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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旧记》 · 日行一善积阳德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正月正,傩神下凡尘

二月二,面具睁眼缝

三月三,鬼上人身咱不管

四月四,戴上了就脱不了一辈子

这首童谣是哪一年开始在西市的孩子嘴里传唱的,没有人说得清。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像城墙砖缝里的青苔,不声不响地长了几百年。

我问过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刘头,他摇着蒲扇说,他小时候就会唱。我又问过巷尾补鞋的王麻子,他眯着眼想了想,说这歌少说有上百年了。

“唱的是什么?”我问。

“唱的是傩。”王麻子放下锥子,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傩神、面具、鬼上身。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别问太细,问细了夜里睡不着。”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直到那个人来了。

谷雨前三天,铺子里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走进来的,是被人抬进来的。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铺子门口,轿帘掀开,下来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裳,头发散着,脸被一块白纱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好看,是空。像两孔枯井,井底没有水,连回声都没有。

婆子把女子安置在凳子上坐下,退到一旁。从轿子里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六十来岁,穿一件玄色绸褂,头上戴着银簪,面容严肃,嘴角紧紧抿着,像一个常年发号施令的人。

“沈掌柜?”老妇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像两把刀子,“城南穆家的,我姓周,你叫我周嬷嬷就行。”

穆家。城南穆家是做木雕的,祖传三代,专刻傩面具。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傩戏班子,用的面具十有八九出自穆家。我听说过这个姓,但从没打过交道。

“这位是?”我看了看那蒙面的女子。

“我家小姐,穆婉清。”周嬷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重了,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需要一个净的地方住几天,你这铺子后院不是空着吗?我出双倍房钱。”

“这不是客栈。”我说。

“我知道。”周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但这也不是普通的住店。我家小姐中了邪,要在一个收旧物的地方才能解。”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收旧物的地方——她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跟人说过我的铺子有什么特别。那些来当旧物的人,只当我是个收破烂的怪人,从不多问。可这个周嬷嬷,一开口就戳中了要害。

“谁告诉你的?”我问。

周嬷嬷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对着那蒙面女子低低说了一句:“婉清,把纱揭了。”

女子缓缓抬起手,揭下了脸上的白纱。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蒙面了。

她的脸上戴着半张面具。

不,不是戴着——是长着的。那面具从她的额头开始,覆盖了左半边脸,一直延伸到下颌。面具是木头的,深褐色,上面刻着狰狞的纹路——獠牙、怒目、火焰状的眉毛。面具的边缘和她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没有缝隙,没有疤痕,像是她生来就长着半张木头脸。

木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像包浆,又像汗液。我凑近了看,发现那光泽在动,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从面具的边缘流向中心,从中心又流向边缘。

面具的眼睛是空的。

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深不见底。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十六年前的今天。”周嬷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谷雨前三天。”

周嬷嬷坐了下来,那锭银子还搁在柜台上,没有人动。

“穆家做面具的手艺,传到婉清她爹穆弘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周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一个不该被更多人听到的故事,“穆弘的手艺没得说,方圆百里没有比他更会刻傩面的。但他有个毛病——他着迷。”

“着迷?”

“着迷于傩神的‘灵’。”周嬷嬷说,“他不满足于刻一个像的面具,他要刻一个‘活’的面具。他到处找古籍、访高人,想知道怎么能让面具自己睁开眼睛、自己张口说话。他觉得,真正的傩面不应该是一块死木头,应该是一个有魂的东西。”

“他找到了吗?”

周嬷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小块木头,巴掌大,薄薄的,边缘磨得光滑。木头上刻着一张脸——不是傩面的狰狞神像,而是一张普通的人脸,老人,满脸皱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木头是黑的。

不是涂了黑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泡过。

“这是穆弘最后刻的一张面具。”周嬷嬷说,“刻完之后,他就疯了。”

“疯了?”

“他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三天三夜没出来。第四天早上,婉清去敲门,门开了,穆弘坐在案子前,手里攥着这块木头,浑身上下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用刻刀把自己的脸皮割了下来,贴在这块木头上。”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婉清那年才两岁,什么都不懂。她跑过去抱住她爹,她爹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后他把手里那块木头往婉清脸上一按——”

周嬷嬷的声音终于碎了。

“木头贴上去就摘不下来了。像长了一样,扎进了她的肉里,长进了她的骨头里。穆弘看着婉清脸上那块木头,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成了,成了,傩神附上脸了。’”

“穆弘呢?”

