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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为聘》 · 陈多米2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林鸢走了整整一天,才翻过洞府东边那座山。

不是她走得慢,而是山路太难走了。这座山本没有路,到处都是齐腰深的杂草和密不透风的灌木,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横七竖八的枯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她好几次一脚踩空,要不是及时抓住旁边的树枝,早就滚到山沟里去了。

她以前出门都是驾云的。

凤族天生会飞,翅膀一展就能上九霄,翻山越岭?不存在的。林鸢活了一十八年,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双脚走过这么远的路。她的脚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来。

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这个道理她在逃亡路上就懂了。

翻过山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山脚下是一片平缓的谷地,谷地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芦苇荡,白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像铺了一地的雪。

林鸢在河边停下来,蹲下身洗了一把脸。河水冰凉冰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让她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她捧了一捧水喝了两口,又往水壶里灌满了。

然后她脱下鞋,查看自己的脚。

两只脚的后跟都磨破了,水泡破了之后露出嫩红色的肉,沾了水之后疼得钻心。林鸢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倒了一点在伤口上。药粉落上去的瞬间,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就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伤口处蔓延开来,疼痛减轻了不少。

沈渡的药,果然好用。

林鸢把鞋重新穿上,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掏出粮啃了两口。粮是沈渡走之前留给她的那几块,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沈渡做的那碗面。

那是她刚来洞府的第二天,沈渡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把挂面,在厨房里鼓捣了半天,端出来一碗清汤面。面是素面,汤是白水,连个葱花都没放,但林鸢吃得连汤底都没剩。

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是她七天逃亡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沈渡当时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吃面,嘴角挂着他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说了一句:“一碗面,作价灵石十枚。以后慢慢还。”

林鸢当时差点没被面噎死。

现在想想,那碗面可能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贵的一碗面。但也是最暖的一碗。

林鸢把最后一口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继续赶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这个方向对不对。她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连太阳的位置都因为山峦遮挡而看不清楚。她只是凭着直觉向东走——天柱山在人界的东北角,凤族的典籍里提到过,那座山在人界与荒海的交界处,是这片大陆最东端的地标之一。

只要一直往东走,总能到的。

走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鸢终于看到了人烟。

远处山脚下有一座小镇,不大,大概只有百来户人家。镇子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有几缕炊烟从镇子里升起来,在晚霞中袅袅飘散,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

林鸢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小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了。

不是说她没见过人,逃亡路上追她的那些人都是人,但那些人要她,不算。沈渡是人,但沈渡是她的救命恩人兼债主,也不太算“普通人”。真正意义上的、和她没有利害关系的、普普通通的人,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麻衣,破包袱,霜华剑用布条裹着绑在包袱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赶路人。没有人会认出她是凤族王女,没有人会知道她身上有凤凰骨,没有人会想她。

至少今晚不会。

林鸢打定主意,今晚就在这座小镇上落脚。她需要打听去天柱山的路,也需要一个能躺平了睡觉的地方。这几天在洞府里虽然也睡得不差,但毕竟是打地铺,和真正的床还是没法比。

她朝小镇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小镇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镇口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摆着几张桌子,一群人围在那里,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喝茶,有的只是坐着聊天。几个小孩在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林鸢从榕树下走过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她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这种感觉让林鸢既安心又有些怅然。她曾经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凤族王女的身份摆在那里,不说她的容貌和气质,光是那一身羽衣就足够让所有人侧目。但现在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随便用布条扎在脑后,和那些走在路上的普通村姑没什么区别。

她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净的小客栈,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只有两层,一楼是大堂,摆着四五张桌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和气得很。

“姑娘,住店啊?”妇人看到林鸢,热情地招呼道。

林鸢点了点头:“一间房,一晚多少钱?”

“单间一晚二十文,上房一晚五十文。姑娘要哪种?”

