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仙道为聘》 · 陈多米2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沈渡走后的第一个时辰,林鸢觉得挺自在的。

没有人追在她后面算账,没有人吃饭的时候跟她抢最后一块肉,没有人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吓她一跳。她可以在灵池里泡多久就泡多久,不用掐着时间怕被收费;她可以躺在石亭里看书,不用时刻提防着有人突然冒出一句“看书姿势不对,加收灵石一枚”;她甚至可以对着空气大声说话,不用担心被一字一枚灵石地计费。

她把整个洞府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把书架上的古籍按年份重新排列了一遍,把兵器架上的灵器全部擦了一遍,甚至把厨房里那些堆了不知道多久的瓶瓶罐罐都翻出来洗了。

做完这一切,林鸢站在洞府中央,环顾四周,觉得满意极了。

整洁。有序。一尘不染。

然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她没事了。

灵池的水还在流,月华石的光还在亮,书架上的书还在那里,兵器架上的灵器还在闪光,灶台上的锅碗瓢盆还在原位。所有东西都在,但整个洞府就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一个声音。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欠揍语调的、不是在记账就是在准备记账的声音。

林鸢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她不是想沈渡了,她只是不习惯一个人待着。对,就是这样。她从凤族逃亡出来之后一直在各种危险环境中求生,时刻绷着神经,本没时间独处。现在突然安全了、安静了、没事了,大脑就会自动找点事情来想,想沈渡只是因为它太无聊了。

很有道理。

林鸢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得自己逻辑清晰、分析到位,堪称理性思维的典范。

然后她坐在灵池边,双手托腮,盯着石门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林鸢差点没给自己一巴掌。

沈渡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后面还有好几天呢。

林鸢深吸一口气,决定给自己找点正事做。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一直想看的古籍,坐到石亭里,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这本书叫《上古异闻录》,记载的是上古时期修仙界的一些奇闻异事。林鸢之前在凤族的时候也读过类似的书,但那边的版本都是经过凤族长老们“润色”过的,很多敏感内容都被删掉了。沈渡书架上的这本明显是全本,里面记载的内容大胆到让她瞠目结舌。

比如书中提到,上古时期人族和妖族之间曾经有过一段很长的和平时期,两个种族不仅没有互相攻伐,甚至还通婚联姻,生下了一批被称为“半妖”的特殊存在。这些半妖同时拥有人族和妖族的优点,修炼速度远超纯血修士,曾经在修仙界叱咤风云。

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族和妖族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从盟友变成了死敌。那些半妖也成了两边都不待见的存在,不是被人族追就是被妖族驱逐,最后要么死了,要么躲进了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要么彻底隐去了半妖的身份,混在人群中苟且偷生。

林鸢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沈渡。

沈渡是人族,他是沈引的后人,纯正的人族血脉。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让她觉得很“不人类”。比如他对灵气的感知力远超普通修士,比如他在黑暗中能视物而不需要任何灵术辅助,比如他受伤之后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上次冥市回来那道被魔气侵蚀的伤口,普通人至少要养十天半个月,他三天就差不多愈合了。

这些特征放在凤族的典籍里,会被归类为“天赋异禀”。但林鸢现在有了另一个猜测——也许沈渡的祖先中,有半妖。

沈引是三千年的人物,三千年前正是上古时期和近代的分界线。如果沈引真的娶了一个半妖妻子,那他的后代就会继承一部分半妖的血脉,经过一代代的稀释,到了沈渡这一代,那些特征可能已经变得很微弱了,但依然存在。

当然,这也只是猜测。林鸢没有证据,也不打算去问沈渡。这个人的身世已经够复杂的了,她不想再给他添乱。

林鸢继续往下看,又看到一个让她在意的内容。

书中有一章专门讲“天劫”的,说天劫并不是老天爷随意降下的惩罚,而是有一套完整的运转规则。这套规则的核心逻辑是“平衡”——修仙者在不断变强,天地间的灵气在被不断消耗,当天劫感应到某个修士的存在已经打破了天地之间的平衡,就会降下天劫来“纠正”这种失衡。

换言之,天劫不是在惩罚修士,而是在保护天地本身。

修士渡劫成功,说明天地认可了你的存在,允许你继续变强。渡劫失败,说明你的存在对天地平衡的破坏太大,天地决定将你抹除。

林鸢把这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脑海中浮现出沈引的名字。

三千年前,沈引以一己之力扛过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剑道证道飞升的修士。但在最后关头,天劫骤变,威力暴增百倍,将沈引轰得灰飞烟灭。

按照这本书的理论,沈引之所以被“天诛”,不是因为老天爷发了疯,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已经严重破坏了天地之间的平衡。天地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抹掉。

那么沈引到底做了什么,让天地觉得他“破坏平衡”?

