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站直身体。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片刻,他递出了一张纸。
柳如烟接过来。
第一张,是大周境内的水系全图。
几十个刺眼的红圈,精准地标注在各处名刹的水源上游。
往下翻。
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药剂投放清单与路线图。
感业寺的后山灵泉。
大相国寺的护寺河。
灵隐寺的放生池源头。
甚至…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顿住。
她死死盯着清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西山避暑行宫,玉泉。
那是太后每年夏去避暑时,专门用来泡茶的圣泉。
柳如烟的手在抖。
堂堂八品宗师,真气运转间能轻易捏碎精钢,此刻却连几张薄薄的宣纸都拿不稳。
她猛地转过身。
将那叠宣纸狠狠砸在徐平口。
“徐平,你老实交代。”
柳如烟近半步。
口剧烈起伏,素白衣袍下的曲线随着呼吸大幅度震荡。
“佛门的人是不是你全家了?”
这本不是为了自保能想出来的计策。
这分明是冲着灭人道统去的绝户计。
把大周所有的名刹古寺一网打尽,还要连带上太后的专属水源。
这是要把天捅破。
徐平没有躲闪纸张的砸击。
他眼神坚定忽悠道!
“臣只是见不得娘娘受委屈。”
他吐字清晰,一字一顿。
“佛门挡了娘娘的路,就该死。”
柳如烟盯着跪在面前的男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透着一股子谄媚太监的氛围感啊!
可偏偏配上那份丧心病狂的投毒清单,硬是生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忠诚。
这人明明弱得不堪一击。
刚刚在浴池里,随便一掌就能把他拍成肉泥。
但那脑子里装的东西,黑得发紫,烂透了。
他本不在乎大周的江山,也不在乎佛门的清誉。
他只在乎能不能把这盘棋下成死局,然后从中捞取筹码。
“少拿本宫当挡箭牌。”
她俯下身。
长发垂落,扫过徐平的脸颊。
她死死盯着徐平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
“下游的村庄、城镇,少说也有十几万百姓。”
“他们误饮了这掺了兽药的水,怎么办?”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几百个和尚发疯,是天罚,是丑闻。
十几万百姓跟着发疯,那就是人间炼狱。
一旦控制不住,整个大周的基都会被动摇。
流民四起,藩王作乱,外敌入侵。
到时候,别说夺权,连大周王朝还能不能存在都是个未知数。
徐平抬起头。
迎上柳如烟的视线。
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任何犹豫。
“活该。”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大殿内的温度陡然降了下去。
连那跳跃的烛火都黯淡了几分。
柳如烟呼吸一滞。
她过很多人。
后宫里那些不听话的妃嫔,前朝那些碍事的言官。
但她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和理由。
为了争宠,为了排除异己。
她从未想过,十几万人的生死,在一个人嘴里,能被轻描淡写地用活该两个字概括。
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没有任何怜悯。
“娘娘,乱世用重典,毒计求速成。”
徐平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
“我们只有五天时间。”
“五天后,太后的懿旨就会变成勒在您脖子上的绞索。”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环抱天下的手势。
“太后心系天下,百姓遭难,她才更要下罪己诏。”
“这十几万百姓,不是无辜受累,他们是娘娘您登上高位的垫脚石。”
“怜悯,是上位者最不需要的垃圾。”
五天时间太紧了。
如果不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太后绝对有能力强行压下去。
把大周的水搅浑,越浑越好。
老百姓的死活关我屁事。
我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大周王朝的死活,更不归我管。
只要能把太后的注意力引开,把这池水彻底搅浑,我就能活下来。
只要活下来,就有机会翻盘。
柳如烟退了半步。
她看着徐平。
这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衫,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
她引以为傲的狠辣,在徐平这种纯粹的恶意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她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在这人面前,单薄得毫无防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后脑勺。
她养出了一头无法控制的怪物。
这头怪物现在为了活命,可以拉着十几万人陪葬。
将来如果有一天,自己挡了他的路呢?
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一脚踢开,甚至碾碎?
徐平脑海中弹出一块幽蓝色的光幕。
【叮!检测到宿主完善‘毁佛灭迹’连环绝户计,波及范围扩大!】
【当前计谋评级:灭绝人性!】
【计谋一旦成功,大周国运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预计奖励毒士值:100000点!】
十万点。
徐平看着那个数字,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要不是为了这十万毒士值,老子才懒得当这种恶人。
谁不想当个好人?
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子?
开局被扔进冷宫,被当成借种的工具,随时可能被灭口。
不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比所有人都恶,才能站到食物链的顶端。
大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浴池里的水偶尔发出滴答声。
柳如烟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脑海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十几万百姓的哀嚎,一边是感业寺那青灯古佛的凄凉。
去感业寺,就是死路一条。
留下来,拿到实权,甚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权力的诱惑,死死缠住了她仅存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