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玉用了三天时间学会画一条直的阵纹。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玉衡仙尊画出的线条像用尺子比过一样,笔直得没有一丝弧度,粗细均匀得像机器压出来的。而她画的线总是带着她自己的脾气——起笔重,收笔轻,中间还会不由自主地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灵气流过时就会卡顿的小弯。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画出了一条让自己满意的线。
不长,只有两寸,但笔直,均匀,灵气从一端流向另一端时没有任何阻滞,顺滑得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去看玉衡仙尊。
他站在石台对面,银发垂落在肩头,在珍珠色的柔光中泛着泠泠的冷光。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只有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的反应,本不会注意到。
但姒玉看见了。
她把笔搁在石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三天,从第一天画第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开始,她就憋着一股劲。不是跟谁较劲,是跟自己较劲。她知道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知道她没有基没有师承没有天赋异禀,但她有的东西别人也未必有——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那种“一遍不行就一百遍,一百遍不行就一千遍”的死磕精神。
这是凡间教会她的本事。
“接下来学什么?”她问。
“阵纹的连接。”
玉衡仙尊走到石台边,拿起笔。他画的线和她画的线不一样——她画的是单线,一条一条孤零零地躺在石台上,彼此之间没有连接,像一座座孤立的山峰。而他提起笔,在她最近画的那条线旁边落笔,笔尖从线的起点旁边划过,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搭上了她那条线的末端。
两条线在连接点处完美融合,金光流淌过去,没有一丝停顿,仿佛它们本来就是同一条线。
这便是阵纹的连接。
阵法之所以能成为阵法,不是靠单线条的完美,而是靠线条与线条之间的协同。一线再直再匀,如果没有和其他线连接成一个整体,它就只是一线,不是阵法。只有当无数线按照特定的规则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灵气才能在回路中循环往复,阵法的力量才能真正被激活。
姒玉接过笔,试了一次。
她在自己画的第一条线的末端起笔,试图画一条弧线连接第二条线。笔尖落下,灵气从笔尖流出,走到第一条线的末端时忽然卡住了,像一个走到了断崖边的人,茫然四顾,不知道该怎么往前。
她使劲推了一下灵气。
线断了。
不是连接失败了,而是她强行把灵气推出去的那一瞬间,灵气冲破了原本的路径,像一匹脱缰的马冲出了栅栏,在石台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带着毛边的、像是用扫帚画出来的线。那条线和第二条线的连接点处,两股灵气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像两头公羊顶角,把连接点两侧的纹路都撞得变形了。
姒玉抬起笔,看着那条被她毁掉的线,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下笔。
又断了。
再来。
又断了。
再来。
她在那两条线之间画了不下五十次,没有一次成功。每一次失败的方式都不太一样——有时是灵气在连接点卡住,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有时是灵气冲过了头,像一匹脱缰的马冲出了栅栏;有时是两股灵气在连接点撞在一起,互相抵消,纹路直接消失了一大截。
但她没有停下来。
玉衡仙尊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不说“你做得很好”这种安慰的话,也不说“你应该这样这样”这种指导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重新下笔,沉默得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姒玉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右手一直在袖中微微攥紧。白色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一层,暗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碎石上,无声无息地被吸收。
他没有让她知道。
第七十二次。
姒玉握着笔,凝神屏气。灵气的流动不再是她在凡间那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引导,而是有了一种更主动的、更有力的节奏。她从丹田调动灵气,灵气沿着经脉向上,经过手腕,抵达指尖,穿过笔杆,从针尖溢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笔尖落下。
这一次她没有想着“连接”这件事。她只是让灵气自然地、顺着它该走的路走下去。在她的感知中,两条线的连接点不再是两个独立的事物之间的边界,而是一整条路的中间某处——它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只是被什么东西暂时遮住了,现在她把那层遮住的东西拿掉了,路自然就通了。
灵气从第一条线的起点出发,经过她画的弧线,平稳地过渡到第二条线的末端,然后继续往前,在第二条线的回路中走了一圈,又顺着弧线回到了第一条线。
一个完整的回路。
灵气在其中循环往复,金光一圈一圈地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那个小小的、由三线条构成的回路,像是在石台上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姒玉缓缓抬起笔。