林鸢翻遍了整本书,也没有找到答案。这本书只是提供了一个理论框架,并没有涉及具体的案例。关于沈引的那段历史,似乎被刻意地从大多数典籍中抹去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散落在各处。

沈渡的书架上也许有其他相关的书,但林鸢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找。那些东西是沈渡父亲留给他的,是沈引传承的一部分,可能涉及到很多不该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等沈渡回来,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给她看。

她不能因为沈渡对她敞开了心扉,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有义务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边界,尊重这些边界,才是真正的信任。

林鸢合上书,靠在石亭的柱子上,望着灵池发呆。

不知不觉,她开始模拟沈渡此刻的行程。

天柱山在人界的东北角,从这座无名荒山过去,以沈渡的脚程,大概需要一天半的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也许已经翻过了东边的那座大山,也许正在渡过某条不知名的河流,也许正一个人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重剑扛在肩上,步子懒懒散散的,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但他脑子里一定在想很多事情。

关于他父亲的,关于他母亲的,关于沈引的,关于天衍宗的,关于林霄的,关于那把重剑的。

也许还会想到她。

林鸢想到这里,耳朵不争气地红了一下。她连忙用手扇了扇风,假装是灵池的热气熏的。

好在沈渡不在,没人会发现她的耳朵红了。

沈渡走后的第一个夜晚,林鸢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身体很累,脑子也很累,但就是睡不着。她躺在灵池边的薄毯上,睁着眼睛看着穹顶上的月华石,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里算哪里。

她想起了父王。不知道他现在在地牢里怎么样了,林霄有没有对他用刑,他还能不能吃下东西,他在那些暗无天的牢房里会不会想念阳光和风。

她想起了母后。母后把本命凤魂封在了霜华剑里,自己成了一个废人。一个曾经的朱雀神族天才,一朝之间修为尽失,沦为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囚徒。这种落差该有多痛苦,林鸢连想都不敢想。

她又想起了凤族。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她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族人,现在还有几个是站在她这边的?也许一个都没有了。也许所有人都在林霄的威利诱下投靠了新主人,也许那些曾经对她微笑的人,现在正拿着武器满世界找她。

人心这个东西,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但沈渡好像不一样。

沈渡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对所有人都斤斤计较,对所有人都拒之千里之外。但他不会背叛她。林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就是确定。也许是因为沈渡太不擅长对一个人好了,他对人好的方式笨拙到了极点,笨拙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真的。

一个真正冷漠的人,不会在你做噩梦的时候来看你。

一个真正自私的人,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冥市替你买回那些不值钱的东西。

一个真正无情的人,不会在黑暗中向你伸出手。

林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薄毯里,嘴角弯了起来。

沈渡这个人,真的是……

她想找一个词来形容他,但想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说他抠门吧,他确实抠门,但他的抠门里藏着一层又一层的深意,不是单纯的看重钱。说他冷漠吧,他也确实冷漠,但他的冷漠是一层壳,壳下面包着的东西滚烫得能把人烫伤。

也许沈渡本不需要被定义。他就是他,一个矛盾的、复杂的、让人又气又心疼的少年。

就像他的那把重剑,满是裂纹,却重逾千钧。

林鸢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个梦,每一个都很混乱,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有一个画面一直留在她脑海里——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的背影很孤独,但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不知道梦了多久,林鸢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本能地握住了枕边的霜华剑。洞府里很安静,月华石的光芒依然柔和,灵池的白雾依然升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鸢的直觉在告诉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屏住呼吸,灵识缓缓展开,一寸一寸地扫描着整个洞府。她的灵识经过了沈渡的阵法加持,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只要有任何异常的气息进入洞府的范围,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灵识扫描了三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林鸢松了口气,正要重新躺下,余光忽然扫到了洞府石门的方向。

石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石门外面的天色是黑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的就是黑色的。现在是深夜,外面的天应该是黑的,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红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林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从薄毯上爬起来,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石门。霜华剑被她握在手中,剑身虽然没有灵性了,但锋利还在,至少能当一把普通的兵器用。

