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没有,在凡泥荒域是个永远答不上来的问题。
灰霾不散,分不清晨昏。坊市里靠一种叫"腐骨灯"的东西计时——把妖兽骨头磨成粉,掺上劣质灵脂,搓成指头粗的灯芯,一能烧两个时辰。奴隶贩子每天点四,点完就算一天。
陈跃被关在姬媚儿院子的偏房里,没有铁笼,但门从外面锁着,窗上钉着灵铁条。
比铁笼好一些。
至少有草席。
他没睡。整夜没合眼,不是因为紧张——他早就过了因为紧张睡不着的阶段——而是在想一件事。
姬媚儿为什么留他。
"图活着"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巧,但他自己清楚,这不足以让一个筑基期修士改变主意。姬媚儿过的奴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他一个不多少。她留他,一定有别的原因。
要么他身上真的有她想要的东西,但她还没确定是什么。
要么——她需要一个替死鬼。
陈跃把这两个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夜,嚼到天亮——或者说,嚼到第一腐骨灯燃尽。
门开了。
不是姬媚儿,是昨天那个护卫之一。光头,国字脸,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嘴角,看着就凶。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碗,往地上一顿,稀粥溅出来半碗。
“吃。”
陈跃看了一眼碗里。
稀粥,灰黄色,掺了些碎骨头渣子,是坊市里喂力奴的标准口粮。没有灵气,没有药性,纯粹的填肚子东西,吃多了还会积淤。
他端起来喝了。
光头护卫看着他,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什么。
“姬仙子让我告诉你,今天跟着出去,别乱说话,别乱看,别乱动。做得到,给你吃饱。做不到——”
他没说完,用刀疤脸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懂了。"陈跃放下碗。
光头护卫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是个奴隶?”
“是。”
“奴隶不跟主人讨价还价?”
“活着就不讨。”
光头护卫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锁门走了。
陈跃把碗底最后一口稀粥刮净,用手指抹了抹碗壁上粘的骨渣,塞进嘴里。
然后他把草席掀开,从下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铁丝。
昨天夜里,他用护卫送碗时门锁开启的短短三秒钟,从门框边的灵铁条上掰下来的一小截。不到两寸长,细如针尖,弯了一个小小的钩。
这铁丝没有实战价值,打不开灵铁锁,也伤不了人。
但它能开一种锁——木锁。
偏房窗户上的灵铁条是钉死的,但窗框本身是黑木做的,木条之间有榫卯拼接的缝隙。如果用铁丝钩住榫卯的卡口,反复拧动,理论上可以松动一木条。
松动一就够了。
不为了逃。
为了在需要的时候,有一扇备用的窗。
陈跃把铁丝重新塞进草席下面,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面无表情地坐回原位。
半个时辰后,姬媚儿来了。
她今天换了装束——窄袖劲装,赤红色,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头发束成高马尾,净利落。和昨晚寝衣散发的慵懒判若两人。
“跟我走。”
陈跃站起来,跟上。
出了院子,坊市的"白天"已经开始了。灰霾之下,奴隶贩子们扯着嗓子吆喝,铁笼被拖来拖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血腥和劣质灵香的味道。
姬媚儿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陈跃落后她三步,不近不远。
他在观察。
不是观察坊市——这些他看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条巷子的走向——而是在观察姬媚儿。
她走路的姿态暴露了很多信息。步幅均匀,说明体术扎实;脚跟落地无声,说明灵力外放控制精准;每走十步,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点一下腰间短刀的刀柄,这是常年战斗养成的习惯,说明她不是纯粹的商人,有实战经验。
但最重要的一个细节是——她的视线。
姬媚儿走路的时候,视线从不固定在一个方向,每隔三四秒就会扫一次左右两侧和头顶。这不是警觉,是训练。被专门训练出来的反侦察习惯。
一个奴隶贩子的掮客,不需要这种训练。
除非她以前不是贩子。
陈跃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归进脑子里那个从不开口的档案库。
“到了。”
姬媚儿在一间黑石屋前停下。
屋子比普通坊市的铺面大两倍,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字——“媚记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刀直接刻上去的。