“死了。”周嬷嬷说,“当天晚上,吊死在工坊的房梁上。死的时候脸上蒙着一张傩面,不是他刻的,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老面具,上面全是灰。仵作验尸的时候把面具揭下来,发现他的脸——他的脸没有了。不是被割了,是没有了,像一张纸被烧成了灰,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铺子里很安静。

我看着柜台上那块黑色的木头,上面的老人脸似乎在笑,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这十六年,婉清脸上的面具越长越大。一开始只有指肚大,后来铜钱大,再后来巴掌大,现在半张脸都是。”周嬷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万丈深渊,“每年谷雨前后,面具会变热,烫得她睡不着觉。面具的眼窝里会流黑色的水,又腥又臭,怎么擦都擦不净。”

“最重要的是,每年谷雨这天,面具会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周嬷嬷说,“声音很小,像虫子叫,谁也听不清。但婉清听得清。她听完之后会发一天呆,第二天问她,她什么都不记得。”

“今年谷雨是哪天?”

“后天。”周嬷嬷看着我,“今年不一样,婉清说,今年面具说的话,她听清了。”

“什么话?”

周嬷嬷转过头看着婉清。婉清一直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木雕。

“婉清,你自己告诉沈掌柜。”周嬷嬷说。

婉清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涩,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它说——‘今年,该你刻了。’”

穆家的木雕工坊在城南一条死巷子的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蕨草,绿得发黑。工坊的大门上了两道锁,锁上全是锈,钥匙在周嬷嬷手里,她了半天才捅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死了很久,一直没被发现。

工坊不大,一明两暗三间屋。正屋是作坊,摆着工作台、刻刀、木料。左手是堆放木头的库房,右手是一间上了锁的小屋。

周嬷嬷说,右手那间就是穆弘当年把自己关了三天的屋子。

“十六年没开过了。”她把钥匙递给我,“你开吧。”

我没有接钥匙,而是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我凑近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黑黢黢的,但有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冷得不像春天的风,倒像冬天的井水。

我接过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嗒。

锁开了。

门缓缓往后弹开一条缝,从缝里飘出一股白色的雾气,雾气贴着地面往外爬,像无数条蛇,蛇头朝外,蛇尾还在屋里。雾气漫过我的脚面,凉飕飕的,像踩进了溪水里。

我走进去,雾气在我周围散开,露出屋子的真面目。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就了,灯芯上落满了灰。椅子上坐着一个——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灰布衣裳,衣裳已经朽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像被墨汁浸过。骷髅的头微微低着,面朝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把刻刀。

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发亮,刀刃上沾着黑色的东西——是透的血。

我走过去,拿起那把刻刀。刻刀刚碰到我的手,骷髅忽然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动的——它的下颌骨缓缓张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从它的下颌骨里,掉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发黄,折成一个小方块,上面用血写了四个字——不是毛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给我女儿。”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正准备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屋里,是从屋外传来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脆,像冰裂。

“正月正,傩神下凡尘——”

我猛地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工坊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都是女人,都穿着素白衣裳,脸上都蒙着白纱。她们整整齐齐地站成三排,一动不动。

站在最前面的,是婉清。

她没有蒙纱。半张木脸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木脸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二月二,面具睁眼缝——”

所有女人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用很多个嗓子说话。

“三月三,鬼上人身咱不管——”

“四月四,戴上了就脱不了一辈子——”

童谣唱完了,院子里一片死寂。

婉清走上前一步,伸出手。

“沈掌柜,给我。”

她的手白得透明,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她的手心里有一道裂缝——不是伤口,是木头的纹理,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指尖。

她不是人。

不对,她是人,但她的身体正在变成木头。

我把刻刀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半张人脸上,半张木脸上,人肉和木头同时弯出同一个弧度,诡异极了。

“十六年了。”她说,“爹,你刻了我十六年,今天该我刻你了。”