走到石门前,林鸢深吸一口气,将灵识渗透到石门上的阵纹中。沈渡走之前说过,阵法已经启动了,外人进不来。但阵法终归是死物,如果来的人足够强大,或者手里有专门破解阵法的法器,这道石门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灵识探查的结果让林鸢稍稍放下了心——阵法完好无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痕迹。门缝里透进来的红色光芒不是有人在攻击阵法,而是……外面的天本来就是红色的。

林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她不能一辈子躲在洞府里。如果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故,她需要知道,这样才能提前做好准备,而不是等到灾难降临到头顶了才反应过来。

林鸢推开石门,走出了洞府。

然后她愣住了。

洞府外面,是一片她没有见过的天空。

不是黑色的,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浓烈的、像血一样的暗红色。那片红色从天边一直延伸到天边,覆盖了整个天幕,看不到尽头。红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树木、山石、脚下的泥土,全都变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林鸢站在洞府门口,仰头看着那片红色的天空,心脏砰砰直跳。她活了一十八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凤族的典籍里也没有记载过类似的天象,这不像是任何一种她知道的自然现象。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收回目光。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洞府的时候,她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气息。那个气息在她的灵识边缘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的错觉,但她不会认错。

那气息她很熟悉。

是沈渡的。

林鸢猛地转身,朝着那个气息消失的方向看去。暗红色的天幕下,远山的轮廓模糊不清,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确定自己没有感应错——沈渡就在那个方向,而且他正在快速移动,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

林鸢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又收了回来。

沈渡走之前说过——在洞府里待着,别出去。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随意,但林鸢现在回想起来,那随意底下藏着的是认真。沈渡很少用那种语气说话,他在说正事的时候才会那样,表情平淡,语调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打在人心上。

在洞府里待着。别出去。

林鸢咬着嘴唇,两只脚像生了一样钉在地上。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听沈渡的话,她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出去可能会坏事,但她的心在拼命地拉扯她,让她往那个方向跑。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那道气息又出现了。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一些,也更清晰了一些。

林鸢灵识全开,捕捉到了更多的信息——沈渡的气息比平时弱了很多,像是受了伤,而且伤得不轻。他的灵力波动很乱,时强时弱,像是体内的灵力在剧烈地冲撞,不受控制。

林鸢的手开始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相信他”。

沈渡不是普通人,他是剑尊后人,他的实力远不止金丹期。他能在冥市那种地方全身而退,能从化神期的林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他一定有办法处理任何突发状况。

她出去,只会添乱。

林鸢睁开眼睛,转身走进了洞府,把石门从里面关上了。她把霜华剑放在身边,盘腿坐下,强迫自己进入修炼状态。

运转功法。

凝神静气。

什么都不要想。

她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沈渡给她的那套功法,灵池的灵气在她身边汇聚,金色的光焰在她体表跳动,将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修炼让她冷静下来,让她不再去想沈渡怎么样了,让她能够专心致志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变强。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唯一能帮到沈渡的事。

她变强一分,以后沈渡就不用一个人面对一切。她变强一分,以后沈渡再去冒险的时候,她就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躲在洞府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鸢一修炼就是整整一夜。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华石的光芒依然柔和,灵池的白雾依然升腾,洞府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她不知道外面的天是不是还是红色的,但她知道沈渡的气息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去哪了?

他安全了吗?

他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她心里啃噬,让她坐立不安。但她咬着牙忍住了,没有推开石门去看。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

她把灵池里的落叶捞净了,把石亭里的石桌石凳擦了三遍,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这次是按照内容分类,而不是按照年份。她把兵器架上的灵器又擦了一遍,这次擦得更仔细,连剑柄上的纹路都一一地清过了。

她把厨房里的食材盘点了一遍,列了一张清单。米还剩半缸,面粉只剩一小袋,油快见底了,盐倒是还够用半个月。蔬菜一颗都没有了,肉也没有了,只有沈渡走之前留下的那几块粮和一罐腌菜,她吃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开始计划明天去山上采些野菜回来,虽然沈渡说过不要出去,但只是在洞府附近的山坡上采野菜,应该不算“出去”吧?她又不会跑远。

