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玉不知道那座完整的建筑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建的。她穿过光幕的时候,身体像是被一层温热的薄膜包裹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短暂,短到她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就已经结束了。
光幕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废墟消失了。倒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残破的石像,所有的荒凉和破败都被隔绝在了光幕之外。她站在一个小小的庭院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青翠欲滴,像是刚被雨水洗过。庭院不大,不过三四丈见方,四角各立着一盏石灯,灯里的火焰是淡蓝色的,没有烟,也没有声音,安静地燃烧着,把整个庭院照得通明。
庭院的北面是一排三间的木屋。木头是深褐色的,纹路细密,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名贵木材。木屋的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铜制的,在虚空中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咚咚的,像山泉流过碎石。
姒玉站在庭院的入口处,没有急着进去。她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的伤口已经在灵气的滋养下好了大半,但还沾着泥土和涸的血迹,踩在净的青石板上显得格外刺眼。她在庭院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把脚底的泥土抠净,又在青苔上蹭了蹭,确认不会弄脏石板了才站起来。
她走进木屋。
第一间是正厅,摆着一张矮桌和几个蒲团。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像是有人刚泡好茶不久。矮桌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书架上只放了两本书,书脊朝外,她扫了一眼,没看清书名,但那两本书看起来很新,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样子。
正厅的左手边是一间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朝东的窗户。床上铺着洁白的床褥,叠着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裳——月白色的,面料柔软得像水,摸上去冰凉丝滑。衣柜是空的,但里面已经熏好了香,淡淡的茉莉花香从柜子里飘出来,和床褥的气息混在一起,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正厅的右手边是一间浴室。浴室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桶,木桶里的水还是热的,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热气蒸腾,把整个浴室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木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皂角和一块淡粉色的、闻起来甜甜的东西,她拿起来闻了闻,是澡豆,用花瓣和香料做的澡豆。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热水,衣裳,皂角,澡豆,甚至床褥的温度和枕头的软硬,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她的每一个需求,在她到达之前就已经安排妥当。
姒玉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澡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脱了衣裳,跨进木桶里。
水没过了肩膀。
热。不是烫,是恰到好处的热,像是有人反复测试过水温,找到了最舒服的那个温度。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把十年积累的疲惫一层一层地泡开,融化,冲走。她靠着木桶的边缘,把脖子以下全部浸在水里,只露出一张脸。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天花板上被水汽氤氲成一团模糊的木头纹理,脑海中什么都没想。不是刻意放空,而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太多的情绪、太多的疑问、太多的疲惫堆积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种巨大的空白,像一张被墨汁浸透的宣纸,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就那样泡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才慢慢从木桶里站起来。她用了那块澡豆,在身上打出细细的泡沫,把每一寸皮肤都洗得净净。洗了两遍。第一遍的水是浑的,带着十年积攒的尘土;第二遍的水是清的,她看着那些清澈的水从身上滑过,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层皮。
她擦身体,穿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裳。
衣裳很合身。不是“差不多合身”,而是“完全合身”,像是有人拿了她的尺寸去量身定做的。领口、肩宽、腰围、袖长,每一个数字都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衣裳,又想起了白狐雪白的皮毛。一样的白,一样的柔软,一样的——让人想要靠近。
姒玉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掉。她走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褥柔软得像云朵,她陷在里面,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蓝眸。浅淡的,澄澈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找到你了。
然后她沉入了来到上界后的第一个梦中。
姒玉是被风铃声叫醒的。
那串铜风铃在檐下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不吵不闹,恰到好处地把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拉了出来。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不是凡间那种亮,也不是废墟中那种永恒的暗蓝,而是一种柔和的、像珍珠一样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均匀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起来。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灵气在经脉中平稳地运转着,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丹田里的黑石依然在缓缓旋转,金光温暖而稳定;练气七层的修为没有掉,也没有涨,维持在了一个刚刚好的水平。她昨天消耗了大量的灵气,又经历了穿越界膜的冲击,修为没有倒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双袜子。白色的,棉质的,软得像棉花糖。袜子的旁边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和她以前在凡间穿的那种一模一样,但面料和做工好了太多太多。
她穿上袜子,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子很合脚,舒服得像没穿鞋一样。