林鸢愣了一下。

二十文?五十文?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碎银子——这些东西还是她从洞府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沈渡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她走的时候没跟沈渡打招呼,自然也不可能从他那里“借”盘缠,这几块碎银子是她仅有的家当。

“二十文的就行了。”林鸢说。

妇人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把钥匙,指了指楼上:“上楼右手边第二间。厕所在后院,热水在厨房的大锅里,要洗澡的话自己去打。”

林鸢接过钥匙,上楼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蓝白条纹的粗布床单,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窗子上糊着窗户纸,关不严实,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

但林鸢觉得,这是她住过的最奢侈的房间。

不是因为房间有多好,而是因为——安全。

没有人在追她,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她可以安心地睡一整晚,不用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光是这一点,就值一万个灵石。

林鸢把包袱放在床上,把霜华剑放在枕头边,然后去后院打了热水,在房间里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下来的衣裳她顺手洗了,晾在窗户外面的竹竿上。

一切收拾妥当,她吹灭了油灯,躺在了床上。

床板硬得像石头,荞麦壳枕头硌得脖子疼,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林鸢躺在上面,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睡过的最舒服的床。

因为她终于不用蜷缩在树缝隙里了。

因为她终于不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了。

因为她终于不用在心里反复演练如果被发现该怎么跑了。

她可以只是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

林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是被楼下的鸡叫吵醒的。

林鸢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她坐起来,透过窗户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她起床穿好衣裳,把晾在窗外的那件衣裳收进来,已经了。她把包袱收拾好,下楼退房。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圆脸妇人,看到林鸢下来,又笑眯眯地招呼:“姑娘起得真早。吃早饭了没?我们家的豆浆油条在镇上可是一绝。”

林鸢本想说不吃,但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豆浆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只好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油条。

豆浆是现磨的,热气腾腾,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作响。林鸢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之后又忍不住多要了一碗豆浆。

结账的时候,妇人收了五文钱。

五文钱。

林鸢忽然觉得自己欠沈渡的那五百万灵石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她在这个小镇上吃的住的用的,加在一起还不到一百文钱。而一百文钱换成灵石,大概连半枚灵石都换不到。

换句话说,沈渡的一碗面收她十枚灵石,够她在这样的小镇上住上大半年。

黑店。

实打实的黑店。

但林鸢现在想起那碗面,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吃完饭,林鸢向妇人打听去天柱山的路。

“天柱山?”妇人皱着眉头想了想,“没听说过这地方。姑娘你要去那儿做什么?”

“找人。”林鸢说。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找心上人”这四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林鸢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了,索性闭嘴默认。

“镇东头有个老货郎,经常走南闯北的,方圆几百里的路他都熟。你要是问路,找他最准了。”妇人热情地指路,“出了门往左拐,走到头右拐,再走半条街,看到一堵红墙,那就是他家。”

林鸢谢过妇人,按照她说的路线找到了那个老货郎的家。

老货郎姓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满脸皱纹,背有些驼,但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正在院子里整理货物,瓶瓶罐罐摆了一地,林鸢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往一个陶罐里装盐。

“王伯,我想跟您打听个地方。”林鸢开门见山。

老货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鸢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盐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姑娘要去哪?”

“天柱山。”

老货郎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

“姑娘说的天柱山,是不是这个?”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林鸢凑过去一看,老货郎指的位置在大陆的东北角,标注着三个小字——“天柱山”。她心里一喜,连连点头。

“就是这个。王伯,从这里过去怎么走?”

老货郎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林鸢,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叹了口气说:“姑娘,我劝你别去那个地方。”

林鸢的心一沉:“为什么?”

“那个地方邪门,”老货郎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五年前我跑商的时候路过那一带,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山被黑雾笼罩着,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连鸟都不从那里飞。当地的老人说,那座山是被诅咒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林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被黑雾笼罩。寸草不生。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沈渡去了这样的地方。

“王伯,我必须去。”林鸢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老货郎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又叹了口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路线,从他们所在的小镇一直画到天柱山脚下。

“这条路大概要走上半个月。姑娘一个人走,路上要经过三个城镇、两片荒野、一条大河。过了大河之后就没有人烟了,后面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老货郎把地图叠好递给林鸢,“地图送你了,姑娘路上小心。”

林鸢接过地图,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给老货郎:“王伯,这是谢礼。”