忙完这一切,林鸢发现自己又没事了。

她坐在灵池边,双手托腮,盯着石门发呆。

盯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受不了了,站起来走到那面刻满了字的墙前,拿起刻刀,在那行“今平安,他不在。但他会回来的”下面,又刻了一行新字。

“第二天。他还是没回来。红色的天,我有点害怕。但我是林鸢,我不会怕。我怕的是他不知道怎么样了。”

刻完这行字,林鸢盯着自己写的“怕”字看了半天,觉得丢人,又想把那个字刮掉。但刻上去的字哪有那么容易刮掉,她刮了半天,只把“怕”字的最后一笔刮花了一点,其他什么都没变。

算了。反正沈渡回来也看不懂她写了什么,她的字丑得跟鬼画符似的,沈渡就算站在墙前面也认不出那几个是什么字。

林鸢把刻刀放回去,回到灵池边继续发呆。

沈渡走后的第二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红色的天幕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林鸢不知道那红色天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为什么消失了。她只是隐约觉得,那东西的出现和沈渡的去向有关。也许是他到了天柱山之后触发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和什么人打了一场,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这一天,林鸢终于忍不住,推开了石门。

外面的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太阳照常升起,山风照常吹拂,鸟儿照常在树林间叽叽喳喳。山坡上的野花开了,红的白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好看极了。

林鸢在山坡上采了一些野菜,又顺手抓了两只野兔。她提着野菜和野兔回到洞府,把兔子处理净,一只烤了当午饭,另一只用盐腌上留着明天吃。

烤兔子的时候,她刻意多烤了一些,烤了两条兔腿、两条前腿、一整块脯肉,还有内脏也烤了。

她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但她还是烤了。

烤完之后她把所有的肉都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到石亭里的石桌上,然后在对面放了一副空碗筷。

“万一他今天回来了呢,”林鸢自言自语地说,“总不能让他饿着。”

沈渡没有回来。

那副空碗筷从中午摆到晚上,从晚上摆到深夜,纹丝未动。

林鸢最后把肉都吃了,因为她不想浪费食物,沈渡说过浪费食物也要收费。但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觉得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她开始理解沈渡为什么每天都去看出了。

不是因为出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在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仪式感来提醒自己还活着。

她今天也去看了落。

洞府外面的悬崖边,沈渡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林鸢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来,重剑没有,就把霜华剑横在膝上。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沉下去,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橙红色。

真美。

林鸢在心里说。

但她想告诉的那个人不在身边。

晚上,林鸢躺在她灵池边的薄毯上,把沈渡留下的那个金疮药瓷瓶握在手心里。瓷瓶很小,刚好能被她的手掌完全包裹住。瓷瓶上有沈渡手指的温度,虽然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但林鸢总觉得那温度还在。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沈渡,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账本烧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你的账本我不烧。但你得回来。

洞府里很安静,安静得让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翻了个身,抱着霜华剑,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第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四天,林鸢在墙上刻了第三行字。

“第三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给他多烤了兔子,他没回来吃。”

第五天,第四行字。

“第四天。我开始习惯一个人了。这是好事吧?但我又不是很想习惯。”

第六天,第五行字。

“第五天。我今天对着空气说了好多话,反正他不在,不用交说话费。我告诉他我把他的书架重新整理了,把他的灵器都擦了,把他的洞府打扫得比他走的时候净一百倍。他回来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他的账本烧了。这次是真的。”

刻完这行字,林鸢放下刻刀,看着墙上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事实——她写的字越来越多了。

第一天写了两行,第二天写了两行,第三天写了一行,第四天写了一行,第五天写了一行。内容越来越随意,字数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不像是一个“欠债还钱的住客”,更像是一个……

更像是一个在等什么人回家的人。

林鸢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刻刀扔了,跑回灵池边一头扎进水里冷静冷静。

灵池的水温温的,浸在脸上很舒服。她把脸埋在水里,憋着气,在水底下睁着眼睛。

池底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灵石,灵石之间嵌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晶石。在晶石的缝隙里,她忽然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玉简。

那个玉简不大,只有两指宽,一指长,颜色是很淡的青色,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它被压在几块灵石下面,像是被人刻意藏在那里的。

林鸢伸手把玉简捞了出来。

玉简离开水面的那一刻,上面忽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荧光。荧光很微弱,但在月华石的光芒下依然能看得很清楚。