她低头看着那个发着光的回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玉衡仙尊。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到姒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手比她的眼睛更诚实——她在那一刻握紧了笔杆,指节泛白,像是怕什么东西会从指缝间溜走。
“你做了一件很难的事。”
玉衡仙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姒玉记了很久的话。
“阵法的连接,本质上是灵气的沟通。你不是在画线,你是在教会两股本不相识的灵气如何信任彼此。”
姒玉低头看着那个回路。金光还在流转,一圈一圈的,不急不缓,像一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
她在教会两股灵气如何信任彼此。
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我饿了。”
这三天来,每到傍晚她都会说这句话,而每次说完这句话,石台上就会出现一碗粥和一两碟小菜。有时候是酱黄瓜,有时候是咸鸭蛋,有时候是一碟炒青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每次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喜欢吃什么。在凡间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被知道的信息。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对一个被丢进深山等死的弃女来说,是一种奢侈到近乎荒谬的考虑。
但他知道。
姒玉没有再想这件事。她想过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饭,是休息,是明天继续跟着他学阵法。
她转身朝光幕走去。
“明天学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明天学阵纹的交叉。”
姒玉的脚步顿了一下。交叉。两线条在同一个点交汇,灵气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到达同一个节点。这比连接更难,连接只是把两条线接在一起,灵气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交叉不一样,灵气从不同的方向来,要在同一个点汇合,然后各自去往各自的方向,不能互相扰,不能互相抵消,甚至不能互相察觉对方的存在,仿佛那个节点是不存在的。
她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疼了。
“好,”她说,然后迈步走进了光幕。
穿过光幕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隔着那层透明的薄膜,看向废墟中的身影。
他还在石台旁边站着。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虚空中微微飘动。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座上古传送阵上,落在那些千千万万的纹路中,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姒玉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右手从袖中露了出来。白色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蛇缠绕在他苍白的手臂上。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
昨天是淡粉色的点,今天是整片都红了。
他在恶化。
姒玉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进了庭院。
铜风铃在檐下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姒玉没有回答。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的味道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稠度、温度、口感,没有一丝偏差,像是有一个人在用全部的耐心和专注,为她熬制每一碗粥。
她喝完粥,把碗放下,走向浴室。
木桶里的水还是热的,水面上飘着新鲜的玫瑰花瓣,澡豆换了一种味道,今天是桂花的,甜甜的,暖暖的,像秋天的风。
她脱了衣裳跨进木桶,热水没过了肩膀。
她靠着木桶的边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阵纹,不是灵气,不是那些复杂的连接和交叉,而是他右手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那道伤口不会愈合。
因为天道在惩罚他撕裂界膜。
他在为她承受天道的惩罚。
姒玉把整张脸没入水中,在水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气泡从她嘴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地升上水面,碎裂在空气中。
水面上,玫瑰花瓣轻轻摇晃着,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姒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从木桶里出来,换上净衣裳,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就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凡间的那条溪边。溪水还是那样浅浅的、清清的,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白狐蹲在那块青石上,蓝眸安静地望着她,尾巴轻轻扫着石面上的青苔。
她走过去,蹲在白狐面前,和它平视。
“你的手疼不疼?”