推门进去,里面的布置出乎陈跃的意料。
不是他想象中堆满笼子和货物的仓库,而是一间像模像样的商铺。柜台、货架、账桌一应俱全,货架上摆着灵草、矿石、低阶法器,虽然都是最劣等的货色,但摆放整齐,标价清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老头,驼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正用一把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
看到姬媚儿进来,老头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的门牙。
“姬老板,来早了。”
"少废话。"姬媚儿走到账桌后面坐下,抬手一指陈跃,“他,从今天起在铺子里活。”
老头拿浑浊的眼珠子瞅了陈跃一眼,没多问,只是"哦"了一声,继续拨算盘。
陈跃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铺子。
三面货架,四十七种货物,标价从半块灵石到十五块灵石不等。柜台下有三个暗格——他注意到姬媚儿拉开暗格取账本时,暗格的木板边缘有磨损痕迹,说明开合频繁,里面放的不是普通账本。
还有一面墙,挂着一块黑布,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黑布的尺寸和铺子的一面墙完全一致,但布料本身不值几个灵石——遮一块墙,用这么大的布,要么是挡丑,要么是挡贵。
"看什么?"姬媚儿的声音从账桌后面传来。
"看铺子。"陈跃收回视线,“货架第三排最右边的凝血草,标价三块灵石,但品相发黑,灵性流失超过六成,实际价值不超过一块半。标价虚高一倍,卖不出去,还占位置。”
老头拨算盘的手停了。
姬媚儿抬起眼皮。
“还有,柜台左边第二格的碎灵矿石,有七块是普通石灰石染了色,不是灵矿。如果被买家发现,整个铺子的信誉就废了。”
陈跃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老头把算盘放下了,转头看姬媚儿,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了一种微妙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从哪捡来的这个玩意儿"。
姬媚儿没说话,盯了陈跃三秒钟,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第三排货架归你整理。标价、品相、库存,全部重算。算错一笔,扣一顿饭。”
陈跃接住钥匙,没多说,转身走向货架。
他弯下腰,拿起第一株凝血草,用指腹搓了搓叶片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动作很熟练。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药材。在奴隶坊市的十八年里,他过很多活——搬矿、清粪、喂灵兽、拖死尸。其中有一段时间,坊市的药材仓库缺人手,他被借过去分拣灵草。三个月,他分拣了四千多株药材,硬生生记住了一百二十七种低阶灵草的品相、药性、市价和保质方式。
不是为了学本事。
是为了偷吃。
药材仓库里有种叫"饱灵草"的低阶灵草,没多少灵气,但嚼了能顶饿。他偷吃了十几株,被发现了,打断了三肋骨。
三肋骨换一百二十七种药材的知识。
值。
陈跃把凝血草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到旁边的空筐里,然后拿起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每拿一株,他的手指都会在药材上停留一到两秒,感受湿度、弹性、气味。
身后的算盘声又响起来了。
老头重新开始拨,但节奏比刚才慢了——他在听。
陈跃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被审视着,但无所谓。在奴隶坊市,被审视是常态,不被审视才危险。
整理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发现了第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一株枯的灵草,夹在两株止血草中间,被刻意藏了起来。外形像一截枯树枝,灰褐色,不到一寸长,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普通人看到它,会当成垃圾扔掉。
但陈跃没有。
因为他在药材仓库分拣时,见过一样东西和它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死在仓库里的老散修怀里掉出来的,被管事当成破烂丢掉了。
但陈跃捡起来了。
不是因为觉得值钱,而是因为那株"枯树枝"被老散修用油纸包了三层,油纸外面还刻了阵纹。一个快死的人,用三层油纸和阵纹保护一截没灵气的枯枝,说明它不是没灵气,而是灵气被藏起来了。
当时他不敢留着,怕被搜出来挨打,偷偷扔了。
现在,同样的一株"枯树枝"出现在姬媚儿的铺子里,藏在止血草中间。
巧合?