林鸢把灵识探入玉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玉简里只有一句话。

一句话,七个字。

字体苍劲有力,一看就不是沈渡写的——沈渡的字她太熟悉了,蚯蚓爬的一样。这字的笔锋凌厉如剑,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仿佛写字的人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舞剑。

“天柱山下,等我。”

林鸢握着玉简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玉简不是沈渡留给她的。

灵池的水温温的,不像是有新的东西被放进去过。而且以沈渡那个抠门的性格,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玉简丢在水里不管——玉简进水会损伤灵性,灵性受损就会掉价,掉价就是亏钱,亏钱的事沈渡绝对不会。

所以这个玉简很早以前就在池底了。也许是在沈渡搬来之前就有了,也许是沈渡的父亲留下的,也许是某个和这座洞府有关联的人留下的。

林鸢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等。

天柱山,沈渡在那里。她的直觉告诉她,沈渡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回来,就是因为在天柱山遇到了什么事情。也许是找到了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许是遇到了敌人,也许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或者阵法,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不管是什么情况,她都不能坐在这里等。

林鸢站起来,把玉简贴身收好,开始收拾东西。

霜华剑要带。金疮药要带。粮要带。水壶要带。那包腌菜也带上,路上总要吃口热的。

她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沈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包袱里,系好系绳,背在背上。然后她看了一眼沈渡的账本——账本就在石亭的石桌上,他走之前随手放在那里的,没有带走。

林鸢拿起账本,犹豫了一下,翻了开来。

账本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有些页面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不清。前面大部分内容都是沈渡的记账——买书花了多少灵石,买药花了多少灵石,买食材花了多少灵石,每个月交了五千灵石洞府租金,等等等等。全是数字,枯燥得像一本账房先生的流水账。

林鸢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内容和前后都不一样。

不是记账。

是几行字,写在纸页的正中央,四周留了很大的空白,像是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页,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林鸢的心猛地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不要找我。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你欠我的灵石不用还了,这辈子都不用了。”

下面是署名。

“沈渡。”

林鸢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账本合上,塞进包袱里,然后背起包袱,拿起霜华剑,走到石门前。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半个月的洞府。

灵池的水还在流,月华石的光还在亮,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码着,兵器架上的灵器在黑暗中闪着微光。那面刻满了字的墙上,沈渡的“平安”和她的歪歪扭扭的字并排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同一块石头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我去找他了,”林鸢对着空荡荡的洞府说,“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石门打开,又合上。

洞府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灵池的水声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像一首没有人听的曲子。

月华石的光芒在水面上跳跃,照亮了池底那些五颜六色的灵石,也照亮了池底那个因为玉简被拿走而留下的、小小的空白。

石亭的石桌上,放着林鸢没来得及带走一样东西——她烤兔子时专门给沈渡留的那条兔腿,用油纸包好了,上面贴了一张纸条:“给你的。凉了不好吃,但你肯定还是会吃。”

洞府外面,林鸢背着包袱,握着霜华剑,站在清晨的阳光下。

她从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在凤族的时候,出门有亲卫护送,有长老随行,有灵禽代步。她从来不用担心认不认路、有没有盘缠、遇到坏人怎么办这些事,因为总有人替她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只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背着破包袱、身无分文的落难王女。她要一个人走很远的路,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找一个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的人。

她只有一把失去灵性的短剑,一包粮,一罐腌菜,一瓶金疮药,和一个让她“不要找我”的账本。

还有她自己的两条腿。

林鸢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不知道天柱山在哪个方向,但她不在乎。她可以边走边找,找不到就问,问不到就找,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她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也许是野兽,也许是散修,也许是林霄的人。但她不在乎。她有霜华剑,她有凤族的血脉,她有沈渡教她的那套功法。就算打不过,她能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天柱山。

但这又怎么样呢?

她林鸢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就是在全族的追下活了下来。在那之后,没有什么能让她害怕了。

除了沈渡死。

她怕的是这个。

所以她要去找他。

要他亲口告诉她——“我还活着。”

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先给他一巴掌,然后抱着他哭。

然后再把他的账本烧了。

林鸢想到这里,嘴角弯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湛蓝的,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和昨天那片暗红色的天幕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在脚下,人在前方。

林鸢握紧霜华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那座无名荒山上的洞府石门紧闭,门口的歪木牌上“闲人免进”四个字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是在对什么人挥手告别。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