的、叶片呈灰褐色的“蚀灵草”。这种灵草对灵气纯净度要求极高，稍有污秽或异种能量侵入，便会迅速枯萎。她小心地倒出一滴“养魂安神露”，滴在蚀灵草的叶片上。
晶莹的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散发出更浓郁的清香。
蚀灵草毫无反应，甚至叶片似乎更舒展了些。
不是毒，也不是明显的禁制。
那是什么？
云昭蹙起眉头，盯着那滴露水，忽然，她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刚刚被剑种滋养壮大了些许的归墟剑意，探向那滴露水。
就在灰色剑意触及露水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滴看似纯净的露水内部，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隐匿在药力深处的神念印记！它们在露水中缓缓游动，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充满禁锢与链接意味的符文虚影！
云昭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撤回剑意。
金色丝线和符文虚影也随之隐没，露水恢复如常，香气扑鼻。
这不是毒，也不是简单的追踪印记。
这是……魂印！
一种极为阴毒、常用于控傀儡、或者标记“所有物”的歹毒印记！一旦服下，这魂印便会悄无声息地融入服用者的神魂之中，平时毫无所觉，甚至可能对蕴养神魂真有裨益。但下印者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凭借魂印感知其方位，影响其心神，甚至在关键时刻，直接引爆魂印，重创甚至控制其神魂！
谢无妄……他竟然想在她神魂中种下魂印！
是了，“移花接木”禁术要完美转移灵修为，甚至可能包括神魂本源，对“容器”的神魂控制至关重要。有了这魂印，他便能确保“容器”在最后时刻，无法反抗，甚至心甘情愿地“奉献”一切！
好毒的心肠！好缜密的心思！
昨是试探，今便是真正的下手！若非她恰好得了归墟剑种，灵觉和对能量（尤其是神魂类）的感知敏锐了不止一筹，又机缘巧合用归墟剑意这种层次极高的力量去试探，恐怕真要着了道！
云昭盯着那玉瓶，眼神冷得能结冰。
她将那滴露水用玉瓶重新装好，贴上封灵符，收入储物袋最角落。这魂印炼制不易，材料珍贵，她毁掉反而可能引起谢无妄警觉。不如先留着，或许将来有用。
至于这瓶“养魂露”，自然不能再用。她从自己原本的存货里，找出一瓶效果差得多、但绝对安全的宁神丹药服下，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内视丹田。
灰色的归墟剑种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如同宇宙中一个微型的黑洞，缓缓旋转，不断吞吐着丝丝缕缕精纯的灰色气流，融入她的灵力之中，潜移默化地改变着灵力的性质。那缕原本微弱的归墟剑意，如今粗壮凝实了不少，如同一条灰色的细小龙影，盘绕在剑种周围，隐隐发出欢快的嗡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虽然境界依旧是金丹初期，但灵力的质、对剑意的掌控、乃至肉身的强度，都与昨不可同而语。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谢无妄是元婴后期，身负不完全的归墟剑意（来自叶清瑶），手握宗门资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自己即便有完整传承，也需要时间成长。
她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在规则之内，寻找可以利用的漏洞和契机。
眼前，金色的弹幕再次开始活跃，似乎因为她回到了“正常”环境，那层隔绝消失了。弹幕正对她昨夜“失踪”和今早收到谢无妄赠药，议论纷纷：
【回来了回来了！主播终于上线了！急死我了！】
【昨夜嘛去了？寒潭下面到底有什么？】
【谢狗又送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主播脸色好像比昨天更苍白了，但眼神……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更冷了？】
【肯定在下面有奇遇！我赌五毛，跟归墟剑意有关！】
【苏妙那边没动静？按照原著，她今天应该来找茬才对。】
【可能被昨天那手吓到了，或者在憋大招？】
【话说，最终战的对手陈婉，原著里这时候在嘛？】
【陈婉啊，表面温柔善良玉霞峰大师姐，实际是谢无妄的暗恋者+叶清瑶的嫉妒者+各种阴险手段精通者。这会儿估计在琢磨怎么在擂台上‘失手’废了主播呢。】
【主播快支棱起来！只剩六天了！】
看着这些飞快滚过的字迹，云昭心中微动。
弹幕虽然无法直接交流，提供的信息也碎片化，且带有它们自己的视角和误解（比如仍以为叶清瑶是白月光），但有时候，它们无意中提及的“原著”细节，或许能成为线索。
比如陈婉。
弹幕说她暗恋谢无妄，嫉妒叶清瑶。那么，她对自己这个“替身”的敌意，恐怕比苏妙更甚，也更隐蔽阴毒。
自己需要更多关于陈婉的信息。她的功法弱点，她的习惯，她可能动用的阴私手段。
另外，苏妙那边，也需要再添一把火，或者……换一种方式控制。
正思忖间，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力道。
云昭神识一扫，门外是两名穿着丹霞峰服饰的女弟子，脸色不善。来者不善。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次戴上那副温顺面具，起身开门。
“云昭师妹，苏师姐有请。”为首的女弟子下巴微扬，语气生硬。
“苏师姐找我？不知有何事？”云昭小声问，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畏惧。
“去了就知道。”女弟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让师姐久等。”
云昭垂下眼睫：“是，请两位师姐带路。”