陈跃没有动它。
他把那株枯枝原样放回去,继续整理其他药材,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午饭是一碗杂粮糊糊,比早上的稀粥稠一些,掺了几粒灵米。
陈跃蹲在铺子后院的墙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够了再咽。这是他在坊市养成的习惯——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有,所以每一顿都要把吸收效率拉到最高。
光头护卫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吃,表情像在看一条狗。
陈跃不在意。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今天一上午,铺子来了七个客人。四个买了低阶止血散,两个问了碎灵矿的价格但没买,一个买了一株凝血草——就是那株标价虚高一倍的。
七个人里,有两个人的行为引起了陈跃的注意。
第一个是买凝血草的中年修士,炼气四重左右,衣着朴素,但手指上有老茧——不是粗活的老茧,是长年握符笔留下的。他是符修,或者至少学过画符。一个炼气四重的符修,来黑石坊市买低阶凝血草,不合理——凝血草是炼丹材料,符修用不上。除非他买给别人,或者他本不是来买东西的。
第二个是问碎灵矿价格没买的年轻修士,炼气七重,进来之后没看货物,视线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在黑布遮着的那面墙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头离开。
不到一秒。
普通人本注意不到这一秒,但陈跃的注意力是被坊市磨出来的——在铁笼里的时候,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多看他一眼,都可能意味着他要被买走或者被。一秒钟的异常,他不会漏。
那个年轻人看的是黑布。
和那株藏在止血草里的枯枝一样,黑布后面挡着的东西,比铺子里所有货物加起来都重要。
"吃完了?"光头护卫走过来,夺走他手里的碗。
"还有个问题。"陈跃站起来。
“你没资格问问题。”
"那我就不问了。"陈跃转身往铺子里走,“反正客人来翻黑布的时候,我也不说。”
光头护卫一把扣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拽回来。
“你说什么?”
陈跃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今天上午第二个客人,炼气七重,进来没看货,看了一眼黑布就走了。如果不是来买东西的,那就是来踩点的。踩点之后一般会做什么,护卫大哥比我清楚。”
光头护卫的手劲松了一瞬。
就一瞬。
但这一瞬足够陈跃判断——他不知道黑布后面是什么。
这说明姬媚儿连自己的护卫都防着。
"你他妈少在这里挑拨。"光头护卫把他推开,“姬仙子的事,轮不到你管。”
陈跃没再说话,被推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子,走回铺子,继续整理货架。
他不是在挑拨。
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告诉光头护卫这个信息,光头护卫一定会转告姬媚儿。姬媚儿会知道他观察到了异常,会重新评估他的价值——要么觉得他太聪明,掉;要么觉得他有用,留着。
五五开。
但如果不告诉姬媚儿,等踩点的人真的动手,他作为一个"伙计"待在铺子里,大概率会被连坐灭口。
两害相权,赌五五开。
这就是奴隶的算术——从来不是选最好的,而是选最不差的。
傍晚,坊市点第二腐骨灯的时候,铺子关了门。
姬媚儿没有走,坐在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株陈跃"没有动过"的枯枝,放在鼻尖嗅了嗅。
"你看到了。"她没抬头。
"看到了。"陈跃站在柜台前,没有隐瞒。
“为什么不动?”
“动了就是偷。偷了就是死。不偷,活。”
“你怎么知道它有价值?”
“一个快死的老散修,用三层油纸和阵纹包一截枯枝,不会是因为它好看。”
姬媚儿终于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和昨天又不一样了。昨天是看猎物,今天上午是审视,现在——
是试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诚实。"姬媚儿把枯枝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一推,推到陈跃面前,“这是引灵枯。上古时期用来探测灵脉的引子,已经失传了。整个凡泥荒域,可能就这一。”
陈跃看着桌上那截灰褐色的枯枝,没有伸手去拿。
"它没有灵气。"他说。
"因为它在沉睡。"姬媚儿说,“需要特定的条件激活。我花了三年才找到它,又花了两年确认它的真伪。”
“然后呢?”