白狐没有回答。它只是把脑袋歪了歪,用那双蓝眸看着她,目光温润得像溪水。
姒玉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白狐抱进了怀里。白狐的身体是温暖的,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山间的风,像是溪边的雾,像是所有她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她把脸埋进白狐的皮毛里。
“我找到你了。”
梦里的她没有哭。但当她从梦中醒来,伸手摸到自己的脸颊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水痕。
庭院外的光幕后面,玉衡仙尊一整夜都站在石台旁边,没有移动过。
月光——上界没有月亮,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珍珠色柔光在夜晚变得更加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白纱笼罩在废墟上——那层柔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碎裂的地砖上,像一柄躺倒在地上的、折断了的剑。
他低着头看着石台上姒玉画的那些线。
歪歪扭扭的,粗细不一的,但每一都带着她特有的、笨拙的、拼尽全力的痕迹。那条成功连起来的回路,灵气还在其中流转,金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微型的星辰嵌在石台表面,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旁边。
修长的、苍白的、指尖微微发颤的手指,轻轻地、像怕碰碎了什么一样,落在石台上。没有触碰到任何一她画的线,只是落在线的旁边,落在那些被她忽略的空白处。
他的掌心朝下,悬在石台上方半寸的位置。
血从绷带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面上,落在她的线旁边,在冷硬的石板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他没有擦那些血。
他低头看着她画的那些线,看着那些她用三天时间、七十二次失败、无数次的凝神屏气换来的成果。
万年了。
他等了她万年,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一个女人,看着她在凡间的泥泞中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以为他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准备好了告诉她真相,准备好了承受她的愤怒和失望,准备好了用剩余的时去弥补他犯下的所有错误。
但他没有准备好的是——她会在梦里叫他的名字。
他听见了。
隔着光幕,隔着庭院,隔着墙壁和门窗,隔着梦与现实之间那层不可见的薄膜——他听见了。她在梦里没有叫“白狐”,没有叫“你”,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玉衡。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但那两个字落在他心上,像两块烧红的铁烙进了他的灵魂,留下两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印记。
他不能让她知道这件事。
如果她知道他在听她的梦,她一定会愤怒。不是因为他侵犯了她的隐私,而是因为他让她在自己的梦里都无处遁形。她已经给了他太多了——十年的等待,跨越两界的跋涉,练气七层的全身心信任。她不知道她给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她每多走一步,他就离死亡更近一丈。
因为斩天大阵重启的那一刻,需要牺牲的那个人不是她。
是他。
姒玉以为那柄断剑需要的是她的血和魂,以为她是被选中献祭的那个人。但那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柄断剑需要的确实是血与魂,但不是她的。
是持有者的。
谁持有那柄断剑,谁就是献祭者。而姒玉能持有那柄断剑的唯一可能,是他先把自己的命还给她。不是给她续命,不是给她加命,是把他的命给她。用他的血和魂,换她握住那柄剑的资格。
这就是为什么他等了万年才找到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不够狠。他需要找到一个变数,一个能让他在献祭之后,她依然能够活下去的变数。她的命格,她体内那块黑石,她识海中沉睡的洪荒残魂——这些都是他万年来亲手埋下的种子,每一颗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在她失去他之后,她还能活着。
玉衡仙尊闭上眼睛。
虚空中又有一道流光划过,照亮了他眼角那道极细极浅的纹路。更多的纹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衣领下,袖口中,后背上,那些被衣裳遮住的地方,天道正在一笔一笔地刻下他的罪状。
撕裂界膜之罪。扰乱天道之罪。以私心篡改命格之罪。
每一条罪状,都在燃烧他的寿命。
他不在乎。
万年前他就不在乎了。
姒玉在梦里的那一声轻唤,不是落在他的心上的——是落在他已经空了万年的腔里的。
那颗心在万年前被她带走了。不,不是带走,是她消失之后,他亲手把它掏出来,放进她冰冷的、已经没有心跳的膛里,用自己最后的温度,替她暖了最后一程。
他的命在她体内。从万年前就开始了。
姒玉不知道那枚戒指的内壁上刻着“姒玉”两个字,不仅仅是名字,更是一个承诺。戒指是她的,从打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属于她。就像他的心,从万年前就属于她,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她现在知道了。
她只是还不知道全部的事。
玉衡仙尊收回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将绷带重新缠紧,缠得密不透风,把所有的血色都藏在那层白色的布条下面。
姒玉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桌上除了粥和咸鸭蛋,还多了一碟桂花糕。
金黄色的,切成小小的菱形,上面撒着桂花,甜丝丝的香气在热气中升腾,弥漫在整个正厅里。
姒玉在桌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像秋天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她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咸鸭蛋,然后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完。