姒玉走出卧室,在正厅的矮桌前坐下来。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粥,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和粥水融为一体。粥的旁边是一碟小菜,酱黄瓜,切成细丝,淋了一点香油,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粥还是热的。
姒玉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慰帖着从昨晚空到现在的胃。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不就是一碗白粥,她在凡间喝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多好喝。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碗粥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米香,不是甜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安心”的味道。
她把粥喝完,把小菜吃完,把碗筷放回桌上。碗筷刚放好,桌面微微一闪,空碗和碟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姒玉看着那杯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地方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走到庭院里。庭院中的石灯还在燃烧,淡蓝色的火焰在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透过空气微微的扭曲感知到它们的存在。铜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站在庭院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上界的空气有一种凡间没有的清冽,像是在极寒之地冻结后又融化的雪水,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不会让人觉得冷。灵气在每一次呼吸中涌入体内,自动转化为灵力,补充着她昨天消耗的一切。
她该去找他了。
尽管昨晚他说了那句“你不需要知道”,尽管那些话像一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还没,但她不是一个会因为赌气就耽误正事的人。她来上界不是来度假的,她有正事要做——不管他愿不愿意告诉她那件正事到底是什么。
姒玉走出庭院,穿过光幕。
光幕的另一边,废墟还是那个废墟。倒塌的石柱,碎裂的地砖,残破的石像,头顶那片暗蓝色的虚空,虚空中偶尔划过的流光。一切都没有变,仿佛昨晚的那几个时辰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但有些东西变了。
玉衡仙尊站在废墟中,背对着她,面朝那道横亘在天穹上的巨大裂痕。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昨天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袍,而是一件净的、素白的道袍,外罩一层薄薄的青色纱衣。风吹起他的衣袂和银发,在虚空中飘荡,远远看去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从掌心一直缠到手腕,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包扎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
他自己包扎的。还是别人帮他包扎的?
姒玉没有问。她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和昨天同样的位置。
“早,”她说。
玉衡仙尊转过身来。
在光——不对,上界没有太阳,这片天地的光源来自那层笼罩一切的珍珠色柔光,不知道从何处来——总之,在那层柔光中,他的脸比昨晚清晰了很多。银白色的长发在光线中泛着泠泠的冷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处浅蓝色的血管纹路,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比昨晚多了一层温度。
那双蓝眸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的东西比昨晚少了些沉重,多了些——她说不上来,可能是轻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睡得好吗?”他问。
姒玉点了点头。“床很舒服。”
“粥呢?”
“好喝。”
“衣裳合身吗?”
“合身。”
一问一答,简短得像是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姒玉觉得这种对话有些荒谬——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不太熟”的距离,而是比任何距离都更复杂的、缠绕了十年等待和万年筹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此刻他们站在废墟上,穿着净的衣服,一个手上缠着绷带,一个喝着白粥睡了好觉,用最普通的、最常的话语开启这漫长的一天。
姒玉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荒诞。她在凡间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有时是哭,有时是闹,有时是她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走,有时是她沉默地转身离开。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们会在废墟中互道早安,问他睡得好不好,粥好不好喝,衣裳合不合身。
像一个寻常的清晨。两个寻常的人。一段寻常的关系。
可他们之间没有一样是寻常的。
姒玉把这口气叹在心里,没有叹出来。她抬起头,看向那道裂痕。
白天的光照在裂痕上,让它看起来比昨晚温和了许多。金色的光丝从裂痕边缘飘落的频率变低了,从昨晚的连绵不断变成了时有时无,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在经过一夜的奔涌后终于放缓了速度。
但裂痕本身——扩大了。
姒玉的眼力比从前好了太多,她能清楚地看见裂痕的变化。昨晚她刚到这里的时候,裂痕的宽度大约是十几丈,像一条蜿蜒的黑色巨蟒横亘在天穹上。但现在裂痕的宽度至少扩大了一倍,边缘的金色光芒更加浓烈,飘落的光丝虽然频率降低了,但每一缕都比昨晚粗了一圈,蕴含的力量也更强了。
裂痕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不,不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是比她肉眼可见的速度还要快。她睡了一觉,几个时辰,裂痕就扩大了一倍。照这个速度下去,裂痕很快会大到失去控制,到那时候,凡界和上界之间的屏障将不复存在,两界的灵气会疯狂对冲,后果不堪设想。
“裂痕在扩大,”姒玉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玉衡仙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裂痕,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知道。”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在做。”
姒玉看了他一眼。他在做什么?站在这里跟她聊粥好不好喝?她不认为玉衡仙尊是一个会在大难临头时无所作为的人,但她确实看不出他在做什么。他的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手没有结印,口中没有念咒,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裂痕,像一棵生了的老树。
她在等他说更多。他没有说。
姒玉又叹了今天的第二口气。她转过身,不再看裂痕,也不再跟他绕圈子。
“那你告诉我,我今天应该做什么?”
