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跃蹲在铁门前,把人皇指骨平放在掌心。
灰白色的指骨在橙色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上面的虫文符号细如蚁足,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骨面。陈跃看不清具体的字——不需要看清。老吴说了,灵灌入灵气之后,指骨会自动播放。
他的灵刚通,里面几乎没有灵气——矿道里的灵脉之气补了一些,但像往井里倒了一瓢水,底部刚湿了个印。
够不够?
陈跃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指骨是人皇的东西,人皇的东西认万商之种。万商之种在他体内。哪怕只有一滴灵气,只要源头对,也许就够了。
他把灵里那点可怜的灵气往右手食指引。
气走经脉——从后背灵出发,沿脊椎上行,过颈,入臂,到指尖。这条路线他昨天在矿道里走过一次,当时是灵脉之气自己流的,他只是被动的管道。这次不一样,他要主动引导。
像第一次学走路的人试图控制自己的腿——知道该怎么做,但肌肉不听使唤。灵气在他的经脉里走走停停,像一条不认路的蛇,每隔几寸就犹豫一下,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回。
陈跃咬着牙,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上。
不是"推"气,是"拉"。
老吴教虫文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虫文的书写逻辑是逆序的,从右下到左上”。万商枯荣经的一切都是逆的——逆序书写、逆向思维、反常理的商道。
顺推不行,就逆拉。
陈跃不再把灵气往手指"推",而是把手指往灵气"拉"——不是手指动,是意识动。把意识的焦点从灵"拉"到指尖,让灵气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地沿着意识的方向汇聚。
灵气动了。
不是走的,是滑的。像抹了油的珠子在槽里滚,顺畅得不像话——逆拉比顺推快了十倍。
灵气到达指尖,灌入指骨。
灰白色的指骨亮了。
不是蓝绿色,不是灰色——是金色。
极淡的、像将落的夕阳被雨水洗过之后的金色。光从指骨内部渗出来,沿着虫文符号的纹路流淌,像金色的墨水在灰白色的纸上晕染。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眼前的画面——是脑子里的画面。
像做梦一样,意识被拽进了另一个空间。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金色的雾。雾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人。
不是虚影,不是残像,是一个完整的人。
中年男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说不清颜色的长袍——不是布料的问题,是颜色本身在变,一会儿灰一会儿金一会儿黑,像把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又分开。面容端正,五官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但有一双眼睛——
灰色的。
和镜子里一样。和枯荣蛹深处一样。和他体内万商之种睁开的那只眼一样。
人皇。
陈跃的意识在金色雾里站着,看着三千年前的——不,不是三千年前的。人皇在这里不受时间影响,这片空间没有时间。
人皇也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人皇开口了。
不是嘴巴动——是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里,和胎记传递信息的方式一样,但更清晰、更完整、更有"人味"。
“第一篇,枯荣兵商术。”
“不是功法,不是战技,不是阵法。是一种思维方式。”
“修士打仗用灵力,凡人打仗用兵器,商人打仗用价格。我用的是——价。”
“枯荣兵商术的核心只有四个字:定价即战。”
“什么叫定价即战?”
“你定一个价,对手就必须回应。回应就是动作,动作就是破绽,破绽就是你的刀。你不需要比对手强,你只需要定一个他无法不理的价。”
“举个例子——”
人皇抬起手,金色雾里浮现出一个场景:两军对垒,一方人多势众,一方只有一个人。一个人那边在地上放了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值一万灵石"。
人多势众那边笑了——一块破石头值一万?然后有人去踢那块石头。
踢了之后,石头没动。
再踢,还是没动。
第三个人用灵力砸——石头碎了,碎出来的不是石粉,是灵石。一万块灵石的碎粉洒了一地。
两万人为了抢这一万块灵石的自相残,一个人转身走了。
场景消失。
"这就是定价即战。"人皇说,“你不需要打赢二十个人,你只需要在地上放一块他们无法不理的石头。”
“但石头是真的值一万灵石,还是假的?”
“假的。”
“假的东西怎么让人无法不理?”
“因为我说它值一万。我的话就是价,我的价就是真。这就是万商枯荣经第一条——万物皆有价,价由我定。”
“但别人不信呢?”
