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云昭心中荡开涟漪,却并未在寒竹小筑的常中掀起太澜。她依旧是那个深居简出、潜心修炼的“记名弟子”,每作息分毫不差,向谢无妄禀报进展时,也只字未提宗门大比之事。
但暗地里,她修炼得更勤,也更苦。那枚灰色的归墟剑种,在复一的心神沟通与本源之力滋养下,与她的联系愈发紧密。释放出的精纯气流不再仅仅用于疗伤和巩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冲击金丹中期的壁垒,并淬炼肉身的每一寸细微之处。
她将更多心神投入到叶清瑶那些关于“寂灭”、“终结”、“墟”的零碎感悟中,试图从中寻找更快、更安全地运用归墟之力的法门。她开始尝试,在不引动铁片和掌心血印的前提下,模拟那一丝被她命名为“墟归一点”的剑意,将其拆解、简化,融入到最普通的“流云剑法”的“点”、“刺”、“抹”等基础招式之中,使其威力内敛,更具隐蔽性和突然性。
同时,她也开始暗中收集关于宗门大比的信息。通过周延偶尔送来的、夹杂在修炼资源里的、过期的宗门邸报,通过向送饭杂役弟子随口问起的、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拼凑着关于大比规则、往届强手、可能出现的奖励等碎片信息。
她需要了解对手,评估自身的实力定位,更要知道,在不能轻易动用归墟剑意的情况下,她凭什么在高手如云的内门大比中,走到足以引起注意、却又不会过早暴露太多底牌的位置。
转眼,距离苏妙来访,又过了半月。
这清晨,云昭刚刚结束一轮吐纳,正待起身演练剑法,竹舍外,却传来了一阵与往不同的声响。
并非周延的脚步声,也非杂役弟子的动静,而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越悠扬的……琴音?
琴音初时极低,如风拂竹叶,细不可闻,但很快便清晰起来,旋律古朴苍凉,带着一种空旷悠远的寂寥感,仿佛自云端倾泻而下,穿透了竹林溪水的静谧,也穿透了竹舍外的隔绝阵法,直接回响在云昭的心湖之上。
云昭心中微凛。这琴音来得蹊跷。寒竹小筑位于听雪轩后山深处,寻常弟子绝不可能靠近,更遑论在此抚琴。是谁?谢无妄?他何时有这闲情逸致?
她凝神细听,琴音并非攻击,也无迷惑心神之意,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安抚与涤荡之力,让她紧绷的心神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体内缓缓运转的归墟剑意,似乎也与这琴音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流转得更加顺畅自然。
她犹豫片刻,起身推门而出。
琴音来自竹舍侧后方,那片更为茂密幽深的竹林深处。循着琴音,云昭穿过几丛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中央,一株数人合抱的千年寒竹下,一方光滑的青石之上,坐着一位白衣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墨发仅用一简单的青色竹枝挽起,几缕碎发随风轻扬。他膝上横放着一具通体漆黑、宛如墨玉雕琢的古琴,十指在琴弦上拨动,行云流水,那苍凉空旷的琴音,便自他指尖流淌而出,仿佛与这山林竹海、与这天地间的寂寥之气融为了一体。
是谢无妄。
但又不是云昭熟悉的那个谢无妄。那个谢无妄,是冰冷的,是孤绝的,是带着无形威压与深沉算计的。而眼前抚琴之人,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寂,仿佛褪去了所有尘世纷扰与算计,只是一个沉浸在琴音与天地自然中的孤独旅人。
琴音袅袅,如孤鹤唳天,如寒泉漱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却又难掩其中悲怆的复杂意味。云昭静静地站在竹林边缘,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听着。
她不通音律,但这琴音中的孤寂与悲怆,却奇异地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那是五十年来扮演他人的压抑,是对身世飘零的无助,是对命运捉弄的不甘,是对前路茫茫的沉重,以及那深藏心底、对“归墟”之道、对“囚笼”之谜的隐约恐惧。
不知不觉间,她竟有些痴了。体内归墟剑意的流转,随着琴音的起伏,时而舒缓如溪,时而激越如,竟隐隐有突破某种滞涩、变得更加圆融自如的趋势。
就在琴音攀至一个苍凉的高峰,即将缓缓回落之际——
“铮!”