不是因为她贪吃。
是因为桂花糕是热的。
就像每一天的粥都是热的,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欢吃的,每一个安排都精准得像有人住在她心里,把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提前预知、提前准备、提前完成。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些念头。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穿过光幕。
玉衡仙尊已经站在石台旁边了。银白色的长发束起来了,用一简单的青色发带扎在脑后,露出整张清俊的脸。这让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五官——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直如剑脊,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凌厉而流畅。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不像人类,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感觉。
他的右手换上了新绷带。白的,净的,没有一丝血迹。
姒玉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天学交叉,”她说,走到石台边,拿起笔。
他点了点头。
姒玉没有等他示范,自己先画了两条线。一条横的,一条竖的,在中间相交。她画得很慢,每一条都在心里反复确认了走向、长短、深浅,确保这两条线本身是合格的,不会因为线的问题而影响交叉的学习。
然后她站在那个交叉点前,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交叉和连接不一样。连接是把两条线接在一起,灵气走同一个方向,在连接点处自然过渡。交叉是让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交汇,但灵气走不同的方向,在交汇点处不能相互扰。
这意味着在交汇的那一刻,两股灵气必须同时存在、同时流动、各自独立、互不扰。
姒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两股灵气像两条河在同一个渡口交汇,但河水不混,船只不撞,行人互不打扰。这怎么可能?
她看向玉衡仙尊。
他接过笔,在她画的横线和竖线的交叉点处落笔。没有增加新的线条,只是在她原有线条的交叉点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不画线,不改变原有线条的走向,只是在交叉点处增加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节点。节点的形状像一朵微型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是一个极细极精密的灵气通道。灵气从横向的线流过来,进入节点,在莲花瓣中旋转一圈,然后继续顺着横向的线流走。同时,灵气从竖向的线流过来,也进入同一个节点,也在莲花瓣中旋转一圈,然后继续顺着竖向的线流走。
两股灵气在节点中共存,方向不同,路径不同,却没有任何冲突。
姒玉盯着那个莲花节点,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看懂了,而是因为看呆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艺术。不,不是艺术——这是大道。是那种让一个完全不懂阵法的人站在它面前都会觉得“这是对的”的大道。是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论证,不需要任何知识储备,仅仅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
“我画不出来,”姒玉说,语气很平静,不是自暴自弃的平静,而是实事求是的平静。
“你今天画不出来,”玉衡仙尊说,“但你今天可以学会它为什么是这样画的。”
姒玉点了点头,坐下来,把玉简摊开在膝盖上,开始听课。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概念都要拆开揉碎了讲,讲完之后会停下来问她“懂了吗”,她点头他才继续,她摇头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他不觉得她笨,她也不觉得自己笨,他们只是在用一种最朴素的方式,把一座大山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开。
他讲的内容姒玉有一大半听不懂。“灵气共振频率”“相位差”“节点容差”——这些词汇她从来没有听过,每一个都需要他先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一遍含义,她才能继续往下听。但他解释得很好,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这你都不懂”式解释,而是一种平等的、耐心的、把她当成一个聪明人来看待的解释。
他相信她能听懂。这份相信本身就是最好的教学。
讲到最后,姒玉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以前教过别人吗?”
玉衡仙尊正在石台上画一个新的节点,笔尖在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顿得很轻,如果不是她在全神贯注地看他的动作,本不会注意到。
“很久以前,”他说,“教过一个人。”
姒玉等着他继续说。
他没有继续说。
姒玉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时候不到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她低头看着石台上那个莲花节点,看着灵气在其中流转的轨迹。
教过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在哪里?什么时候?那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会阵法吗?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从画一歪歪扭扭的线开始?