"然后?"姬媚儿笑了一下,“然后我需要一个能激活它的人。”
陈跃沉默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腐骨灯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我无灵。"陈跃说。
“我知道。”
“无灵无法激活引灵枯。”
"常规情况下,是的。"姬媚儿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但引灵枯是上古东西,上古时期的灵体系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不叫灵,叫灵。灵和灵的区别在于——灵是天生的,灵是后开的。”
她的目光落在陈跃后背的方向。
“你后背上那块胎记,不是胎记。”
陈跃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点破这件事。
"我第一天进坊市就看到了。"姬媚儿说,“你蜷着身子睡觉,以为藏得很深,但你弯腰的时候,衣领会露出一个角。灰黑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极淡的纹路——那是灵封印的痕迹。”
她顿了一下。
“你身上有灵,但被封住了。封印的方式非常古老,至少是上古时期的手段。引灵枯的激活条件之一,就是被上古灵封印过的人。”
陈跃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他后背那块胎记,痒了十八年。在无数个夜里,他感觉到它在蠕动,像一只被埋在土里的虫子,拼命想钻出来。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是奴隶生活出来的癔症。
现在姬媚儿告诉他,那是一只被活埋的灵。
"你想让我帮你激活引灵枯。"陈跃说。
“对。”
“激活之后呢?”
“引灵枯能探测方圆百里的灵脉分布。凡泥荒域不是没有灵脉,只是被埋得太深,常规手段找不到。一旦找到灵脉——”
"你就不是坊市的掮客了。"陈跃接过话,“你是灵脉的发现者。一条灵脉的发现权,在中域商会联盟里,至少值十万灵石。”
姬媚儿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他算对了。
十万灵石。
相当于陈跃三千三百三十三条命。
"激活引灵枯对我有什么好处?"陈跃问。
这是他今天问的第一个真正重要的问题。
之前所有的观察、算计、试探,都是为了这一刻——搞清楚姬媚儿留他的真实目的,然后在这个目的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利益点。
姬媚儿看着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你这个人,真不像奴隶。”
“奴隶是身份,不是脑子。”
"好。"姬媚儿收起笑,伸出三手指,“第一,激活引灵枯之后,我教你识字、算术、基础商道——你不是想活吗,在修仙界活着,光有力气不够,得有本事。第二,我不你,至少在引灵枯发挥作用之前不你。第三——”
她收回三手指,竖起一。
“灵脉发现权的收益,我七你三。”
三万灵石。
陈跃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三万灵石够什么?在凡泥荒域,够买下一整个黑石坊市。在凡尘七域,够开三间中等商铺。在灵州中域,够一个炼气期修士修炼五十年。
对于一个昨天还只值八十灵石的奴隶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陈跃没有立刻答应。
“灵被封印了十八年,激活的过程中,我会死吗?”
姬媚儿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一个奴隶,在面对三万灵石的诱惑时,第一反应不是贪婪,是风险评估。
"有可能。"她诚实地说,“我不确定。”
"那不急。"陈跃说。
“什么?”
"等你有把握我不会死的时候,再谈。"陈跃转身往偏房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另外,今天上午那个踩点的年轻人,如果今晚来,黑布后面那东西,不如先转移。死人不花钱,但丢东西亏钱。”
门合上了。
姬媚儿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点了一下腰间短刀的刀柄。
铺子角落里,瘦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算盘,正用浑浊的老眼看着陈跃离去的方向,嘴里无声地吧嗒了两下。
"这小子。"老头自言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像。”
像谁?
没人问,他也没说。
偏房里,陈跃躺在草席上,面朝墙壁。
黑暗中,他把右手伸到后背,手指触碰到那块灰黑色的胎记。
痒。
比平时更痒。
像是知道被人提起了一样,那块皮肤下的东西在疯狂地蠕动,顶得他脊背发麻。
灵。
被封了十八年的灵。
陈跃闭上眼,没有兴奋,没有期待。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如果他的灵真的是上古封印,如果引灵枯真的是上古遗物,如果姬媚儿说的都是真的……
那封住他灵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封?
十八年前,他还只是个婴儿。
一个婴儿,能碍着谁的事?
腐骨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在墙壁上画出一道苍白的痕。
陈跃把手从后背收回来,攥紧了拳。
指甲嵌进掌心,不疼。
比起后背那块痒了十八年的东西,这点疼,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