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药店在一栋居民楼的一层。
招牌还在——“济仁堂大药房”，白底绿字，掉了两笔，“仁”变成了“二”。卷帘门半拉着，只留了不到一米高的缝隙。橘猫从缝隙钻进去，几秒后传来它的声音：“进来。里面没人。”
林越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米。铁皮卷动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他皱了皱眉——这声音能在两条街外听见。
来不及了。
他先把女人推进去，自己侧身钻过门缝，然后用力把卷帘门往下拉。铁皮嘎嘎作响，卡在离地二十厘米的地方不动了。一生锈的弹簧断了。
林越试了两次，放弃了。
“挡得住吗？”女人缩在墙角，声音发抖。
“挡不住。”林越实话实说，“但能拖一会儿。”
药店不大。三排货架倒了两排，药瓶散了一地——大多是外用药和感冒药，抗生素类的早就被扫光了。柜台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院。橘猫蹲在门边，尾巴绷直，耳朵竖着，像两天线。
“后门通哪里？”林越问。
“巷子后段，”橘猫说，“绕回广场。”他顿了顿，“或者跑远。看你想不想。”
林越没回答。
他走到窗户边，透过破碎的玻璃往外看。
巷子口方向，暗红色的光线开始变得不均匀。不是灯在闪——是有什么东西在光里移动，一片一片地遮挡。
一个。三个。五个。
不止。
“它们到了。”林越低声道。
女人用手捂住嘴，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掐住喉咙的、破碎的、几乎无声的哭。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变成灰色的泥。
林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方……方蕾。”
“方蕾，听我说。”林越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还能哭，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别出声。能做到吗？”
方蕾用力点头，咬住自己的手背。
巷子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拖拽声。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摩擦——布料、皮肤、骨头，和水泥地面。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不对。
正常人走路是“哒、哒、哒”。这个声音是“嗤——哒。嗤——哒。”一下拖，一下踏。
林越的脑子自动翻译：一条腿拖着走，另一条腿勉强在迈。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节奏，混在一起像一支跑调的打击乐队。
声音越来越近。
橘猫从门边跳上柜台的台面，两只绿眼睛在暗处发着光。“本喵数了，至少十二个。”
“十二个。”林越重复了一遍。
他刚才在楼上只面对老张一个。一个他可以对付——弹飞、撞墙、摔晕。但十二个不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同时对付十二个，更不知道那个“波动”的能力会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
系统：【建议：规避战斗。宿主当前能力等级不足以同时应对十二个蚀骨者。念力控(初级)的连续使用上限为6次，超过后将进入冷却状态，冷却时间约30分钟。】
六次。十二个敌人。
一人打两发，打完歇半小时。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如果他精准打击，每次击倒一个，能打倒六个，剩下六个会在这三十秒内扑过来。然后他只能靠肉体强化硬扛。
肉体强化(被动)：力量增强至原始状态的10倍，速度提升至3倍。但林越还没真正测试过。
“不打了。”他说。
橘猫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明智。”
林越走到后门边，拉开门闩。门是木头的，旧了，用力踹一脚就能开。他试着推了推，门后面是条窄巷，通向东边。
“方蕾，能自己走吗？”
方蕾松开咬着手背的牙，手背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我……我试试。”
她撑着墙站起来。左脚刚着地就疼得倒抽一口气，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她没出声。她咬着牙，把重心移到右脚，开始一瘸一拐地往后门挪。
林越没有扶她。
不是不想——是没空。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卷帘门外，拖拽声停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铁皮。
“砰——”
卷帘门猛地凸起一块，像被拳头从外面砸了一下。又一下。“砰。”第三下的时候，那个断了弹簧的角落被掀开了一截，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缝隙伸进来，指甲发黑，手指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在地上胡乱抓挠。
林越盯着那只手看了半秒。
“走。”他说。
他一把架起方蕾，几乎是把她拖到了后门。橘猫先跳出去，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次。“这边。往东。”
林越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卷帘门被撕裂的声音。
铁皮尖叫。金属摩擦。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混乱的、像水一样涌进来的声音。
它们进来了。
后巷比前巷更窄。
