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都的地下有十七层。
地面以上是光鲜亮丽的店铺和拍卖行,卖的都是有来源、有证书、有售后保障的正品灵材。灵光璀璨,人声鼎沸,每一块灵石的花出都有据可查。
地下十七层是另一个世界。
从第一层往下,每一层比上一层暗一分、脏一分、危险一分。第一层还挂着灵灯,卖的是品相有瑕疵但不影响使用的次等灵材。到第五层灵灯就没了,换成腐骨灯,卖的是来路不明的二手法器。到第十层连腐骨灯都稀疏了,空气里混着血腥味和腐臭味,卖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
第十五层以下没有名字。
商都的人管它叫"底"。
底的入口在商都山东面的一个废弃矿洞里,没有路标,没有守卫,只有一块刻着"止步"二字的石碑。石碑上的字是反的——不是刻反了,是用虫文写的,镜像翻转之后才是通用字"止步"。
陈跃在石碑前停了三秒。
虫文。
商都"底"的入口用虫文标记——说明这个地方和上古商道有关。不是巧合。上古商皇的遗产像树的系一样,渗透在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明面上的被挖走了,暗面下的还在。
"你确定要去底?"姬媚儿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确定。”
“底里没有规矩。人不犯法,抢劫不追责,被骗了没处告。你一个零修为的人进去——”
"所以我不一个人去。"陈跃说,“光头护卫跟我。”
光头护卫在旁边哼了一声——不是不愿意,是不服气。“我叫赵铁。”
"赵铁。"陈跃改口,“你跟我进去。”
姬媚儿看着陈跃,像在看一个在做蠢事的人。
“你连底里卖什么都不知道,进去什么?”
“赊账。”
“找谁赊?”
“不知道。到了再说。”
姬媚儿闭了一下眼。
"你做事的方式——"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冒犯人的词,“很野。”
"奴隶做事没有不野的。"陈跃说,“野才能活。”
姬媚儿没再劝。她把通行令从腰间取下来——不是给他,是从中域商都开始,通行令由她保管更安全。她自己留在地面上的客栈里等消息,让赵铁跟陈跃下底。
"老吴呢?"陈跃问。
老吴蹲在矿洞口外面的石头上,抱着算盘。
"我不去底。"老吴说,“底里的灵性太杂,探戒会乱响。我在上面等你。”
陈跃看了他一眼。
老吴不去底的原因可能不止这一个——底的灵性环境复杂,意味着有很多"眼睛"在暗处看着。老吴的探戒在复杂环境中会暴露他的位置和灵性特征,等于在一群狼面前点灯。
他不去,是合理的。
"走吧。"陈跃转身走进矿洞。
赵铁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刀鞘在腰间磕得石头叮叮响。
矿洞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壁面粗糙,没有修凿痕迹——不是人工开凿的矿道,是天然溶洞。腐骨灯的光被吹灭了——底的规矩是进洞熄灯,摸黑走。
陈跃的右手食指在黑暗中亮了。
不是他刻意激活的——是手指自动亮了。蓝绿灰交织的微光从指尖渗出来,照出前方一尺的范围。不够亮,但够看清脚下有没有坑。
赵铁看到了那道光。
“你手上那是什么?”
“灯。”
“什么灯?”