“那就让它变真。”
人皇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天气。
“枯荣兵商术分三步。第一步,定价。第二步,造真。第三步,收割。”
“定价——你说一个东西值多少,它就值多少。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你说的口气像真的。口气够真,就会有人信。有人信,就会有人犹豫。犹豫就是时间,时间就是你的作空间。”
“造真——用最小的代价,让你的’价’变成事实。石头变灵石是最高级的造真,但那需要修为。你现在没有修为,你需要用更简单的方法——钱。”
“三百块中品灵石,够造一个’真’。”
“收割——当你的’价’变成事实之后,所有之前不信的人都会后悔。后悔就是贪婪,贪婪就是破绽。破绽就是你的刀。”
画面开始模糊。
人皇的身影在金色雾里淡去,最后只剩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陈跃。
“记住——你不是在打仗。你是在做一笔生意。对方不是敌人,是客户。你的目的不是他们,是让他们觉得不跟你做这笔生意会亏。”
“商道的本质不是买卖,是让对方觉得不买会死。”
声音消散了。
金色雾散了。
陈跃的意识回到了洞里。
他蹲在铁门前,手里的指骨重新变回了灰白色,金光消失得净净。指尖的灵气也耗尽了——灵里那点可怜的积蓄被指骨吸了,像一口井被抽到了底。
身体一虚,差点往前栽倒。
光头护卫一把扶住他。
“你没事吧?”
"没事。"陈跃稳住身体,把指骨塞回怀里。
姬媚儿看着他:“看到了什么?”
“一套战法。”
“什么战法?”
“商道战法。”
姬媚儿皱眉。
陈跃没解释,从姬媚儿手里接过储物袋,打开,倒出三百块中品灵石。
中品灵石比凡泥荒域流通的低品灵石大两圈,灵气含量高十倍,橙色的光在灵石内部流转,像三十颗小太阳堆在地上。
“姬仙子,您的灵力能把这些灵石分成二十份吗?每份十五块,用灵力包住,悬浮在空中。”
姬媚儿看着地上的灵石,又看了一眼陈跃。
“你要什么?”
“做一笔生意。”
铁门外。
石阶尽头,二十三个人排成了三排。
第一排七人,炼气七重到九重,手持制式长刀,刀身刻着苏氏商盟的符文——这是苏氏商盟的低阶护卫队标配。
第二排八人,炼气四重到六重,手持弩机,弩箭上刻着追踪符文——中阶射手。
第三排八人,筑基初期四人,筑基中期四人——这四个筑基中期的修为和姬媚儿相当,是核心战力。他们没有拿兵器,双手负后,像在等什么。
二十三人,三个层次,分工明确。
这不是临时设伏,是早就布好的口袋阵。有人知道这条暗门,有人知道有人会从暗门出来,有人精确地布置了应对方案。
二十三人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陈跃从铁门缝隙里看到了她的轮廓——不高,穿青色长裙,头发盘成髻,用一银簪固定。脸看不清,但身形比例极好,站姿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在等客人的掌柜。
苏无双。
铁牌上的名字。
陈跃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不看脸。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他知道这张脸长什么样。不是通过记忆碎片,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他的万商之种在感应到她的那一刻,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敌意的震动,是某种陈跃无法定义的震动。
像认出了什么。
但不是认出了人——是认出了"价"。
这个女人身上有"价"。
一个极其特殊的、被天道标记过的"价"。
陈跃把这个感应压下去,不看她。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姬媚儿。
姬媚儿的手指在三百块灵石上方划过,灵力像丝线一样把灵石分成二十份,每份十五块,用灵力薄膜包裹,悬浮在空中。
“好了。”
“打开门。”
姬媚儿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灵力一推,铁门完全敞开。
石阶尽头的光线涌进来,二十三个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姬媚儿走在前面,光头护卫跟在后面,陈跃走在最后。三百块分成二十份的灵石飘在他们头顶上方,像一群发光的鱼。
石阶不长,二十级。
走到第五级的时候,第三排的四个筑基中期修士动了——灵力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姬媚儿。"中间那个女人开口了。
声音清亮,不高不低,像银子敲玉——好听,但冷。
“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能跑。”
姬媚儿停下脚步,没说话。
女人从第三排走出来,走上前两步,和姬媚儿之间隔了大约五丈的距离。
橙色阳光从洞顶部的裂隙照下来,落在她脸上。
陈跃终于看到了这张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五官精致,眉目之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皮肤很白,白到在橙色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和她名字里的"无双"二字很配。
"铁牌看了?"苏无双问。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我知道。”
“引灵枯,人,你选一个交。”
姬媚儿没动。
苏无双的目光从姬媚儿身上移开,扫向她身后——先看到光头护卫,没在意;再看到陈跃——
停了。
她的眼神在陈跃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不到一秒。
但陈跃在那不到一秒里,捕捉到了三个信息。
第一: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遇到威胁的收缩,是遇到意外信息的收缩。
第二:她的呼吸断了一拍——极短,普通人察觉不到,但陈跃在矿道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呼吸监控,能分辨出零点几秒的呼吸异常。
第三:她的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动,是按了一下什么东西。戒指?符纸?暗器?
