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从广场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去的时候快得多。
不只是因为系统那个倒计时——那个数字已经够让人紧张了。更主要的是刚才那个声音。
那个沙哑的、苍老的、像喉咙里塞满灰烬的声音。
“你感觉到了。那个作者放弃的时候。”
林越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宝箱的金色光芒已经被建筑遮挡,看不见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那条颜色混乱的街道。
白天的城市和夜晚不同,不仅是光线的问题——蚀骨者确实少了很多。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在建筑的阴影里蠕动,但对阳光的躲避似乎让它们变得迟钝,林越从它们旁边跑过时,它们甚至来不及抬头。
他跑到那个路灯的位置,瞄了一眼那灯杆。
那行字还在:“不是你。”
字迹依旧歪歪扭扭。
林越没停。
他脑子里只想着两件事:那只胖猫。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两个“麻烦”当成必须回去的理由了。也许是他站在宝箱前手在发抖的时候,也许是那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的时候,也许是方蕾说“疯子比正常人可靠”的时候。说不上来。
但他忽然很怕回去晚了,她们就不在了。
书城的玻璃门依旧半开着。
林越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朗读声已经几乎全停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本还在用气声嘀咕,像睡前还在絮叨的老人。光线也从昨晚的亮白变成了沉沉的暗金色。
“橘猫?”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一楼是空的。
书架整整齐齐,地上散落着几本书,应该是昨晚风从架子上吹下来的。角落里——方蕾昨晚待的那个位置——只剩一件东西。
他的外套。
叠得整整齐齐。
林越走过去,弯腰拿起外套。
外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某本书的空白页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字迹歪歪扭扭,比路灯杆上那行字还难看,但一笔一划写得非常用力。
“我们去超市了。你太慢。橘猫说凌晨三点刷物资。——方蕾”
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挤在页脚:“本喵说的是一起去。这个女人非要走。本喵拦不住。顺便带句话——她脚好多了。——橘猫”
林越拿着纸条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遍是看字迹。
方蕾的脚踝肿得像馒头,还能走。还能扶着墙、扶着书架、扶着那只胖猫,一步一步挪出门去。
为了什么?
为了“凌晨三点刷物资”。
为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有东西吃。
林越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外套,抖了抖灰,穿上。
门外,天色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透过破碎的玻璃门,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他朝东边走去。
超市的方向。
超市在东边第二条街。橘猫昨晚说过。
林越找到它的时候,天光已经亮了大半。说是“亮”,其实只是那种深红褪成了浅灰,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抹布铺在天上。但至少能看清东西了。
“万家福超市”——招牌还完整,但“福”字的示字旁掉了,变成了“万家乡超”。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灯还亮着。这倒是稀奇。
林越弯腰钻进去,一进去就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不是那种新鲜的、刚出锅的食物的气味,而是压缩饼、罐头、矿泉水和方便面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生存的味道。不好闻,但让人安心。
超市不大。四排货架,两排倒了,两排还站着。地上全是散落的商品——零食、饮料、用品、电池、打火机,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像被龙卷风扫过又吐出来的。
但货架上那些东西是整齐的。
凌晨三点刷新的那些。
压缩饼码了一整排。矿泉水堆了一堆。罐头、火腿肠、方便面——整齐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专门摆出来的。
事实上,确实有人摆的。
那人正蹲在收银台后面,嘴里叼着一火腿肠,一只手在给另一只手上的火腿肠剥包装。
胖橘猫蹲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三个打开的罐头——鱼肉、鸡肉、午餐肉。它挨个闻了一遍,选了午餐肉,开始吃。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跟它那副圆滚滚的身材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蕾抬起头,嘴里叼着火腿肠,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看。我就是来拿吃的。”
她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
林越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这两个——一个人叼着火腿肠,一只猫吃着午餐肉罐头。
他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那种“世界末真好笑”的好笑,而是那种“看到正常画面在不正常的时候出现”的好笑。
“你脚不疼了?”他走过去。
方蕾把火腿肠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还疼。但没昨晚那么疼了。可能是走路走开了。”
“扭伤不能走开。要去医院拍片子才知道。”林越说完意识到——哪还有医院。
方蕾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剥火腿肠。
橘猫从罐头里抬起头来,舔了舔嘴。
“你那边怎么样?宝箱开了吗?”