“不需要油的灯。”
赵铁没再问。他是打手,不是好奇宝宝。给钱办事,不多嘴。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
溶洞开始变宽,壁面上出现了人工痕迹——刻痕、钉孔、残余的灵符碎片。越往下走,人工痕迹越多、越新,说明"底"虽然隐秘,但一直有人在维护。
到了某一处,壁面上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真正的门——是壁面上的一个缺口,缺口边缘刻着灵符,灵符已经失效了,只残留着微弱的灵光。
缺口里面是光。
不是灵光,不是腐骨灯的光——是火光。普通的、橘红色的、跳动的火光。
陈跃走进去。
一个洞,比溶洞大得多,方圆约三十丈,顶高三丈。洞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把四周照出暖黄色的轮廓。
洞里有人。
陈跃进来的时候数了一下——十七个。加上他和赵铁,十九个。
十七个人里,有坐着的、站着的、靠在壁面上的,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看他和赵铁。
看的方式和商都地面上不一样。地面上的看是"评估"——这人值不值得搭话。底里的看是"称量"——这人身上有几斤肉,值几块灵石。
陈跃被称量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向篝火旁边的一个位置——一块平整的石头,刚好能坐一个人。他坐下来,赵铁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
没人说话。
底的规矩是先坐后说。坐下来就是"我在",不坐就是"路过"。坐下来之后不说也没关系——有人会来找你。
陈跃等了大约五十息。
一个老头从篝火对面走过来。
老头很老——比老吴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到几乎看不到瞳孔。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手里拄着一黑铁拐杖,拐杖的底部在石头地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笃、笃、笃。
他在陈跃对面坐下来,把拐杖横放在膝上。
"新人?"老头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新人。”
“来什么?”
“赊账。”
“赊什么?”
“上古遗物。”
老头的浑浊眼睛动了——不是眨眼,是眼珠子转了一下,像生锈的齿轮被拨了一记。
“你拿什么赊?”
陈跃从怀里掏出那叠黄麻纸,摊开,放在膝上。虫文符号在火光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排虫子在纸上爬。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极淡的、像灰烬底下最后一点火星的光。
"虫文。"他说。
“虫文。”
“你认得?”
“四百个。”
老头的手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笃。
“四百个不够。完整的虫文体系三千八百个,四百个只能覆盖基础阅读,复杂铭文解读不了。”
"我知道。"陈跃说,“但四百个够读遗物上的铭文。大部分上古遗物的铭文用的是常用符号,不超过五百个。四百个覆盖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我可以猜。”
“猜的准确率?”
“六成以上。”
“六成不够。遗物铭文解读错一个字,意思可能完全反了。反了解读不如不解读。”
"所以我不是卖解读结果。"陈跃说,“我卖解读过程。”
“什么意思?”
“我把解读过程——每个符号的识别、组合方式、可能的含义——全部写下来,交给您。您自己判断哪个解读是对的。我只负责提供可能性,不负责提供答案。”
老头的手指在拐杖上缓缓摩挲。
"你很聪明。"他说,“这样你就不承担解读错误的责任——风险转移给了买方。”
“对。”
“但这也意味着你的价格上不去。不承担风险的活,不值钱。”
"所以我不按解读收费。"陈跃说,“按符号数量收费。每识别一个符号,一块低品灵石。一件遗物上如果有两百个符号,就是两百块低品。不管解读对不对,符号识别是客观的——认出来了就是认出来了。”
"一块低品一个符号?"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知道外面解读一个上古符文多少钱吗?”
“不知道。”
“五十块低品。”
陈跃的表情没变。
"那是因为外面的人认不全。"他说,“认不全才贵——物以稀为贵。我能认四百个,供给大了,价格就该降。这是商道的基本规律。”
老头看着他,看了五秒。
“你真的只是个奴隶?”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是生意人。”
老头笑了。牙齿掉了一半,剩下的几颗发黄,但笑起来意外地不难看——像一棵枯树在风里晃了一下。
"行。"他说,“我给你一件遗物。你现场解。解得出来,遗物你带走,不用付钱。解不出来——”
“解不出来我走人。”
"不。"老头的笑容收了,“解不出来,你留下一手指。”
洞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的手在刀柄上紧了。
陈跃没动。
“为什么是手指?”