她跟在两人身后，心中飞快盘算。苏妙这个时候找她，无非几种可能：一是对昨的交易反悔或起疑；二是想提前索要“剑诀”；三是受了他人挑唆或指使，另有图谋。
无论是哪种，都需小心应对。
丹霞峰位于青云宗南麓，以火属性功法著称，峰上多有地火灵脉，气温比栖霞峰高了不少。苏妙作为峰主爱女，独占一座精巧华丽的院落“流火筑”。
云昭被带入正厅时，苏妙正斜倚在铺着烈焰狐皮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支赤玉发簪。她今换了身绯红绣金的劲装，更显明艳人，只是脸色有些阴郁，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
见到云昭，她放下发簪，凤眼扫来，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云师妹，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苏妙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劳师姐挂心，尚可。”云昭微微低头，依旧是那副怯弱模样。
“尚可？”苏妙嗤笑一声，从软榻上坐直身体，“可我听说，昨夜后山寒潭附近，似乎有些不太寻常的动静。师妹……可曾听闻？”
云昭心中凛然。谢无妄昨夜在寒潭练剑失控，动静不小，宗门内有些风声不奇怪。但苏妙特意提起，是怀疑她？还是试探？
“寒潭？”她抬起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和后怕，“师妹昨夜一直在房中调息，未曾外出。寒潭乃宗门禁地，阴寒至极，师妹修为低微，向来不敢靠近的。”
苏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冷哼一声：“最好如此。寒潭那地方，邪性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小心有去无回。”
这话意有所指。
云昭只是垂眸不语。
苏妙似乎也懒得再绕圈子，直截了当道：“我叫你来，是提醒你。玉霞峰的陈婉，你需得多加小心。”
陈婉？
云昭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陈婉师姐？她……为人温柔和善，为何要小心她？”
“温柔和善？”苏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讥讽道，“也就骗骗你们这些眼瞎的。那女人，心思比寒潭的水还深，手段比毒蛇还毒。她痴恋谢无妄，早已不是秘密，偏偏又自诩清高，看不起我这个‘骄纵跋扈’的，更恨你这种……凭着一张脸接近谢无妄的‘赝品’。”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昨你胜了我，虽然我依约对外说是轻敌所致，但你以为陈婉会信？她只会觉得你藏得深，威胁更大。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让你安稳走到最终战。这几，你最好夹起尾巴做人，饮食起居，多加小心。若是在擂台下出了什么‘意外’，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番话，倒是出乎云昭的意料。苏妙竟会特意提醒她防备陈婉？是真心？还是另有算计？
似乎看出了云昭的怀疑，苏妙不耐地摆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苏妙行事，向来光明正大，要对付你，也会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打败你，让你心服口服。陈婉那种背后阴人的手段，我瞧不上。提醒你，不过是不想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折在她手里，坏了我的事。”
她的“事”，自然是指那套虚构的“残缺剑诀”。
云昭心中稍定，不管苏妙动机如何，这提醒是真的。陈婉的威胁，确实迫在眉睫。
“多谢师姐提醒。”云昭敛衽一礼，语气真诚了些许。
“哼。”苏妙别过脸，顿了顿，又硬邦邦地道，“那剑诀……你最好快点准备。小比之后，我若见不到东西，你知道后果。”
“师姐放心，师妹定然不敢食言。”云昭低眉顺眼。
“行了，滚吧。”苏妙挥挥手，像是赶苍蝇，“看着你就心烦。”
云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流火筑。
走出丹霞峰地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淡淡火灵之气中的山峰，眼神深邃。
苏妙的态度，有些微妙。敌意仍在，但似乎多了点别的，或许是强者对值得注意的对手的一种复杂情绪，又或许是那套虚构剑诀带来的牵制。
无论如何，苏妙暂时不是首要威胁。陈婉才是。
她需要尽快弄清楚，陈婉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动手。
就在她思忖间，眼前弹幕忽然又密集起来：
【前方高能！玉霞峰‘温柔’大师姐陈婉，即将在转角处与主播‘偶遇’！】
【经典绿茶戏码即将上演！】
【陈婉：哟，这不是云昭师妹吗？听说你昨侥幸赢了苏妙师妹，真是恭喜呢~（内心：这小贱人果然有古怪，得好好试探一番，最好能让她在擂台下就出点‘意外’……）】
【来了来了！她带着她的假笑和毒计来了！】
云昭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向前方小径转角。
果然，下一刻，一道身着淡绿衣裙、身姿窈窕、气质温婉柔美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转了出来。
正是玉霞峰大师姐，陈婉。
她似乎也刚看到云昭，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如水的笑容，步伐轻盈地迎了上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云昭师妹，真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