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大风把树叶刮得哗啦作响。
他们刚把板车推上最后一段陡坡，山道口亮起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
几个穿着藏青色部的中年人从后面追了过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脚上蹬着锃亮的黑皮鞋。
他看清苏雪雪那张脸时，眼珠子都快鼓了出来。
“雪雪，真的是你！”
男人激动地往前冲了两步，伸手想要去抓苏雪雪的手腕。
陆野动作极快，一脚踹飞了滚落在一旁的石头。
石头带着风声擦过男人的小腿肚，吓得他立刻停住了脚。
“滚远点，别拿你的脏手碰她。”
陆野满脸凶煞，眼底的暴戾快要压不住了。
男人稳住身形，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满脸嫌弃地打量着面前这六个满身泥土的汉子。
“你们这群山里的野人懂不懂规矩，我是苏雪雪的亲生父亲苏大强。”
这三个字落下来，苏雪雪脑海里涌入一段原主残存的记忆。
那个为了回城指标抛妻弃女的冷血男人。
那个亲妈临死前都喊着名字却连个回信都没等到的骗子。
那个出轨把她留给继母不管不问的恶人。
苏雪雪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小脸刷地白了。
沈铮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不管你是谁，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让你横着下山。”
苏大强仗着自己身后跟着公社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晃了晃。
“我是城里纺织厂的主任，今天在窑厂听说有人卖老山参，还有个漂亮姑娘。”
“我当时看到了，出于面子，没敢认，但我就知道是我的闺女。”
他指着沈铮等人破烂的衣裳，语气里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你们看看你们这副穷酸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
“雪雪跟着你们这种野人，只有吃苦受罪的份。”
他转头看向苏雪雪，努力挤出一个慈父的笑容。
“雪雪，跟爸爸回城里，爸爸给你安排进了厂里当工人，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厂长儿子结婚。正好你弟弟也需要照顾。”
“城里有大平房，天天能吃肉，你何必跟着这群泥腿子在深山老林里遭罪。”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六个男人的软肋里。
他们给不了她城里的户口。
给不了她体面的工作。
甚至连让她光明正大走在街上都做不到。
空气静得可怕。
雷北捏着土枪的手背青筋暴突。
他多想一枪崩了眼前这个人，但他怕给妹妹惹来更大的麻烦。
谢小北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霍修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沈铮膛剧烈起伏着。
他转过身，看着苏雪雪那张苍白的小脸，眼尾烧出一片猩红。
“去把东西收拾好。”
沈铮嗓音沙哑粗粝，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城里能吃饱穿暖，你滚去过你的好子，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把头偏向一边，粗壮的脖颈上崩起几青筋。
那种随时会被丢弃的恐慌和自卑，把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到了崩溃的边缘。
陆野红着眼睛冲上来，一把揪住沈铮的衣领。
“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她是我们带回来的！”
沈铮一巴掌拍开陆野的手，怒吼声震得树林里的飞鸟全飞了起来。
“跟着我们随时会死，你懂不懂！”
两个男人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苏雪雪直接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她连鞋跟都没踩稳，踉跄着扑进沈铮的怀里。
细软的手臂紧紧环住男人粗壮精的腰身。
女孩特有的体香和温软，瞬间浇灭了沈铮满身的暴躁。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
“你在赶我走之前，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不要离开哥哥们！”
沈铮僵在原地，大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她。
苏雪雪转过身，挡在沈铮面前，盯着那个自称亲生父亲的男人。
“你当年为了回城抛弃我和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给我好子。”
“我娘病死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后妈迷晕卖给光棍当老婆的时候，你又在哪！”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现在看我有利用价值了，想拿我去换厂长的彩礼，你做梦。”
苏大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在嘴硬。
“我是你亲老子，没有我哪有你！”
“你跟着这群不三不四的盲流，早晚要被他们玩死！麻辣隔壁，真当我愿意接你！”
苏雪雪气笑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沈铮滚烫的膛。
“他们不是野人，更不是盲流。”
“他们把唯一避风的破屋让给我住，把最后一口粮省给我吃。”
“他们把我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连我脚上磨破一点皮都会心疼半天。”
她眼角挂着泪，声音却洪亮清晰。
“他们是我的命，我哪里也不去！”
这句话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彻底撕开了六个糙汉心底最深处的防线。
沈铮低吼出声，反手护在身后，将人牢牢按进自己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女孩的发顶，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猛兽。
陆野直接拔出猎刀，刀尖直指苏大强的鼻尖。
“你聋了吗，老子让你滚。”
“再敢来纠缠她，我把你全身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野狗。”
雷南和雷北端起土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几个公社部的脑袋。
霍修文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狠戾。
“这深山老林里，失足摔死几个人是常有的事，苏主任想试试吗？”
苏大强被这群煞神吓得两腿发软，一股尿味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他连句狠话都没敢留，带着那几个部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夜色里。
讨厌的苍蝇终于消失了。
沈铮依然紧紧抱着苏雪雪，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
能感受到她隔着衣料传来的温软心跳。
“小骗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会要了我们的命。”
沈铮附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得不像话。
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苏雪雪身子软了软，小脸贴着他跳动极快的膛。
“我没骗人，我就是赖上你们了。”
陆野在旁边烦躁地揉着头发。
“别抱了，大半夜的在山上喂蚊子吗，赶紧推车回家！”
他大步走到板车旁，抓起木辕就往前拉。
谢小北凑过来，红着脸看着苏雪雪。
“雪雪妹妹刚才骂人的样子真好看。”
霍修文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铮和苏雪雪之间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