姒玉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拿起笔,开始了她的第一次交叉练习。
第一次,灵气在节点处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相互抵消,横线和竖线同时熄灭。
第二次,横向的灵气过去了,竖向的灵气在节点处被卡住了,像一个找不到门的盲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失败,失败,失败。
她没有气馁。三天前她失败七十二次才学会连接,交叉比连接难十倍,失败几百次都是正常的。
她在第七十三次的时候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灵气在节点处的行为模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坏,而是——更“听话”了。像是她体内的灵气终于开始信任她这个主人,不再是她推着它们走,而是它们主动地跟着她的意念走。
她把这种感受跟玉衡仙尊说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不是灵气在信任你。是你在信任它们。”
姒玉愣了一下。
她仔细想了想这两者的区别。灵气信任她,是她被动地接受灵气的顺从;她信任灵气,是她主动地放下对灵气的控制和防备。前者是她站在高处俯视灵气,后者是她站在灵气旁边和它并肩。
前者是控制,后者是。
她的问题从来不是灵气不听她的话,而是她太想控制灵气了。她太想把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太想把每一个连接都做得完美,太想把每一个交叉点都精确到毫厘。她害怕出错,害怕失败,害怕画不好,害怕达不到他的期望。这些恐惧让她把自己绷得太紧,紧到灵气在她的经脉中都感受到了那种僵硬和紧张。
当她放下恐惧,放下控制,放下那些“必须”“应该”“一定要”的时候,灵气自然而然地找到了它的路。
因为它本来就是她的一部分。
姒玉重新拿起了笔,开始第八十三次练习。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没有控制,没有在心里反复默念“横平竖直”。她只是握着笔,让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流向指尖,从笔尖溢出,落在石台上。
没有刻意去画线,线自己就有了。
没有刻意去连接,连接自己就通了。
没有刻意去交叉,交叉自己就完成了。
灵气从横向的线流过来,进入莲花节点,在花瓣中旋转一圈,然后继续顺着横向的线流走。同时,灵气从竖向的线流过来,也进入同一个节点,也在花瓣中旋转一圈,然后继续顺着竖向的线流走。
两股灵气,同一个节点,不同方向,同时存在,同时流动,互不扰。
姒玉抬起笔,低头看着那个完美的交叉,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玉衡仙尊。
他的眼睛里又出现了昨晚那种光。不是一闪而过的,而是持续地、稳定地、像一盏被点燃的灯一样亮在那里。
这一次姒玉没有看错。
那不是对她的画技的赞许,不是对她的进步的欣慰。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万年的人忽然在远方看到了一点光,那点光很小很远很微弱,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一切苦难的回答。
“很好。”
他说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但姒玉觉得这两个字比他之前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重。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颤抖。
姒玉低下头,假装在研究那个莲花节点,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声音里那微微一颤。
但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注意到了。他右手的伤,他袖中藏起的血色,他声音里那微不可闻的颤抖,他看她时目光里那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都注意到了,只是她选择不问,选择假装没看见,选择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压进丹田里的那块黑石中,等以后再说。
但“以后”这两个字,在她的理解中,正在被某种她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压缩。
她不知道他在赶时间。
但她的直觉知道。
晚上回到庭院,喝完粥,洗完澡,姒玉没有直接去睡觉。她坐在庭院的石阶上,仰头看着那片珍珠色的柔光。身后铜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想了很多事。
从十二岁那年在溪边遇见白狐,到二十三岁这年在废墟中站在玉衡仙尊面前。从一无所知的凡间弃女,到练气七层的小修士。从画不出一条直的线,到画出第一个交叉节点。
她走过的路不算长,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没有一步是别人替她走的。她吃的苦,流的血,受的伤,都是她自己扛过来的。她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不需要任何人为了保护她而隐瞒真相。
她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她是一个在十二岁那年就学会了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姒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卧室,躺进柔软的床褥里。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就睡着,而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
她在想一件事。
他到底在瞒着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