宽不到两米，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侧是高墙，窗户全封着铁栏杆。地面全是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这声音会暴露位置。但没办法。
“系统，前方路线。”
【建议：向东200米进入主道，主道北侧有大型商场。商场设有铁质防火门，可阻断蚀骨者。】
“商场。听到了吗。”林越对方蕾说。
方蕾咬着嘴唇点头，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橘猫在最前面，四只爪子翻飞，速度快得不像一只胖猫。“快点快点快点。”它头也不回地喊。
身后的声音没有跟丢。
那些拖拽声、踩踏声、破碎的呼吸声，一直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不快不慢。像在蓄力，或者在等什么。
林越跑了大概一百米，开始觉得不对。
它们可以更快的。
老张的“扑”是慢的，但老张一个人。现在有十几个，它们的速度不一，但其中至少有三四个，从声音判断，动作比其他的要快半拍。如果它们愿意，完全可以提速追上来。
但它们没有。
像是在驱赶。
“系统，它们是不是在——”
话没说完，前方的橘猫急刹车，四只爪子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前面也有。”
林越抬头看去。
巷口——也就是通往主道的那个出口——有影子在移动。
至少五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不是巧合。
“它们在围猎。”橘猫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吐槽，而是一种紧的、硬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声音。
林越停下脚步，把方蕾放在墙边靠好。
“你待在这儿，别动。”
然后他转身，面向来路。
巷子的拐角处，第一个蚀骨者出现了。
那曾经是一个中年男人。
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有深色的污渍。左腿拖在地上，右腿一步一步往前迈。
它的脸——如果还能叫脸的话——皮肉已经松弛得不像样，耷拉着，像融化的蜡烛。一双眼睛浑浊发白，但瞳仁中央有一点深色的、凝固的、像焦油一样的东西。
它在看林越。
不是老张那种“锁定目标”的看。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在判断的看。
林越的后背凉了一下。
系统：【检测到蚀骨者·变异个体。拥有部分残留智能。危险等级：C+。注：普通蚀骨者为D级。】
C+。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部分残留智能”四个字已经说明了问题。
第一个动了起来。
它的速度比老张快了一倍。拖着的左腿在地上划出一道深色的痕迹，右腿蹬地，身体前倾，像一头瘸了腿但依然凶猛的野兽，直直朝林越冲过来。
林越没有躲。他抬手。
念力。
那股温热的、像电流一样的感觉从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那东西的口。
“砰——”
它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墙皮脱落了一大片。
但它没晕。它甚至没有停下来。
它滑落在地，晃了晃脑袋，又站了起来。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在动，还在朝林越走。
系统：【念力使用次数：1/6。】
一下能用六次。打一个C+用了一次，但没有击倒。
林越在脑子里重新计算——如果要彻底击倒一个，可能需要两到三次。两次一个，六个就是十二次。他只有六次。
他深吸一口气。
“橘猫，带方蕾往巷子里走。找地方躲。”
“你呢？”橘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殿后。”
“你打得过？”
“打不过就跑。”林越笑了，“我跑得比它们快。”
他转过身，看向巷口方向正在近的那五个影子，又看了看身后刚从地上爬起来、还在往前挪的那个。
前后加起来，至少十五个。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
但身后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只胖猫在等他。
他决定试试。
林越看准了巷口方向——那五个影子之间的空隙，最大的一处在右侧，宽度大约两米。如果他能制造一个缺口，就能挤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念力再次涌出。这一次不是拳头——是推。一道无形的墙，宽度三米，厚度约半米，像一扇看不见的门板，朝那五个影子撞去。
“轰——”
中间的两个被撞飞了。左侧的一个歪了一下但没倒。右侧的两个本没受到影响——它们太靠边了。
“。”林越骂了一声。
系统：【念力使用次数：2/6。】
缺口没有打开。右侧的那两个已经开始朝他走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林越扭头往回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个C+又站起来了，正在巷子中间摇摇晃晃地靠近。它身后的拐角处，更多的影子在出现。
两个方向，都在靠近。
方蕾在墙上缩成一团，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橘猫站在她身边，尾巴绷直，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团橘色的毛球。
“系统，”林越低声说，“还有什么招吗？”
【建议：使用“肉体强化”进行近战突破。但警告——宿主未经过实战测试，可能受伤。】
“受伤总比死好。”
林越咬紧牙关。
那股温热的感觉从指尖收了回去，重新流进了肌肉和骨骼里。他感觉身体变轻了——不是重量上的轻，是那种“做什么都更省力”的轻。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朝巷口方向冲了过去。