她在确认。
确认他身上的"价"。
陈跃把这三个信息存进脑子,脸上没有表情。
苏无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姬媚儿。
“给你三息。”
“一。”
“二。”
“三——”
"等一下。"陈跃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石阶的回声里很清晰。
苏无双的目光移过来,带着一丝意外——像一个在拍卖会上喊价的人,忽然被角落里一个穿破衣的人举了牌子。
“你是谁?”
"伙计。"陈跃说。
“姬媚儿的伙计?”
“对。”
“伙计没有资格说话。”
"有。"陈跃说,“因为我要做一笔生意。”
他抬起手,头顶上方悬浮的二十份灵石在阳光里发出橙色的光,像二十个小太阳。
"三百块中品灵石。"陈跃说,“分成二十份,每份十五块。在座二十三位——多出来的三份,给前排三位炼气九重的。”
他看着苏无双,语气和铺子里报药材价格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带感情。
“这笔灵石,买在座各位一炷香的时间。”
苏无双没说话。
她身后的人也没说话——但气氛变了。二十三个修士中,至少有十五个人的目光从姬媚儿身上移到了灵石上。
中品灵石。十五块。
对一个炼气期散修来说,十五块中品灵石是一个月的收入。对炼气九重的护卫来说,是半个月的赏钱。不是巨款,但不是小钱——尤其是当这笔钱被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用灵力包好、悬浮在空中、伸手就能拿的时候。
"你在贿赂我们?"第二排的一个弩手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嘲笑。
"不是贿赂。"陈跃说,“是预付款。”
“预付什么款?”
“你们接下来一个时辰的工钱。”
“什么工钱?”
“站在这里不动、不打、不追的工钱。”
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来了——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人笑。第一排的刀手在笑,第二排的弩手在笑,连第三排的两个筑基初期都在笑。
"你一个奴隶,拿三百块灵石买我们二十三个人不动手?"一个刀手笑得直不起腰,“你知不知道我们一个人就能把你捏死?”
"知道。"陈跃说,“所以我不买你们的命,我买你们的时间。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们想怎么追怎么追,想怎么怎么。但这一炷香里,你们站着不动,灵石就是你们的。”
笑声停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十五块灵石还在那里悬浮着。
伸手就能拿。
"谁说不能拿了?"陈跃说,“我没有说’拿了就等于答应’。拿了就是拿了,不拿白不拿。但如果你拿了之后还动手——那你就是一个拿了钱不活的人。在商道里,这叫’吃了东家吃西家’。”
他的目光扫过二十三个人的脸。
“你们是苏氏商盟的人。苏氏商盟靠什么吃饭?靠信誉。一个连预付款都吞了不活的人,在苏氏商盟里面——还有信誉吗?”