一声略显突兀的、带着些许杂音的琴鸣,骤然响起!
并非谢无妄失误,而是他身侧那株千年寒竹的一竹枝,无风自动,轻轻扫过了一琴弦。
琴音戛然而止。
谢无妄抚琴的动作停住,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颤动的竹枝,又仿佛透过竹枝,看向了站在竹林边缘的云昭。
他的眼神,已恢复了平的平静与深不见底,方才抚琴时那短暂流露的孤寂与悲怆,如同幻觉般消失无踪。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弟子无意打扰师尊雅兴。”云昭连忙躬身行礼。
谢无妄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膝上的古琴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那被竹枝扫过的弦,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
“此琴名‘孤竹’,取千年寒竹之芯,辅以北海玄冰丝为弦,已有数百年未曾响过了。”他像是在对云昭说,又像是在自语,“琴音通心,亦可炼心。你方才听琴,可有所感?”
云昭心中微动,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是一种试探。她谨慎地答道:“弟子愚钝,不通音律,只觉琴音……孤高寂寥,似有万千心事,又似与这天地自然相合,闻之心神为之一清,体内灵力运转也顺畅了些。”
“孤高寂寥……与天地自然相合……”谢无妄重复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你倒是敏锐。不错,‘孤竹’之音,最能涤荡杂念,契合‘寂’之一道。对你所修的那式剑诀,或有些许裨益。”
他果然在借琴音观察、甚至影响她的修炼状态!云昭心中一凛。方才琴音与归墟剑意的共鸣,果然不是偶然。
“多谢师尊指点。”云昭低头道。
谢无妄不再多言,抬手一招,那具“孤竹”琴化作一道黑光,没入他袖中。他站起身,白衣拂过青石,不染尘埃。
“宗门大比,提前了。你可知道?”他忽然问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昭脸上。
终于来了。云昭心头一紧,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弟子不知。师尊的意思是……”
“宗规所定,内门弟子,无特殊情况,皆需参加。”谢无妄淡淡道,“你虽是我记名弟子,亦不例外。”
“弟子遵命。”云昭垂首。
“以你如今的修为和那式剑诀,闯入前百,当无问题。前五十,需看机缘。至于更前……”谢无妄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兵器的锋利程度,“莫要好高骛远,稳固基,保住性命,方是首要。大比之中,龙蛇混杂,不乏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徒,非宗门小比可比。”
“弟子明白,定当小心谨慎,不敢堕了师尊威名。”云昭恭声道。
“嗯。”谢无妄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大比之前,你便在此好生修炼,勿要分心。所需资源,可告诉周延。若有疑难,亦可来问。”
“是。”
谢无妄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向着听雪轩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雾气之中。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云昭才缓缓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字字机锋。谢无妄默许了她参加大比,但同时也划定了界限——“闯入前百,当无问题”,这意味着他希望她展现出一定的价值,但又不能太过耀眼,引人过度关注。“保住性命”是首要,或许也隐含了不希望“容器”在收获前受损的意思。
而他主动提及“孤竹”琴音对她剑诀的“裨益”,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和引导。他在用他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塑造”她的修炼路径,使其更符合他的需求。
云昭走回竹舍,心中并无多少被允许参赛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谢无妄的态度,让她更加确定,宗门大比,绝非简单的比武较技,对她而言,更是一场在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中,与谢无妄的意志进行博弈的战场。
她需要更详细的计划。
接下来数,云昭修炼更加刻苦,同时也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她不再一味追求修为的突破,而是更加注重灵力的精纯、肉身的协调、以及对“流云剑法”融入简化版归墟剑意后的实战磨合。
她开始模拟可能遇到的各类对手:擅长强攻的体修,手段诡异的符师,控灵兽的御兽师,精通阵法的阵法师……将自己能想到的、在宗门小比和过往见闻中了解到的战斗方式,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寻找应对之策。
同时,她也开始整理自己现有的“家当”。除了那枚不能轻易示人的“墟钥”铁片和邪异掌印,她真正能依仗的,只有初步融合的归墟剑种(及其带来的眼力、感知、灵力掌控优势),简化改良的“流云剑法”,以及对基础法术的精准运用。丹药符箓方面,除了谢无妄给的“九转还玉丹”还剩两颗,苏妙的“赤阳丹”还有几粒,便只有宗门发放的低阶货色,在激烈的对战中专,用处有限。