“没有。”
“有什么发现?”
林越犹豫了一下。那个声音的事,要不要告诉它们?那个苍老的、沙哑的、说“作者放弃了”的声音。
“回头再说。”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罐头看了看。鸡肉的。保质期到2027年,还有一年。
他打开罐头,没有找工具,就这么端着吃了两口。鸡肉又咸又硬,但热乎乎的——不是真的热,是在末里能吃到肉的感觉,让人心里热。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收银台后面——不,两个人一只猫——吃着罐头、火腿肠和压缩饼,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方蕾忽然开口了。
“所以,我们能活多久?”
林越停下咀嚼的动作。
橘猫也停下了。它把爪子从罐头里抽出来,舔了舔,竖起耳朵。
“你听到了?”林越看着方蕾。
“不是听到的。”方蕾说,“是猜的。昨晚你在和那个系统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还剩两章’、‘作者弃坑’、‘世界要完蛋’。虽然当时我被吓得半死,但这些词我记住了。”
林越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我已经接受命运”的平静,而是那种“我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了”的平静。
“还有不到一天半,”林越说,“按系统的算法,每二十四小时为一章。我醒来到现在,大概过了半天多。还剩一章多。”
“一章多是多少小时?”
“不到三十个小时。”
方蕾点了点头。
“够做很多事了。”她说。
橘猫从罐头后面露出半个脑袋。“你听到没有?这个女人说‘够做很多事’。正常人听到世界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就要完蛋,应该先哭吧?”
“我哭过了。”方蕾说,“昨晚哭的。哭完了。”
她把手里的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火腿肠。
“所以你们俩有什么计划?”方蕾问。
林越和橘猫对视了一眼。
“宝箱。”一人一猫异口同声。
方蕾问:“宝箱里有什么?”
“不知道。”林越说。
“怎么打开?”
“不知道。”
“打开之后呢?”
“也不知道。”
方蕾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半火腿肠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那我也去。”
“你脚没好。”林越说。
“没好也去。”方蕾说,“反正这世界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就完了,我总不能躺在书城里等死。”
林越又看了她一眼。
如果说昨晚他同意带上她,是因为她被蚀骨者追、无处可去、他没法见死不救——那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自己说“我也去”。
她选择了跟上。
不是因为他可怜她,不是因为她是累赘,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而是她选了。
林越把最后一口罐头吃完,把空罐子放在地上,站起来。
“行。”
他说了一个字。
方蕾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一闪而过的笑,也不是被橘猫逗出来的那种淡淡的弯嘴角——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笃定的笑。
橘猫看了看林越,又看了看方蕾,然后低头继续吃午餐肉。
“两个疯子。”它嘟囔了一句。
三个人——不对,两个人一只猫——没有马上出发。
方蕾的脚踝确实还没好。虽然她自己逞强说“好多了”,但林越看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脚本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右脚和收银台上。
“再休息一会儿。”林越说。
他把超市里的东西翻了一遍,找出来几样有用的:一个急救包(里面的碘伏和纱布还能用)、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放进方蕾的购物袋里)、一把美工刀(别在腰上)。
还有一样东西。
他是在倒数的货架最底层找到的。
一本笔记本。A5大小,黑色封面,内页全是空白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的货,也不知道在末里卖不卖得出去。
林越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两页。
空白。
他把笔记本也塞进了方蕾的购物袋。
“写记?”方蕾问。
“不是。记东西。”林越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逻辑漏洞,我记不住那么多。”
橘猫从他脚边走过,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你还挺认真。”橘猫评价道。
林越没回答。
他不是认真。
他是忽然觉得,如果真的要在这破地方做点什么,光靠脑子记不够。
而且——如果在最后一天半他没能活下来,至少有人能看到他记了什么。
虽然能看到的可能也就剩橘猫和方蕾了。
但总比什么都没留下强。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出发了。
路线是橘猫定的——从超市往南,穿过一条商业街,再往东走大约一公里,就能到广场的北侧入口。比林越昨晚走的路线要远一些,但更安全。
“那条路作者写过很多次,”橘猫说,“设定比较稳定。不会突然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比如?”