笑声彻底消失了。
陈跃的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戳在了一个点上——苏氏商盟的护卫不是散修,是有编制的。有编制就有规矩,有规矩就有信誉考核。信誉考核不通过的后果,比少赚十五块灵石严重得多。
但这个逻辑有一个漏洞——陈跃不是苏氏商盟的人,他没有资格用苏氏商盟的规矩约束苏氏商盟的护卫。他说"吃了东家吃西家",前提是他得是"东家"。
他不是。
苏无双笑了。
不是嘲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眼睛眯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你很聪明。"她说,“但你的逻辑有一个问题——你不是东家。你没有资格给我们预付款。你给的灵石,不是’工钱’,是’赃物’。拿赃物不算失信,算缴获。”
陈跃看着她。
她说的对。
这个漏洞他事先就知道——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的目的不是用逻辑说服所有人,是用逻辑争取时间。
定价即战——第一步,定价。
他说"三百灵石买一炷香时间",这不是真的交易,是"定价"。他定了一个价——一炷香时间值三百灵石。
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人在笑,信的人在看灵石。
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一炷香值不值三百灵石?
这个问题一旦被想出来,定价就生效了。
因为"值不值"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你不认可一个价,你不会去想它值不值。
苏无双说"你不是东家"——这是在否定他的定价权。
陈跃需要做的,是证明他有定价权。
怎么证明?
造真。
"您说得对。"陈跃对苏无双说,“我不是东家,我没有资格给苏氏商盟的人预付款。”
他把目光移到姬媚儿身上。
“但她是。”
姬媚儿愣了一下。
"姬媚儿,凡泥荒域媚记行主事人。"陈跃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契约,“媚记行是苏氏商盟的三级加盟商——三年前签的约,加盟编号丁零七二,年费五十块低品灵石。三级加盟商有权限使用苏氏商盟的暗门网络、物流通道和——护卫雇佣体系。”
他看着苏无双。
“三级加盟商雇佣苏氏商盟护卫的时薪,按盟约规定,是每人每时辰五块低品灵石。二十三人,一炷香,折合低品灵石——”
他顿了一下。
“四十八块。”
三百块中品灵石等于三千块低品灵石。
三千买四十八的额度——溢价六十二倍。
"溢价六十二倍。"陈跃说,“多出来的部分,不是工钱,是封口费。”
封口费。
这三个字落在石阶上,比任何灵力攻击都重。
苏无双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被吓到的消失,是被"看到"的消失——她意识到陈跃不是在胡说八道,他是真的查过苏氏商盟的盟约体系。
三级加盟商、丁零七二编号、时薪五块低品——这些信息不是随便编的,是真实的。真实的意味着可以验证,验证了就意味着——
姬媚儿真的有资格雇佣他们。
至少在盟约层面上,有。
"你查过苏氏商盟的盟约。"苏无双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查过。"陈跃说。
“一个奴隶,在凡泥荒域,查到了中域商盟的内部盟约——你怎么查的?”
"不重要。"陈跃说,“重要的是,盟约是真的。”
他看着苏无双的眼睛。
“苏少主,您要不要验证一下?”
苏无双没有验证。
不是不想,是不能——当着二十三个下属的面验证盟约,等于承认自己不知道自己商盟的盟约内容。一个少主不知道盟约,是丢脸的事。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验证。
沉默 = 不确定 = 盟约可能是真的 = 姬媚儿可能有资格 = 三百灵石可能不是赃物。
定价动摇了。
陈跃感觉到了——二十三个人的气场变了。之前是"等着拿人"的紧绷,现在是"在想这笔灵石能不能拿"的犹豫。
犹豫就是时间。
时间就是第二步——造真。
"三百灵石,先放着。"陈跃说,“谁都不拿。等苏少主给个话——盟约算不算数。算数,灵石就是预付款加封口费,一炷香之后你们爱追追爱。不算数——”
他顿了一下。
“不算数,灵石退回来,咱们按规矩打。”
这个方案太"合理"了。
合理到苏无双无法直接拒绝——因为拒绝一个"合理"的方案,在下属面前显得不讲理。
接受一个"合理"的方案,但拖到一炷香之后——对苏无双来说没有实质损失。一炷香之后她照样可以动手,姬媚儿跑不掉(中域是苏氏商盟的地盘),陈跃更跑不掉。
一炷香的时间,换一个"讲理"的名声——值得。
苏无双算完了这笔账。
"可以。"她说。
陈跃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表现。
定价生效了。
