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的枯骨荒原边缘,难得寻到一处避风的山谷。
嶙峋怪石遮掩了肆虐的风沙,谷底偶有几株顽强的枯木抽着新芽,算是这死寂之地中唯一的生机。
奔波半,沈清辞寻了块净的青石坐下,素白的衣摆扫过地上碎石,不染半点尘埃。她指尖轻捻,一缕莹白的荣之力悄然散开,将山谷中残留的暴戾魔气净化几分,空气中顿时多了几分温润的气息。
身旁,墨烬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经过沈清辞荣之力的数次温养,他身上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紊乱的魔气也平稳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泛着失血的淡紫。他本就身姿挺拔,即便重伤未愈,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气场,绝非寻常落魄修士所能拥有。
沈清辞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她掌枯荣大道,修的是生死幻灭,察人观气早已入微。
从救下墨烬的那一刻起,她便察觉到此人不简单。
他身上的魔气凝练厚重,绝非野路子散修所能凝练,且受伤之际流露的气息,隐隐带着几分尊贵冷冽,绝非他口中那般,只是个被追的落魄之人。
还有那些追他的正道修士 —— 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且眼神中除了所谓的 “除魔”,更多的是贪婪与忌惮。
若真是普通魔道修士,何须如此多正道修士围追堵截?
心中思绪翻涌,沈清辞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这诸天万界,人心叵测,正道伪善,魔道诡谲,谁的手上没有几分秘密,谁的身上没有几道遮掩的伪装?
她本是枯荣道主,掌枯荣镇诸天,却因遭人背叛,修为跌落,不得不隐匿身份,潜入枯骨荒原夺取枯相印,重塑道基。
她告诉墨烬的,也不过是 “小宗门弟子外出历练” 这般敷衍的说辞罢了。
彼此彼此。
沉默片刻,沈清辞率先打破寂静,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你的伤势,稳住了?”
墨烬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暖意,起身对着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多亏姑娘的荣之力玄妙无双,不然我这残破之躯,怕是早已撑不住。大恩不言谢,墨烬必定信守承诺,护姑娘取到枯相印。”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历经磨难的沙哑,礼数周全,却又透着一股疏离的克制。
沈清辞淡淡一笑,状似随意地开口:“一路同行,倒是还不知晓你的来历。那些正道修士,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看到墨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晦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那是恨意,是隐忍,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墨烬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苦涩又悲愤的神情,缓缓开口道:
“我本是中州一户寻常富庶人家,家族世代经商,虽无顶尖修为,却也安稳度。只是家中藏有一枚先祖传下的古玉,算是传家宝,平里从不外露。”
“三个月前,此事不知为何泄露,被当地青云宗的修士知晓。他们觊觎我家传家宝,便污蔑我家族私藏魔器,勾结魔道,一夜之间……”
说到此处,他喉间哽咽,眼底泛红,周身魔气骤然暴戾几分,语气中满是滔天恨意:
“一夜之间,我满门上下七十三口人,全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屠戮殆尽!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我侥幸被家仆拼死送出,才逃得一命。可这些伪君子依旧不肯放过我,一路追,从中州追到这枯骨荒原边缘,欲将我斩草除,永绝后患!”
他说得声情并茂,悲愤交加,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一副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凄惨模样。
若是寻常修士,怕是早已被他这番说辞打动,心生怜悯,对那些正道修士恨之入骨。
可沈清辞只是静静听着,眸底无波无澜,心中已然了然。
谎话。
通篇皆是敷衍的谎话。
中州富庶人家?
寻常商贾之家,怎会有如此凝练的魔气?
满门被屠,侥幸逃脱?
一个没有修为的富商子弟,如何能在正道修士的追下,逃过上千里路,撑到现在?
还有他口中的传家宝古玉 —— 那些追他的修士,口中喊的是 “魔道余孽”,而非 “夺宝”,前后本矛盾。
沈清辞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戳破。
一来,墨烬虽隐瞒身份,却无恶意,且真心想要报恩,随行取枯相印,对她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二来,在这伪善横行的诸天,真心最是廉价,谎言才是常态。
她自己,不也一样藏着最大的秘密吗?