“比如地面突然变成岩浆。或者天上掉下来一只鲸鱼。”
方蕾停了一下。“天上掉鲸鱼?”
“作者写过‘天空中有巨兽掠过’,但没写是什么巨兽。所以可能是鲸鱼。也可能是别的。没定义。”橘猫的语气很淡定,“不过那条路人走得比较多,即使有漏洞,也被前人踩得差不多了。”
林越走在最前面。方蕾走中间。橘猫殿后——它的理由是“你俩走得太慢了,本喵在后面催你们”。
实际上方蕾确实走得慢。她的左脚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林越回头看了她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方蕾注意到他的目光,硬挤出一个微笑。
“没事。走快点。”
林越放慢了脚步。
商业街比他们想象的要安静。店铺的门窗大多完好,只是墙上多了一些涂鸦——不是人画的,是不知道什么液体溅上去留下的痕迹,透了,变成深褐色。
街上有蚀骨者。
不多。两三个。
都在远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林越知道它们没死——它们只是白天在“休眠”。他经过其中一个的时候,它的手指动了一下。
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越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停。
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从它身边走过去。
方蕾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橘猫从最后面走上来,路过那个蚀骨者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它指甲该剪了。”橘猫说。
方蕾差点笑出声来。
他们在中午到达了广场的北侧。
说“中午”其实不太准确——天空的颜色依旧是灰白,没有太阳的位置来判定时间。但林越的生物钟告诉他,大概十二点左右。
广场很大,比林越昨晚来的时候看着更大。白天的光线让他看清楚了广场的全貌:圆形的,铺着灰白色的地砖,向四周延伸,尽头被建筑遮挡了。
宝箱在正中央。
金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它的光芒收敛了很多,像一只缩在壳里的金色乌龟。安静。不动。周围的能量场还在,但比昨晚弱了一些。
【检测到宝箱能量场周期性波动。当前处于波谷。建议:立即尝试。】
“又让我试?”林越小声嘀咕。
方蕾站在他身后,看着广场中央那个金色的东西。
“那就是宝箱?”
“对。”
“看着……不像能装什么好东西。”
林越侧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它太招摇了。”方蕾说,“如果我是作者,我在书里放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箱,里面装的绝对不会是宝藏。大概率是个坑。”
林越愣了一下。
方蕾——这个昨晚还在巷子里哭着被蚀骨者追、脚肿得像馒头、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末天光下,对着全书最大的未解之谜,说了这样一句话。
“太招摇了。”她说。“是个坑。”
林越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走吧。”他说,“去看看那个坑。”
他迈步走进广场。
方蕾跟在后面。
橘猫从最后面窜上来,超过了他们两个,跑在最前面。
它的尾巴竖得笔直。
不是紧张。是兴奋。
广场上空无一人。
远处,建筑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蚀骨者。
比蚀骨者大得多。
那个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建筑群的缝隙里。
林越没有看到。
方蕾也没有。
橘猫的耳朵转了转。
它听到了什么。
但它没有回头。
它只是加快了脚步,四条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像一团橘色的毛球在地面上滚动。
宝箱在前方。
它们在等他们。
或者——它在等他们。
那个沙哑的声音。
那个说“作者放弃了”的声音。
此刻,它正在宝箱的最深处,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