"底的规矩。"老头说,“赊账不还,留手指。你赊的不是钱,是遗物——遗物的价值远超灵石,你解不出来等于白拿。白拿的代价——一手指。”
陈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
蓝绿灰交织的光在火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指腹的颜色还是和正常手指不同——半透明的、介于活人和枯骨之间的颜色。
这手指碰过黑涎、碰过枯荣蛹、碰过灵脉、碰过人皇指骨。它不是普通的手指。
他不能失去它。
但他也不能拒绝。
拒绝 = 怕。怕 = 弱。弱 = 不值得交易。在底里,不值得交易的人比死人还不如。
"行。"陈跃说,“一手指。左手。”
老头挑了一下眉毛。
“左手?不选右手?”
“右手要留着活。”
老头又笑了。
"有意思。"他转身,拄着拐杖往洞深处走,“跟我来。”
洞深处有一个侧室,比主洞小,方圆约十丈。侧室里没有篝火,只有壁面上嵌着的几块发光的灵石——低阶的,光线昏暗,刚好能看清东西。
侧室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表面有锁,锁是灵力锁——需要注入灵力才能打开。
老头把木箱推到陈跃面前。
“这件遗物,三天前从凡泥荒域北面的一个上古洞府里挖出来的。挖的人死了两个,活着的一个把东西带到商都,卖给了我。”
“什么洞府?”
“不知道。挖的人是散修,没留记录。只知道洞府很深,至少地下五百丈,里面全是虫文铭文。这件遗物是从洞府最深处的一个密室里取出来的——密室门上刻着八个虫文符号,挖的人不认识,硬砸开的。”
“砸开之后呢?”
“密室里只有这一件东西。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灵石,没有法器,没有尸骨。空荡荡的一间密室,只有石桌上放着这个木箱。”
陈跃看着木箱。
灵力锁。
“锁怎么开?”
"注入灵力就行。低阶锁,炼气期就能开。"老头看了一眼赵铁,“让他开。”
赵铁上前,手按在锁上,灵力一催——咔哒。锁开了。
木箱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块石板。
灰黑色的石板,约八寸长、五寸宽、一寸厚,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石板正面刻着虫文——密密麻麻的虫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排得整整齐齐,没有留白。
陈跃的右手食指在石板上方一尺范围内扫了一下。
灵性反应——中等偏强。不是法器的灵性,是铭文本身的灵性。虫文刻入石板时灌入了灵力,灵力经过三千年的衰减,残留到现在的强度。
衰减后的残留都这么强——刻的时候灌了多少?
"能解吗?"老头问。
陈跃没回答,把石板从木箱里取出来,平放在石桌上。火光——灵石的光——照在石板表面,虫文符号的凹槽里折射出淡淡的灰色光痕。
他开始读。
不是用眼睛读——是用手指读。
右手食指从石板左上角的第一个符号开始,一个一个地划过去。每划过一个符号,后背的胎记就会震动一下——认识的符号震动轻微,不认识的震动剧烈。
他用了半刻钟,划完了石板上所有的符号。
总共二百一十三个。
认识的一百七十八个。
不认识的三十五个。
认识率百分之八十三点六。
比他预估的百分之八十略高。
"一百七十八个认识,三十五个不认识。"陈跃说。
老头在旁边坐下来,拐杖横在膝上。
“读出来。”
陈跃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从媚记行带的——在木箱的内盖上写字。他写的是通用字,一个符号对应一个通用字,按石板上的顺序排列。
写到第一百七十八个的时候停了,三十五个空位留着。
他抬起头。
"前半段是序言。"他说,“大意是——‘万商枯荣经第二篇,名《人心经》,乃人皇亲书。第一篇讲万物之价,第二篇讲人心之价。万物之价可量,人心之价不可量。不可量之物,以何法衡之?以欲衡之。人有所欲,欲有价码,价码即人心之标尺。知人心之价码者,可驭人心。’”
老头的手在拐杖上停了。
"万商枯荣经第二篇?"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冷或变热,是变紧了,像一弦被拧了一圈。
“对。”
“你不是在解铭文——你是在解经文。”
“这件遗物本身就是经文。石板是载体,虫文是内容。”
老头盯着石板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陈跃。
“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
“不知道。”
"我告诉你——无价。"老头说,“万商枯荣经,上古商皇的道统载体,修仙界失传三千年的禁忌之物。这东西出现在底的交易桌上,不是买卖——是地震。”
“所以您不打算按之前说的’解出来就拿走’了?”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陈跃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灵石的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昏暗的影子。
"我改主意了。"老头说,“这件遗物你不能拿走。”
“规矩是我定的,我改。”
陈跃没动。
"但——"老头的拐杖在石桌上敲了一下,“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兽皮——不是陈跃手里那种薄薄的鞣制兽皮,是厚的、粗糙的、边缘撕裂的兽皮,像从什么东西身上硬撕下来的。
“这块皮,是和石板一起在密室里发现的。”
陈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您刚才说密室里只有一件东西。”
"我骗你的。"老头说,“密室里有两样东西。石板和我手里的这块皮。我留下了皮,给了你石板——因为石板上的内容我不知道是什么,你需要解。皮上的内容我知道——但我不想要。”
“为什么不要?”