她转身走进小屋,在骷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拿起刻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血滴在刀尖上,刀尖忽然亮了一下,像眼睛睁开。

她开始刻。

不是刻木头,是刻自己——刻自己脸上那半张木脸。刻刀切入木头的瞬间,她的人脸抽搐了一下,像是疼,又像是解脱。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像黑色的雪花。

所有蒙纱的女人同时揭下了面纱。

面纱下面,半张人脸,半张木脸。

她们每个人脸上都长着同样的木脸,同样的纹路,同样的颜色。她们都是穆家的女儿?不,她们不是。她们是这些年来被“傩神”选中的祭品,是穆弘在世时一个一个刻出来的“活面具”。

十六年,十六张活面具。

十六个戴着半张木脸的女人。

她们围成一个圈,面朝婉清,看着她一刀一刀地刻自己的脸。木屑越落越多,她的半张木脸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到后来薄得能看到里面的纹路——不是木纹,是血脉,是她的血在木头里面流动,像一条红色的河。

刻到最后,木脸只剩下薄薄一层,像蝉翼。

婉清停下手,放下刻刀,伸出手,捏住木脸的边缘,轻轻一揭。

整张木脸从她的脸上脱落了。

像揭掉一块膏药。

木脸揭下来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的皮肤——新生的,粉红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疤痕,什么都没有,净净,像从来没有长过那半张木脸。

她举着那张揭下来的木脸,对着月光看。

木脸的眼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眼睛,一双真正的、会转动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婉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随着木脸闭眼,院子里十六个蒙纱的女人脸上的木脸同时裂开了。

咔嚓,咔嚓,咔嚓——十六声脆响,十六张木脸碎成了碎片,碎片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粉末下面露出十六张脸,有老有少,有丑有俊,但都带着同一种表情——解脱。

她们无声地哭了。

泪水流下她们的脸颊,冲刷着十六年没有见过阳光的皮肤。

婉清也哭了。

她把那张刻了十六年的面具盖在了骷髅的脸上。

面具和骷髅的头骨完美贴合,像量身定做的。面具的眼窝对准了骷髅的眼窝,空对空,虚无对虚无。

但在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面具的眼窝里亮了一下。

像是有人睁开了眼睛。

然后骷髅散架了。骨头一一地断开、脱落、碎成粉末,和地上的木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哪是木。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粉末吹起来,吹散在月光里。

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那把刻刀。

婉清和那十六个女人走了。她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那把刻刀留在了工坊的桌上。我拿起了它,刀柄上还有婉清的体温,温温的,像一个人刚坐过的凳子。

我把刻刀放进了树洞里。

树洞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引魂针、刻刀、剪纸、竹牌、剪刀、年画的灰、纸扎剪、采苓的皮影。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大家子人,热闹极了。

树洞里的灯又亮了。

不是徐望山的那盏橘黄色灯笼,是采苓皮影上的那盏灯笼——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得树洞像一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形。

徐望山的人形还在,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盘着腿,闭着眼,嘴角带着笑。采苓的皮影靠在他肩膀上,像一个小女儿靠着父亲。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首童谣的最后两句——

“四月四,戴上了就脱不了一辈子。”

脱不了一辈子,那就戴着吧。

戴着,也是一种陪伴。

五月初五,端午节。

我在铺子里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大盆,红枣、豆沙、咸蛋黄摆了一桌。门开着,街上有小孩在唱新学的童谣。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不是《傩面》那首,是新的一首。

五月五,端午水

河里漂着绣花鞋

谁的鞋,无人认

底下有人轻轻问

唱到这里,小孩们忽然不唱了。他们面面相觑,像是歌词的下一句忽然从脑子里蒸发了。

我放下粽叶,走到门口。

巷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那首童谣还在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从地底下,又像是从天上。

最后一句,我听到了。

问什么,问良人

良人沉在水底层

我攥紧了手里的粽叶,粽叶上沾着的糯米掉了一地。

落在地上的糯米没有散开,而是排成了几行字——

“沈掌柜,端午水大,河里有东西等你捞。”

字是米摆的,风吹不散,雨打不歪。

我蹲下身,伸手去碰那些米。

米是凉的。

像是刚从深井里捞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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