玉衡仙尊的目光从裂痕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他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新衣裳上停了一瞬,在她的鞋子上停了一瞬,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跟我来。”
他转身朝废墟的深处走去。
废墟很大,大得出乎姒玉的预料。昨天她走过的那片区域只是废墟的边缘地带,越往里走,建筑的规模越大,倒塌得也越彻底。有些建筑只剩下几孤零零的石柱立在那里,像被拔掉了牙齿的牙龈;有些建筑整个儿翻扣在地上,底座朝天,能看见地面上被压出来的巨大凹坑;还有些建筑保存得相对完好,但墙上布满了裂纹,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姒玉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很固定,像是在丈量什么。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用的是左脚先迈,右脚跟上,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他带她来到废墟中心的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空地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不高,只到她的膝盖,直径大约一丈。石台的表面极为光滑,像被无数只手抚摸过无数年,打磨出了镜面一样的光泽。光滑的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从石台的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又像一个微型的太阳系。
姒玉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纹路。纹路的线条极细极密,有些细到她的肉眼几乎看不清,必须用灵气去感知才能捕捉到它们的存在。纹路之间没有任何交叉,每一条都独自行走,保持着和其他纹路完全相等的间距,整齐得不像人工雕刻的,更像是用某种超越人力极限的精度一次成型。
“这是阵法?”姒玉问。
“上古传送阵。”
玉衡仙尊站在石台边缘,垂眸看着那些精密的纹路。他的表情在看到这些纹路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回忆和某个人一起度过的旧时光。
“它通往哪里?”姒玉问。
“哪里都不通。已经坏了很久了。”
姒玉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带我看一个坏了的传送阵做什么?”
“学习。”
姒玉愣了一下。“学习什么?”
“学习如何修复它。”
姒玉看了看石台上那些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纹路,又看了看玉衡仙尊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她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小修士,昨天才刚刚从凡间爬上来,连上界的灵气都还没完全适应。她连筑基都没有,连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唯一会的功法就是玉简上那套“以意导气”的基础运转。现在他让她学习修复上古传送阵?
“你觉得我修得了这个?”姒玉指着那些纹路,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单纯的、实事求是的质疑。
“你不需要修它,”玉衡仙尊说,“你需要学习如何修它。”
这两句话的意思姒玉听懂了。他不需要她现在就上手去修,而是需要她从现在开始学,学到有一天能修。就像当年在凡间的深山里,白狐不需要她立刻就会捕猎,而是需要她从现在开始学,学到有一天能养活自己。
她明白了,但她还有一个问题。
“谁教我?”
“我。”
姒玉看着他。他站在石台旁边,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在珍珠色的柔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认真,而是一种平等的、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教授的对象来对待的认真。不是师父教徒弟,不是长辈教晚辈,而是一个掌握知识的人教一个想要获得知识的人,仅此而已。
“你教我,”姒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你是大乘仙尊,你教我修阵法?”