老头把兽皮翻过来,放在石桌上。
兽皮背面画着一幅图。
不是符文,不是虫文——是地图。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犷,标注简略,但地理要素清晰:山脉、河流、道路、建筑。
地图上标了三个地名。
第一个:“商都”——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用一个小圆圈标注。
第二个:“苏氏祖地”——在商都东北方向约三百里处,用一个方框标注。方框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下面画了一个螺旋纹——陈跃认出那个螺旋纹,是虫文里""的意思。
苏氏祖地。。
第三个地名被涂掉了——用墨汁盖住,看不清。但墨汁覆盖的面积不大,大概是两个字。
陈跃的右手食指在地图上方一尺范围内扫了一下。
被涂掉的地名位置,灵性残留比周围强——不是地图本身的灵性,是有人后来在墨汁上又加了东西。加的东西灵性很强,强到他的手指在三尺范围内都产生了刺痛。
不是墨汁。
是封印。
有人在这张地图的第三个地名上加了封印——虫文封印。
陈跃没碰那个封印。
他看老头:“第三个地名为什么被盖了?”
"不是我盖的。"老头说,“我拿到这块皮的时候就已经被盖了。我试过打开——打不开。封印的等级太高,我碰一下就被弹开了。”
“您什么修为?”
“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碰一下就被弹开——封印等级至少在金丹以上。元婴?化神?更高?
“这块皮您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封印?”
"不全是。"老头说,“是因为这张地图指的地方——苏氏祖地。”
他看着陈跃,浑浊的眼睛里有了锋利。
“苏氏商盟的祖地,我一个小小的遗物贩子,碰不起。这张皮在我手里三天,我一天比一天不安——因为我知道,只要这张皮存在,苏氏商盟迟早会找上门。我不想被苏氏商盟找上门。”
“所以您把石板给我——石板上写着万商枯荣经第二篇,价值远超这张皮。您用石板换了皮的安全——把烫手山芋递给了别人。”
老头笑了。
“你确实不只是个奴隶。”
陈跃没笑。
“您把皮给我,不也一样吗?烫手山芋从您的手递到了我的手。”
"不一样。"老头说,“我不认识苏氏商盟的人,但你可以找苏氏商盟的人。你今天在商都门口和苏无双谈的那笔交易——别以为没人看到。”
陈跃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底里有眼。"老头说,“什么消息都传得到。你和苏少主做了交易,拿了通行令——说明你和苏氏商盟有联系。有联系就有谈判的余地。这张皮指向苏氏祖地,你去谈,比我合适。”
陈跃看着桌上的兽皮地图。
苏氏祖地。。
枯荣蛹的另一条。
人皇把肉身化为枯荣蛹,灵力化为灵脉——枯荣蛹不止一个。凡泥荒域矿道里的是一条,苏氏祖地地下可能是另一条。
两条,两个蛹,连着同一个灵脉网络。
如果苏氏商盟的祖地建在枯荣蛹的上——那苏氏商盟三百年来的繁荣,不是靠商业天赋,是靠蛰伏在脚下的上古灵脉在滋养。
苏无双不知道。
或者——苏无双知道?