老货郎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他送林鸢到门口,看着她走出院门,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那地方要是真进不去,别硬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鸢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过头顶,朝他摆了摆。

出了小镇,林鸢把地图展开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方向,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天柱山的路。

老货郎说这条路要走半个月。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一个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的凤族王女来说,这半个月的旅程,注定不会太平坦。

事实证明,林鸢的预感是对的。

头三天还算顺利。她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走,白天赶路,晚上在沿途的村镇落脚。虽然脚上的水泡反复磨破又长好,但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疼痛,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走一步疼一下了。

第四天,她进入了一片荒野。

老货郎在地图上标注了这片荒野,名字叫“枯木原”。顾名思义,这片原野上到处都是枯死的树木,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的手在绝望地抓挠着什么。地上铺满了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候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

林鸢在枯木原上走了整整一天,一个人都没遇到。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了一棵相对粗壮的枯树,在树处清理出一块空地,打算在这里过夜。她从包袱里拿出粮和水壶,正准备吃东西,灵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气息。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林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啃粮。她将灵识悄悄地探出去,发现那几个人正在快速接近,距离她已经不到两百丈了。

这些人没有隐藏气息的意思,脚步也不轻,显然并不担心被她发现。这说明他们要么是路过的普通修士,对陌生人没有戒心;要么就是——冲着她来的。

林鸢把粮塞进嘴里,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霜华剑的剑柄。

然后,从枯木林的阴影中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修士,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同样的灰色道袍。

三个人看到林鸢,明显愣了一下。他们也发现了她,但没想到目标会是一个独自坐在枯树下啃粮的小姑娘。

“这位姑娘,”中年男人主动开口,语气温和而客气,“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在这荒野中不安全。我们是云霄宗的弟子,奉命外出办事,如不嫌弃,可以同行一段路。”

云霄宗。

林鸢没听说过这个宗门。修仙界的宗派多如牛毛,除了天衍宗、北冥剑阁、万妖谷这些顶级势力之外,大大小小的宗派成千上万,云霄宗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她打量了一下这三个人的修为。中年男人是金丹后期,那一男一女都是金丹初期。三个人身上的灵力波动都很稳定,不像是受伤或者虚弱的样子。

林鸢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她没有暴露自己的修为,将她真实的金丹中期气息故意压制到筑基后期的样子。在荒野中遇到陌生人,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和善,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这一点,是她在逃亡路上用血换来的教训。

三个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那一男一女看起来对林鸢很好奇,尤其是那个年轻女修,一直在偷偷打量她。

“姑娘怎么称呼?”中年男人问。

“林。”林鸢只说了姓,没说全名。

“原来是林姑娘,”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在下云霄宗外门执事赵平,这两位是本宗的内门弟子,周成和孙婉。”

周成和孙婉对林鸢点了点头。孙婉是个圆脸的姑娘,看起来比林鸢大两三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讨喜。她凑过来主动搭话:“林姑娘,你一个人在这荒野里做什么?这里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好几百里呢。”

“赶路,”林鸢说,“去东边投亲。”

“投亲?”孙婉眨眨眼,“你的家人呢?”

林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都不在了。”

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孙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拍了拍林鸢的肩膀:“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赵平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粮递给林鸢:“姑娘别难过,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来,吃点东西。”

林鸢看着那块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她道了声谢,把粮放在身边,没有立刻吃。

不是她不相信这几个人,而是她已经学会了在不确定安全之前,不碰陌生人给的食物。

赵平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也没有在意,自己先掰了一块粮吃了。周成和孙婉也各自拿出粮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聊天,气氛轻松而自然。

林鸢观察了他们一会儿,觉得这三个人的行为举止确实不像是装的。他们就是普通的修士,普通的宗门弟子,普通的赶路人。她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

也许是因为她的经历让她变得太多疑了。

林鸢心里苦笑了一下,拿起赵平给的那块粮,咬了一口。

粮的味道和沈渡留给她的那些差不多,硬邦邦的,没什么滋味。但林鸢吃得很安心,因为她知道这块粮里没有毒。

“赵前辈,”林鸢咽下一口粮,主动开口,“你们去过东边吗?”