“你很聪明,”玉衡仙尊说,“学得很快。”
姒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定她学得快。他是看过她以前学东西的速度吗?她确实学东西不慢,在凡间的时候,不管是磨面、修磨盘还是赶驴子,她都是上手就会,会了就精。但那是因为那些东西简单,是熟能生巧的手艺活。阵法不一样,阵法是大道,是高深莫测的学问,是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入门的艰深领域。
她一个练气七层的散修,凭什么?
“你在担心什么?”玉衡仙尊忽然问。
姒玉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在担心我学不会。”
“学不会也没关系。”
他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姒玉觉得他在敷衍。但她的眼睛比她的脑子先一步注意到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蓝眸里有一种她昨天没有看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信仰”的东西。
他相信她能学会。
不是“希望”她能学会,不是“觉得”她能学会,而是“相信”她能学会。这种相信没有依据,没有理由,不建立在任何事实之上,它是一种纯粹的、盲目的、不讲道理的信任。
就像当年那条冰冷的溪边,一只浑身是伤的十二岁小女孩看着一只白狐,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她,不知道它会不会留下来,不知道它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但她选择了相信它。
姒玉移开了目光。
“从哪开始?”她问。
石台上第一课开始了。
姒玉坐在石台边缘,双腿盘起,玉简摊开在膝盖上。玉衡仙尊站在她身侧,右手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一支细长的笔——笔尖不是毛的,而是一极细极亮的针,针尖上凝聚着一点金色的光。
他在石台表面画了一条线。金色的,和纹路平行的,刚好嵌在两条原有纹路的缝隙中。
“阵法之道,首重纹路。纹路是灵气的通道,就像人体的经脉。一道完整的阵法,由成千上万条纹路组成,每一条都有它自己的走向、长短、深浅、曲直,不能错一分一毫。”
姒玉看着那条新画上去的金线。线条流畅,粗细均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停顿、一个抖动、一个多余的墨点。他用那支笔就像用自己手指的延伸一样自如。
“阵法纹路和人体经脉有什么关系?”
玉衡仙尊看了她一眼。“你问了第一个好问题。”
这不是夸奖,是陈述。姒玉没有得意,也没有谦虚,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阵法的本质是以外物模拟人体。灵石是丹田,纹路是经脉,阵法运转时灵气的流经路径,和灵气在你体内运转周天的路径,在底层逻辑上是同构的。所以你不需要死记硬背每一道纹路的位置和走向,你只需要记住——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阵法图谱。”
姒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她的经脉已经被黑石打通了,灵气可以自由地在体内运转。如果阵法的纹路真的和人体经脉是相通的,那她确实有一个其他初学者没有的优势——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活的阵法。
“我怎么知道我画的纹路对不对?”她问。
“灵气会告诉你。”
玉衡仙尊把笔递给她。笔杆冰凉,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握在手里很舒服。针尖上的金光还在,没有因为递到她手里就熄灭。
“画一条线,”他说,“随便画,不用在意长短曲直。”
姒玉握着笔,悬在石台表面上方一寸的位置。她的手很稳——在凡间磨了十年面、端了两年盘子、在山里攀爬了三年,她的手上功夫比大多数养尊处优的修士都要扎实。
笔尖落下。
针尖触到石台表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力量从笔尖传回她的指尖,像是一极细极细的针扎进了她的皮肤。不疼,是凉的。那种凉瞬间沿着她的手指、手腕、手臂一路蔓延上去,在她的经脉中激起一阵细微的震颤。
她的灵气动了。
不是她主动引导的,而是被笔尖传来的那股凉意牵动的。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她的手臂流向指尖,穿过笔杆,从针尖溢出,在石台上留下一条细细的、发着微弱金光的线。
她画了大约三寸长的一条线,然后抬起了笔。
线条不是很直,微微有点弯;粗细也不是很均匀,起笔的地方宽了一些,中间窄了一些,收笔的地方又宽了回来。和她旁边玉衡仙尊画的那条线放在一起看,就像一个是练了千年的大家手笔,一个是头一回握笔的幼儿涂鸦。
但她看着自己画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了。
她会画了。
虽然画得不好,虽然歪歪扭扭,虽然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但这条线是她自己画出来的,用的是她自己的灵气,走的是她自己的经脉,留在这座上古传送阵的石台上,成为千千万万纹路中最不起眼的一笔。
这是一个开始。
“再画,”玉衡仙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淡如水,但她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一丝暖意,“画到我喊停为止。”
姒玉握着笔,一条接一条地画下去。
第二条比第一条直了一点,粗细均匀了一点。