陈跃把兽皮地图拿起来,卷好,塞进怀里。
"石板呢?"他问。
"石板我留着。"老头说,“万商枯荣经第二篇的原文——这是你能谈判的最大筹码。你有皮,我有板。你要找苏氏祖地的具置,需要板上的详细铭文来对照皮上的地图。”
“您这是在和我做买卖。”
"对。"老头说,“你拿皮去找苏氏商盟,谈出条件之后,回来用条件换石板。我不要灵石,我要条件—— whatever 你从苏氏商盟那里谈到的东西,分我一份。”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头说,“但不管是什么,一定比这块皮值钱。”
陈跃看着老头。
浑浊的眼睛,掉了一半的牙,裂的皮肤,黑铁拐杖——一个在底的深处卖遗物的老贩子。
但他刚才的逻辑链条——用石板换皮的安全、把信息传递给陈跃、用"分成"代替"直接付款"——每一步都是精准的商道计算。
不是贩子。
是商人。
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商人。
"您叫什么?"陈跃问。
"底里没有名字。"老头说,“你叫我老拐就行。”
"老拐。"陈跃站起来,“成交。”
他转身往侧室外面走。
走到门口时,老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子。”
“嗯。”
“底里那个灵力里带虫文痕迹的人——你注意到了吧。”
陈跃的脚步顿了一瞬。
极短。不到半息。
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他在跟你。"老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从你进商都就盯上了。你没发现,是因为他的跟踪技术很好。但我发现了他——底里是我的地盘,一只苍蝇飞进来我都闻得到味。”
陈跃停下了。
“他什么来路?”
“不知道。但他的虫文痕迹不是学的——是天然的。和你的不一样。你的虫文痕迹是指骨灌进去的,外来的。他的虫文痕迹是长在灵力里的,内生的。”
内生的虫文痕迹。
陈跃的脑子飞速运转。
万商之种是"外来的"——被人为封进灵的。虫文痕迹通过指骨灌入,属于后天获取。
但如果有人的灵力里天生就带着虫文痕迹——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灵力和虫文之间有天然的、先天的联系。
万商之种是人皇的道,虫文是人皇的文字。灵力里天生带虫文——
这个人和人皇有血缘关系?
"他现在在哪?"陈跃问。
"你出去之后,他跟着你出去了。"老拐说,“应该就在底里外面等着你。”
陈跃沉默了两秒。
“谢谢。”
"不用谢。"老拐说,“你欠我的——别忘了。”
陈跃走出侧室,穿过主洞,进入矿洞。
黑暗包裹住他,右手食指的蓝绿灰微光重新亮起来,照出前方一尺的石壁。
赵铁跟在后面,没说话——他在侧室里全程旁观,听懂了大约三成,剩下七成不懂,但知道一点:陈跃做了一笔交易,用解读能力换了一张皮。
走出矿洞,外面是商都的夜。
月亮很亮——中域的天空没有灰霾,月光清澈得像水。商都的山体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灵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型法器。
陈跃站在矿洞口,让右手食指的感应范围扩到最大——三尺。
三尺之内——
没有异常。
他把范围往外推——推不动。三尺就是极限。
"赵铁。"他低声说。
“嗯。”
“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们?”
赵铁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灵力微微外放,感知周围的环境。
“没有。”
“你确定?”