她需要更多底牌,或者……获取资源的机会。
就在她为此暗自筹谋时,周延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云师妹,三后,栖霞峰内将举办一场小型‘易物会’,主要是各长老门下弟子间互通有无,交换一些用不上的材料、丹药、符箓,偶尔也有低阶法器出现。地点在‘听竹苑’。师尊吩咐,你若感兴趣,可去见识一番,但需准时返回,不得逗留。”
易物会?
云昭心中一动。这或许是获取一些所需之物、甚至打探消息的机会。虽然参与者多是栖霞峰弟子,难免在谢无妄眼皮底下,但总好过一直困在这竹舍。
“多谢周师兄告知,弟子会准时前往。”云昭应下。
三后,傍晚时分,云昭在周延的陪同下(或者说监视下),离开了寒竹小筑,前往位于栖霞峰半山腰的“听竹苑”。
听竹苑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雅致庭院,此时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摆开了数十个简陋的石台或摊位,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年份不足的灵草、品相一般的矿石、用过的符箓、低阶丹药、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玉简、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器。往来弟子多是筑基期,金丹期也有十余人,大多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或讨价还价,气氛算不上热烈,但也颇为热闹。
云昭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她“重伤陈婉”、“被大师兄收为记名弟子”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见她现身,不少弟子投来好奇、探究、甚至隐含嫉妒的目光,但碍于她身旁面无表情的周延,无人敢上前搭讪。
云昭乐得清静,自顾自地在一个个摊位前缓步观看。她目标明确,主要寻找能快速补充灵力、治疗内外伤的丹药,以及一些实用的一次性符箓,如“金刚符”(临时提升防御)、“神行符”(短暂加速)、“敛息符”等。至于材料、法器,她既无灵石,也看不上这些低阶货色。
转了一圈,收获寥寥。符合她要求的丹药符箓价格不菲,而她身上除了每月定额的灵石,并无多余财富。正当她有些失望,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
摊主是个身材瘦小、脸色蜡黄、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筑基后期青年,摊位上东西也少得可怜,只有几块灰扑扑的、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矿石,几株焉了吧唧的草药,以及一枚……沾满泥污、裂纹遍布的暗红色指环。
那指环样式古朴,非金非玉,材质难辨,上面似乎曾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如今已被污垢和裂纹覆盖,灵光全无,与凡铁无异。摊主似乎也觉得这东西拿不出手,将其随意丢在角落。
但就在云昭目光扫过那枚指环的刹那,她丹田中的灰色剑种,以及掌心那被封锁的暗红邪印,竟同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悸动!
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排斥?或者说,感应?
云昭脚步顿住,强压下心中的惊异,走到那个摊位前,蹲下身,状似随意地拿起那几块矿石看了看,又拨弄了一下那几株草药,最后才像是才注意到那枚指环,用两手指将其拈起。
入手沉重,冰凉。污垢之下,那暗红的色泽,隐隐给她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与掌心血印的邪异感有几分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这位师兄,这指环……是何物?”云昭抬头,看向那病恹恹的摊主。
摊主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瓮声道:“山下一个废弃古村里捡的,看着像是个老物件,但半点灵气都没,估计就是个凡俗的破烂。师妹要是喜欢,给两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草药、低阶符箓,拿走便是。”
两块下品灵石,几乎是白菜价。
云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拿着指环,翻来覆去地看,同时暗中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归墟剑气,悄然渡入指环之中。
剑气入内,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但就在她准备撤回剑气的刹那,指环内壁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裂纹掩盖的刻痕,似乎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将那丝剑气……吞噬了?