第三条比第二条又好了些。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她画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凝神屏气,调动丹田中的灵气,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流向指尖。灵气不够了她就停下来休息,闭目运转几个周天,等丹田重新充盈了再继续画。玉衡仙尊一直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没有指导,只是安静地存在,像一棵树,像一座山,像当年的白狐在她身边沉默地守着。
她画了整整一个上午。
石台上多出了几十条歪歪扭扭的金色线条,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在纸上留下的歪斜字迹,笨拙的、幼稚的、但每个笔画都倾注了全部的力气和心意。
姒玉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她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些线,忽然觉得它们并没有那么丑。它们是歪的,是斜的,粗细不一,长短不齐,但每一条都带着她特有的痕迹,像是她的签名,独一无二,谁都能认出来。
“我画得不好,”她说。
“没人一开始就能画好。”
他的语气平淡得出奇,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陈述事实。但姒玉注意到了——他说的不是“你画得很好”,而是“没人一开始就能画好”。前者是敷衍,后者是尊重。他在把她当成一个真正需要学习的人来对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哄着的小女孩。
她喜欢这样。
“下午继续?”她问。
“下午继续。”
姒玉把笔还给他,从石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肚子在这时候非常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玉衡仙尊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
姒玉面不改色。“饿了。”
他没有笑。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弯,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但姒玉觉得他在笑。那种笑不在脸上,不在眼睛里,而在某个更深更隐蔽的地方,像冬天的河面下暗涌的暖流,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回去吃饭,”他说,“粥在桌上。”
姒玉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吃了吗?”
背后沉默了一瞬。
“我不需要进食。”
姒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光幕,回到庭院。桌上果然又出现了一碗粥,和早上一样的白米粥,一样的稠度,一样的温度。粥的旁边多了一碟咸鸭蛋,切开的,蛋黄流油,红得发亮。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还是热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笑。
他说他不需要进食。
那他是怎么知道粥熬到这个稠度最好喝的?他是怎么知道酱黄瓜切成细丝淋上香油最下饭的?他是怎么知道咸鸭蛋要切开而不是整个放的?
他说他不需要进食。
但他知道她需要。
姒玉把那口粥咽下去,拿起半个咸鸭蛋,用筷子尖挑了一点蛋黄,送进嘴里。咸香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沙沙的,绵绵的,配着清淡的白粥,是凡间最普通不过的一顿早饭。
但这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不是因为这顿饭有多丰盛,有多名贵,有多精致。恰恰相反,这顿饭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凡间的农妇都能做出来。但正因为普通,正因为它是她从小吃到大的、最熟悉的味道,她才确认了一件事——
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不是通过观察,不是通过猜测,不是通过任何间接的方式。他直接知道。因为他认识她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他认识她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要久得多。
姒玉把碗里的粥吃得净净,把鸭蛋壳收拾好,把碗筷放回桌上。桌面微微一闪,碗碟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庭院里,站在铜风铃下面。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欢快,像是有人在笑。
她抬头看着那片珍珠色的柔光,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来到上界的第一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庭院外的废墟中,玉衡仙尊站在原地,面朝裂痕,背对着光幕。
他的右手上,白色的绷带正在被暗红色的血液从内部浸透。那些绷带是今天早上刚换的,净的白,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但此刻白色的绷带上已经渗出了星星点点的红,像是雪地上落下的梅花,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去处理。
他只是把手收进了袖中,藏起了那些正在扩散的血色,然后继续面朝裂痕,像一棵生了的老树,沉默地、孤独地、纹丝不动地站在那片暗蓝色的虚空下。
庭院的铜风铃轻轻响着。
光幕内外,只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