“确定。炼气八重的感知范围内没有人。”
陈跃的眉头微微皱起。
老拐说有人跟踪,但赵铁的炼气八重感知不到——说明跟踪者的隐匿能力在炼气八重以上。至少筑基期。
但陈跃的三尺感应也感知不到——要么跟踪者退到了三尺之外,要么他有办法屏蔽灵性探测。
两种可能,都说明跟踪者不简单。
陈跃没有继续找。
找不到的就不找——这是奴隶的规矩。在铁笼里,有时候隔壁笼子里死了人,你听得到声音,但看不到凶手。看不到就不看,因为看了也没有用,反而会被凶手注意到你也知道。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知道有人在暗处,但找不到。找不到就不找,装作不知道,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客栈。"陈跃说。
他转身往商都的山体台阶上走,步伐和白天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的末端——在月光照不到的矿洞口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跃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的时候,姬媚儿和老吴都在。
姬媚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通行令翻来覆去地看。老吴蹲在墙角,抱着算盘,没拨。
"拿到了?"姬媚儿看了一眼陈跃空空的双手。
"拿到了信息,没拿到实物。"陈跃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遗物黑市、老拐、石板、兽皮地图、苏氏祖地、虫文跟踪者。
没说枯荣兵商术的细节——人皇指骨里的画面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姬媚儿听完后沉默了十秒。
"苏氏祖地。"她说,“我去过。”
陈跃看着她。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随师父去中域,师父带我去过一次苏氏祖地。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师父说’认个门’——将来可能用得上。”
“祖地是什么样的?”
"一片竹林。"姬媚儿说,“很大,方圆几十里,全是竹子。竹林中央有一棵老树——很老很老,树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片天。老树下面有一个祠堂,供奉着苏氏第一代家主。”
“祠堂地下呢?”
姬媚儿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地下有东西?”
"猜的。"陈跃说,“地图上苏氏祖地旁边标了一个虫文’’字。在地下,不在地上。”
姬媚儿没立刻回答。
"师父带我去祠堂的时候,让我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头。"她说,“磕头的时候,我的膝盖碰到了地面的石板——石板是温的。不是被阳光晒的温,是从下面传上来的温。像地面下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散发热量。”
“您师父怎么说的?”
"师父说’地暖’。"姬媚儿的嘴角微微苦了一下,“十五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地暖。”
枯荣蛹的。
蛰伏在地下的上古存在,散发的体温透过石板传到地面——被一个十五年前的小女孩当成了"地暖"。
"祖地现在谁管?"陈跃问。
"苏氏嫡系。"姬媚儿说,“苏无双的亲叔叔,苏沉。筑基巅峰,中域苏氏族长之下第一人。祖地是他的封地,没有他的允许,连苏无双都不能进。”
筑基巅峰。
陈跃在心里算了一下战力对比——姬媚儿筑基中期(隐藏),赵铁炼气八重,老吴零修为,他自己零修为。对上一个筑基巅峰——正面打是送死。
但枯荣兵商术不需要正面打。
"苏沉这个人怎么样?"陈跃问。
"不知道。"姬媚儿说,“我只见过一次,十五年前。那时候他还是筑基后期,话不多,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件物品。”
看物品——说明他习惯把人当物。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对"物"的估价很准,但对"人"的估价不准。因为他不把人当人,所以意识不到人会有超出"物"的行为。
"去苏氏祖地需要什么条件?"陈跃问。
"两个。"姬媚儿说,“第一,苏氏嫡系的邀请令。第二,苏沉本人的同意。”
“邀请令谁能发?”
“苏氏嫡系核心成员——目前活着的,有苏无双、苏沉、还有一个远房堂兄叫苏平,筑基初期,管商都的铺子。”
苏平。筑基初期。管商都铺子。
最容易接触的目标。
"通行令呢?"陈跃问,“苏无双给我的通行令,在苏氏祖地管用吗?”
"不管用。"姬媚儿说,“通行令是商盟体系的,祖地是嫡系体系的,两个体系不互通。”
两条路都被堵了。
邀请令需要嫡系核心成员发,苏无双可以发但她不会发——她刚和陈跃做了交易,表面和平但底下的敌意没消。苏沉不会发——他不认识陈跃。苏平可能发——但需要理由。
理由。
陈跃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地图,在桌面上展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图上——商都、苏氏祖地、被涂掉的第三个地名。
"这张地图本身就是理由。"他说。
“怎么讲?”