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三倍速是什么概念？原来跑一百米要十五秒，现在只要五秒。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他几乎是在飞。
那五个影子里离他最近的那个，甚至来不及反应——林越的拳头已经砸在了它的口。
“咔嚓。”
不是骨头断掉的声音。是那种力气大过目标承受极限时，发出的“噗”的一声闷响。那东西飞了出去，撞在巷口的电线杆上，滑落，不再动了。
系统：【击倒一个。剩余：4。】
但林越的拳头也疼。不是普通的那种疼——是指节处的皮肤裂开了，血珠往外渗。他太久没打架了，拳头砸在硬物上的感觉，比他记忆中的要疼得多。
没有时间了。
剩下的四个已经开始转向他。它们的动作比身后的那些更慢，但阵型更密——两个在前，两个在后，把巷口的通路堵得死死的。
林越咬了咬牙，再次使用念力。
这一次不是拳头，不是推——是一道从地面升起的力场，像一堵矮墙，绊住了前面两个的脚。它们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两秒。
他在那两秒里从它们身上跨了过去。
然后他落地，转身，面向来路。
“橘猫！带她过来！”
橘猫没有犹豫。它用头顶了顶方蕾的手，“走！快！”
方蕾睁开眼，看到林越站在巷口，身后是开阔的街道。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用那条好腿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停。
身后，那些蚀骨者的声音在靠近。
身前，林越在等她。
二十米。十米。五米。
橘猫先到了。它从林越脚边窜过去，跑到街道上，回头看。
方蕾还有最后几步。
林越没有等她走过来——他冲回去，一把将她背起来，转身就跑。
身后，那个C+蚀骨者刚好拐过弯，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越的背影，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低频的吼叫。
那声音不像警告。
更像召唤。
林越背着方蕾跑过了三条街。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他只是不停地拐弯——左转，右转，左转，右转，跑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穿过一个倒塌的围墙，翻过一个低矮的栏杆。
直到橘猫说“停”。
“这里。”橘猫站在一栋楼的门前。
林越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三倍速奔跑的代价是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腿在发抖，膝盖发软。他把方蕾放下来，靠墙坐着，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里是哪里？”他问。
“书城。”橘猫说，“作者写过，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因为作者设定了‘书城安全区’的剧情，但还没写到怎么被打破。所以……”
“所以它是安全的。”
“暂时。”
林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新城书城”四个字，掉了两个，剩下“新 书”。玻璃门碎了一扇，另一扇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透出一股纸墨混合着霉菌的气味。
“进去吧。”橘猫说，“本喵先进去看看有没有老鼠。”
它钻进去了。
林越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方蕾在他旁边，无声地掉眼泪。
系统面板在林越的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剩余章节：1.6章。】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蚀骨者的拖拽声。不是橘猫的脚步声。
是一个很轻的、很远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不止一个。很多个。像祈祷，或者像……在念什么书。
从书城里面传来的。
林越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金色。是白色。一种非常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白光。
那光在移动，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在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人在念书。
是书在自己读自己。
翻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无数重叠的、低沉的、没有感情的声音——每一个都在念不同的内容。
“……在很久很久以前……”
“……犯罪嫌疑人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设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
“……我爱你。与你无关。”
无数本书，在同一时间，朗读自己。
林越站在门口，汗毛倒竖。
“你听到没？”他问方蕾。
方蕾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听到了，”她说，“但我觉得……它们不是在念书。”
“那是在念什么？”
方蕾盯着黑暗深处那团移动的白光，声音很轻。
“我觉得它们是在找。找一个故事。”
她的眼睛看向林越。
“一个能接下去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