赵平点了点头:“去过几次,最远到过东海边上。”

“那您听说过天柱山吗?”

赵平的手顿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周成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两个人都看着林鸢,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姑娘问天柱山做什么?”赵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要去那里找人。”林鸢说。

赵平沉默了一会儿,和孙成交换了一个眼神。孙婉倒是没有那么多顾忌,直接开口了:“林姑娘,你去天柱山找什么人?那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地方怎么了?”林鸢追问。

“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赵平接过话来,语气比之前严肃了很多,“天柱山方圆五百里都是禁区,被一种奇怪的禁制笼罩着。听说那禁制来自上古时期,强得离谱,化神期以下的修士本靠近不了。就算勉强进去了,也扛不住禁制里的那股力量。”

林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化神期以下进不去。

她是金丹中期。沈渡表现出来的修为也是金丹期——虽然他真实的力量远不止于此,但他的境界很可能真的就是金丹期。一个金丹期的修士,怎么可能进得去一个连化神期都进不去的地方?

除非沈渡有什么特殊的办法。

或者——沈渡本就没打算进去。

他只是“去天柱山”,没有说“进天柱山”。也许他要去的地方是天柱山外围的某个地方,也许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就在禁制外面,也许他本就没打算深入那座被诅咒的山。

林鸢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找理由,试图驱散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但她骗不了自己。

沈渡走之前的状态不对劲。他在石室里说的那些话,他在账本上写的那几行字——“不要找我”、“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那些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了林鸢的口,疼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姑娘?林姑娘你没事吧?”孙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林鸢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霜华剑握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想通了某件事的人,“赵前辈,您刚才说天柱山的禁制,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进去?”

赵平摇了摇头:“办法不是没有,但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么你有化神期以上的修为,硬闯;要么你有上古血脉,血脉之力可以抵消一部分禁制的压力;要么你有专门克制这种禁制的法器。”

上古血脉。

林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凤族王女,体内流淌的是凤凰血脉。凤凰是上古神兽,她的血脉就是最纯正的上古血脉之一。

如果天柱山的禁制真的是上古时期的遗留,那么上古血脉确实有可能成为进入禁制的“钥匙”。这不是赵平说的,而是她自己猜的,但这个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

“多谢赵前辈指点。”林鸢真诚地道了谢。

赵平摆了摆手:“姑娘客气了。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能不去的尽量别去。那个地方真的不吉利,去的人多,回来的少。”

林鸢没有接话。

她知道赵平是好意,但她不可能不去。沈渡在天柱山,也许在禁制里面,也许在禁制外面,也许出了什么事,也许被困在了什么地方。不管怎样,她都得去看看。

不看一眼,她不甘心。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赵平似乎看出了林鸢的心思,没有再劝。周成本来话就不多,更不会在这种时候多嘴。只有孙婉还在没心没肺地聊着宗门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并不明显。

夜深了,赵平安排了守夜的顺序。他自己守上半夜,周成守中半夜,孙婉守下半夜。林鸢说自己也可以守夜,被赵平以“姑娘家需要多休息”为由拒绝了。

林鸢躺在枯树处,闭着眼睛,但本没有睡着。

她在想沈渡。

想他第一次出现在梧桐林时的样子——青色袍子,黑色重剑,懒散的步态,欠揍的语气。想他在洞府里看书时的样子——靠在假山上,书拿得歪歪斜斜,半天都不翻一页,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在发呆。想他坐在悬崖边看出时的样子——重剑横在膝上,目视远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想他在黑暗中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想他在账本上写的那几行字。

“不要找我。”

林鸢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无声地说了一句:“你说了不算。”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赵平他们看不到的方向,让眼泪无声地滑进了枯叶里。

第二天一早,林鸢和赵平三人一起上路了。

赵平他们要去的地方和天柱山方向一致,正好可以同行一段。这让她省了不少事,至少不用自己找路了。赵平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走的都是好走的路,省时省力。