不是吸收,是吞噬!仿佛那刻痕背后,连接着一个微小的、饥饿的虚空!
云昭心中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指环放下,摇了摇头:“灵气全无,还有裂纹,怕是连装饰都做不得。罢了。”
说着,她站起身,似乎就要离开。
那摊主见状,连忙道:“哎,师妹别走啊!一块下品灵石!一块就行!或者你有什么用不上的低阶丹药、符箓,换也成!”
云昭停下脚步,佯装犹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张最普通的、她自己绘制成功率颇高的“清洁符”和一张“照明符”,道:“我身上灵石也不多,这两张符箓,换这指环和那株‘宁神花’,如何?”
那株宁神花是低阶安神草药,价值与一张低阶符箓相仿。摊主看了看那两张符箓,又看了看自己摊位上无人问津的指环和焉了吧唧的宁神花,咬了咬牙:“行!换了!”
交易完成。云昭将指环和宁神草收起,不再停留,对周延示意了一下,便向听竹苑外走去。
自始至终,周延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对这场微不足道的交易,没有任何表示。
回到寒竹小筑,关上房门,启动隔绝阵法。云昭才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枚暗红指环。
她用清水洗净污垢,指环露出了原本的暗红底色,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似乎一碰就会碎。内壁那道吞噬了她一丝剑气的刻痕,此刻再看,只是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扭曲符号,再无任何特异。
但她体内的归墟剑种和掌心血印,在指环洗净后,传来的悸动感更明显了些,尤其是血印,甚至传来一丝微弱的、仿佛遇到“同类”般的兴奋与渴望?不,更像是……捕食者遇到猎物的躁动?
这指环,绝对不简单!很可能与她掌心的邪异血印,甚至与“墟钥”铁片引动的“规则外”力量有关!
她尝试再次渡入归墟剑气,这次稍微加大了一丝。指环依旧毫无反应,那道内壁刻痕也不再吞噬剑气。仿佛之前那次,只是偶然,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触发?
她又尝试滴血,注入神识,用最普通的灵力催动……皆无反应。这指环就像一个死物,除了材质坚硬、略显沉重外,与凡铁无异。
研究了半天,一无所获。云昭只好暂时将其与“墟钥”铁片分开,用同样的层层符箓封印,收入储物袋另一个角落。
虽然暂时弄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这枚看似破烂的指环,或许隐藏着重要的秘密,甚至可能是她理解掌心血印和“规则外”威胁的一把钥匙。
她盘膝坐下,抚平心绪,准备继续晚间的修炼。
然而,就在她心神即将沉入丹田的前一刻,耳边,竟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轻、极飘忽、仿佛来自遥远虚空、又似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
叹息。
那叹息声,苍老,疲惫,充满了无尽的孤寂与……痛苦。
云昭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睁眼,环顾四周!
竹舍内空空如也,只有夜明珠清冷的光辉,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是幻觉?
不!绝对不是!那叹息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而且,就在叹息声响起的瞬间,她分明感觉到,储物袋中那枚刚刚收入、被重重封印的暗红指环,以及掌心那被封锁的血印,同时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同步的……冰冷悸动!
是谁?
是谁在叹息?
是这指环中残留的意念?还是……通过这指环,从某个不可知之处,投来的一瞥?
云昭背靠冰冷的竹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面对谢无妄时,更甚。
这寒竹小筑,这看似平静的栖霞峰,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的……诡异与秘密?
窗外的竹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的幽魂。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