“这张地图指向苏氏祖地,上面有虫文标注——说明画地图的人和苏氏祖地有某种关系。这种关系可能是威胁,可能是秘密,可能是两者兼有。不管哪种,苏氏嫡系看到这张地图,都会想弄清楚——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要标他们的祖地?”
“所以你要拿着这张地图去找苏平——说’我在遗物黑市买到了一张指向你们祖地的上古地图,上面有虫文标注,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对。"陈跃说,“信息就是礼物。送信息的 face 比送礼的 face 更大——因为信息不可替代。”
姬媚儿看着他,嘴角的苦意淡了一些。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太急了。应该先准备——”
"不用准备。"陈跃说,“老拐说的那个跟踪者——灵力里带虫文痕迹的人——他也在看这张地图。我们比他快一步到苏平面前,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慢一步,就被动了。”
姬媚儿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他也在找苏氏祖地?”
“不确定。但他的灵力里有虫文痕迹,和这张地图上的虫文是同一体系。有虫文痕迹的人对虫文相关的东西有天然的敏感度——他会注意到这张地图的存在。”
“你怎么知道他注意到了?”
“因为老拐说他在底里盯了我一路。我在底里解了石板上的虫文——解虫文的过程会产生灵性波动。他感觉到了,就知道我在碰虫文相关的东西。”
陈跃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
“所以我们明天去见苏平。在他之前。”
他走到墙角,在老吴旁边坐下。
老吴没看他,抱着算盘,眼睛半闭。
"老吴。"陈跃低声说。
“嗯。”
“虫文痕迹可以内生于灵力吗?”
老吴的眼皮动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他说,“如果一个人的血脉里有万商之种的残缺片段——不是完整的万商之种,是碎片——碎片会融入灵力,形成天然的虫文痕迹。”
“什么样的血脉会有万商之种的碎片?”
老吴沉默了三秒。
“人皇的后裔。”
人皇的后裔。
不是万商之种的宿主——宿主是奴隶血脉,被强行封入的。后裔是另一条线——人皇自己的血脉传承,代代相传,每一代都会继承万商之种的一丝碎片。
碎片不如完整的万商之种,但有一个优势——天然的、不需要封印的、和灵力完全融合的虫文能力。
跟踪者的虫文痕迹是内生的——说明他可能是人皇的后裔。
人皇的后裔在跟踪万商之种的宿主。
两个血脉,一条道,三千年前分叉,三千年后重遇。
"他知道我是谁吗?"陈跃问。
"不知道。"老吴说,“万商之种封印着的时候,宿主和普通人没区别。他知道你碰了虫文,但不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
“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可能和你的目的一样——找经文。人皇的后裔也在找万商枯荣经——这是血脉本能,不是刻意的。”
陈跃闭上眼。
又多了一个竞争者。
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人皇的后裔和万商之种的宿主不是对立关系,是同源关系。但同源不代表同盟——在商道里,同源意味着竞争同样的资源。
经文只有一套。
五篇。
两个人抢。
"他比我强吗?"陈跃问。
"灵力上比你强。"老吴说,“他有修为,有虫文痕迹加持,战斗力远超你。但经文解读上——不一定。虫文痕迹是碎片,碎片只能感应虫文,不能解读虫文。解读需要系统学习——这方面你领先。”
“所以他是’能感觉到但看不懂’,我是’看不懂但能学’。”
“对。你们互补。”
“互补不是。”
"不一定是。"老吴说,“也可能是——谁先学完,谁就不再需要对方。”
陈跃没再问。
他靠着墙角,闭上眼,右手食指搭在怀里的黑玉上。
黑玉的温度比之前又高了一点。
不是间歇性的热了——是持续的、缓慢升温的热。
像在倒计时。
倒计时的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见苏平。
拿到苏氏祖地的入场券。
然后去看那棵老树下面,到底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