路上,林鸢又向赵平打听了一些关于天柱山的事情。

赵平知道的也不多,大多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他说天柱山这个名字很古老,古老到没有人知道它是谁起的、什么时候起的。有人说那座山是上古时期天地的支柱之一,后来天塌了,柱子断了,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也有人说那座山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太强大了,强大到需要用一整座山的禁制来镇压。

“压着什么?”林鸢问。

赵平摇了摇头:“没人知道。知道的人大概都死了。”

林鸢沉默了。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天柱山,上古禁制,沈引的传承,沈渡的父亲提到过这个地方……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她现在只是还没找到那条连接它们的线。

又走了两天,林鸢和赵平三人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赵平他们要往北去,林鸢要继续往东。

“林姑娘,保重。”赵平拱手道别。

“林姑娘,你要是有空来云霄宗,一定要来找我玩啊!”孙婉依依不舍地拉着林鸢的手,眼圈又红了。

周成话不多,只是对林鸢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就跟在赵平身后走了。

林鸢站在岔路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北边的小路上,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世界上不全是坏人。有林霄那样为了凤凰骨不惜对亲侄女下手的丧心病狂之辈,也有赵平这样萍水相逢却愿意出手相助的善意之人。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把一些人推向深渊,又把另一些人送到你身边,让你在绝望的时候还能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林鸢收回目光,面朝东方,继续赶路。

又过了五天,林鸢终于走到了那条大河面前。

河很宽,宽到对岸的景物在视野中只是一条模糊的线。河水浑浊湍急,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看起来美得不真实。

老货郎说,过了这条大河之后就没有人烟了。

林鸢站在河边,看着那条宽阔的大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跨过这条河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在河边找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河湾,准备渡河。她的水性不算好,但也不差,凤族的生存训练中包括了游泳这一项。虽然她从来没在这么宽的河里游过,但她相信自己能过去。

她把包袱牢牢地绑在背上,把霜华剑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水中。

河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冰冷的水流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她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游,但河流的推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好几次她都被水冲得偏离了方向,不得不加倍用力才能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游到河中间的时候,河水的流速骤然加快,一个浪头打过来,将林鸢整个人吞没了。

她在水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分不清上下左右,嘴里呛了好几口水。霜华剑从她嘴里脱落,要不是她反应快抓住了剑穗,这把母后留给她的剑就要沉入河底了。

林鸢拼命蹬水,终于从浪头下面钻了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掉脸上的水,发现自己已经被冲到了下游很远的地方。前方的河岸比她预想的要远得多,以她现在的体力和状态,不一定能游得过去。

但她没有退路。

她咬了咬牙,继续向前游。

就在她筋疲力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她的脚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是河底。

她游到了对岸。

林鸢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整个人瘫倒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全身湿透了,包袱也湿了,霜华剑的剑穗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躺在河滩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笑了。

她活下来了。

她游过去了。

林鸢在河滩上躺了半个时辰,等身上的衣裳了七成,才爬起来继续赶路。她喝了点水,吃了点粮,把地图展开看了看,确认了自己现在的位置。

过了河之后就是无人区了。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指望沿途的村镇提供食宿和补给,一切都要靠自己。

她检查了一下包袱里的物资。粮还够吃四五天,水壶里的水喝了一半,剩下的要省着点喝。金疮药还有大半瓶,够她用一阵子了。地图还在,霜华剑还在,沈渡的账本还在——

等等。

账本。

林鸢猛地翻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粮、水壶、金疮药、腌菜罐、霜华剑、换洗衣裳……她翻遍了整个包袱,没有找到沈渡的账本。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在河中那个大浪。一定是那个时候,账本从包袱里滑了出去,被河水冲走了。

林鸢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账本,是沈渡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上面有他的字迹,有他的记账,有他的那句“不要找我”。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和沈渡有关的东西,是她和他之间的那条线。

现在那条线断了。

林鸢坐在河滩上,抱着空荡荡的包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燥的沙土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眼泪,站起来,背起包袱,继续向东走。

账本没了,但人还在。

她找到了沈渡,就什么都有了。

找不到沈渡,留着那个账本又有什么用?

林鸢大步流星地走在荒原上,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身后的河流越来越远,前方的天柱山还远在天边。

但她不回头。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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