见沈清辞久久不语,墨烬心中微紧,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试探:“姑娘…… 可是不信我?”
他毕竟心思深沉,从沈清辞平静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眼前这个女子,看似温润淡然,却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莫名有些忌惮。
沈清辞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同情:“信,为何不信?”
“如今的正道,早已腐朽不堪。披着正道的外衣,行豺狼虎豹之事,觊觎宝物,屠戮无辜,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她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透着对所谓正道的极致不屑:“我出身小宗门,自幼便见过太多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仗着修为高深,宗门势大,欺压弱小,抢夺资源,颠倒黑白,比魔道还要令人不齿。”
“你的遭遇,我很同情。”
一番话,既顺理成章地相信了墨烬的说辞,又隐晦地表明了自己对正道的态度,同时,也将自己 “小宗门弟子,受够正道欺压” 的人设立得稳稳当当。
墨烬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眼底的试探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悲愤:“姑娘所言极是!这些伪善的正道修士,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我若有机会,必定要为我家人报仇雪恨,让这些伪君子血债血偿!”
他说得义愤填膺,恨意滔天,仿佛真的是那个家破人亡的富商子弟。
沈清辞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他的底细,转而顺着自己的人设说道:“我此次离开宗门历练,也是因宗门被正道大宗欺压,不得不外出寻找机缘,提升实力。枯相印传说蕴含枯荣之道,若能得到,或许便能有能力庇护宗门。”
这话半真半假。
寻找枯相印是真,庇护宗门是假。
她要的,是重塑枯荣大道,踏碎诸天伪善,让那些曾经背叛她、欺压她的所谓正道大能,统统跪在她的面前忏悔!
墨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惺惺相惜:“原来姑娘也是苦命人。放心,有我在,枯骨荒原的凶险我了如指掌,定助姑娘顺利拿到枯相印,实现心愿!”
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报恩之心,看似真切无比。
沈清辞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山谷中再次恢复平静,只有风沙掠过谷口的呼啸声。
两人看似相谈甚欢,彼此信任,一路同行共赴险地,实则心底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墨烬隐瞒了自己真正的身份、血海深仇,以及被追的真正原因,他身上的魔气,他的过往,皆是迷雾。
沈清辞隐瞒了自己枯荣道主的身份,隐瞒了修为跌落的真相,隐瞒了夺取枯相印重塑道基、横扫诸天的野心。
一个披着 “落魄富商子弟” 的伪装,心怀鬼胎,却又真心报恩。
一个披着 “小宗门历练弟子” 的外衣,深藏不露,却又顺手救人。
他们都在对方的话语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真相”,也都默契地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谎言。
在这尔虞我诈、正道崩坏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坦诚,只有暂时的利益与羁绊。
墨烬需要沈清辞的保护,需要借助她的力量活下去,需要报救命之恩。
沈清辞需要墨烬对枯骨荒原的熟悉,需要一个暂时可信的同伴,共闯绝地。
至于彼此的秘密?
不重要。
只要目标一致,只要同行之路彼此有用,那些藏在心底的隐秘、谎言、过往,都可以暂时搁置。
待到枯相印到手,待到前路尘埃落定,待到面具摘下的那一刻,真与假,善与恶,恩与怨,自会有分明的时刻。
沈清辞闭目调息,荣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润的生机之力笼罩周身,看似平静,实则神识早已悄然散开,警惕着谷外的动静,同时也将墨烬的一丝一毫气息尽收眼底。
墨烬也再次盘膝打坐,炼化体内的荣之力,修复伤势,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紧紧攥着,眼底深处,是沈清辞未曾看到的、属于真正强者的冷冽与深邃。
黄沙依旧,荒原死寂。
这对各藏心事、彼此试探的同伴,即将真正踏入枯骨荒原的核心地带。
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比伪善正道、人心叵测,更加凶险万分的荒原凶灵、上古禁制,以及枯相印背后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