造真——完成了前半段。
后半段才是真正的刀。
"那灵石先放着。"陈跃把悬浮的灵石往中间推了推,放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一炷香从现在开始算。”
他从怀里摸出一腐骨灯芯——从媚记行拿的,本来是计时用的。
“点灯。”
光头护卫犹豫了一下,看了姬媚儿一眼。姬媚儿微微点头,光头护卫用灵力点燃了灯芯。
腐骨灯芯在中域的空气里烧得比凡泥荒域快——大约半刻钟一。两就是一炷香。
陈跃把两灯芯并排放在地上,火苗跳动,橙色光在石壁上晃动。
一炷香开始。
苏无双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灯芯,没有说话。
她身后的人也没有动——但陈跃注意到,第一排的七个刀手中,有两个人的目光偶尔会飘向灵石。
只是偶尔。
但足够了。
陈跃蹲下来,假装在整理鞋带——实际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感应灵石的灵性变化。
悬浮的灵石被姬媚儿的灵力薄膜包裹着,薄膜有固定的形状和位置。如果有人伸手去拿灵石,薄膜会被触碰,灵性分布会产生微弱的变化。
他在监控。
监控有没有人在"想拿但没拿"。
第一灯芯烧到一半的时候,第一个信号出现了。
第一排左数第三个刀手——炼气八重——他的右手食指朝灵石方向动了半寸,然后缩回去了。
半寸。
不到半寸。
但在陈跃的感应范围内,这半寸意味着他的意念已经"碰"到了灵石。
他在想拿。
想拿 = 觉得有价值 = 认可了"三百灵石是真实的价格"这个前提。
第一个。
第一灯芯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第二个信号。
第二排右数第一个弩手——炼气六重——他的呼吸频率在看到灵石的时候变快了。不是紧张,是兴奋。兴奋意味着贪婪,贪婪意味着他已经在计算"拿了之后会怎样"。
第二个。
第一灯芯烧完的时候,第三个信号。
第三排的一个筑基初期——年纪很小,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的灵力波动出现了微弱的不稳定。不稳定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注意力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在姬媚儿身上,不在苏无双身上——在灵石上。
第三个。
三个。
二十三个人里有三个已经动摇了。
不够。
陈跃需要更多。
第二灯芯点燃。
陈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灵石旁边。
"苏少主。"他说。
“嗯。”
“我多说一句。”
“说。”
“这三百灵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姬仙子三年来在凡泥荒域一骨头一骨头啃出来的。三百块中品灵石,在凡泥荒域能买三十个像我这样的奴隶,或者三条命。”
他看着苏无双。
“姬仙子拿三十条命的钱,买你们一炷香的站着不动——贵不贵?”
苏无双没回答。
陈跃转头,看着二十三个护卫。
“你们一个月挣多少?”
没人说话。
“炼气期护卫,苏氏商盟月俸二十块低品灵石。筑基期五十块。一年下来,炼气期二百四十块,筑基期六百块。”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账。
“三百块中品灵石等于三千块低品。一个炼气期护卫十二年半才能攒到的钱,现在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说它不值——可以。但你们心里清楚,它值。”
他停了一下。
“我说它值三百,不是因为它真的值三百。是因为有人愿意出三百买一炷香。愿意出的人是姬仙子——她出了,就是真的。商道里没有’真的值多少’,只有’有人愿意出多少’。”
第二灯芯烧到三分之一。
第四个信号——第一排左数第一个刀手,他的站位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灵石方向偏了半步。半步意味着重心转移,重心转移意味着他已经在做"伸手"的准备动作。
第四个。
第二灯芯烧到一半。
第五个——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弩手,他直接开口了:“苏少主,这灵石……”
他没说完,因为苏无双转头看了他一眼。
一眼就够了。
弩手闭嘴了。
但陈跃看到了——苏无双看他的那一眼里,不是警告,是焦虑。
苏无双在焦虑。
为什么?
因为她发现控制不住了。
不是武力上的控制不住——她随时可以下令动手。是"舆论"上的控制不住。二十三个下属里有五个已经开始动摇,如果她强行否决这笔交易,五个人的心里会种下一颗种子——“苏少主不让我们赚钱”。
一颗种子不够。
但种子会发芽。
尤其是在"三百灵石"这种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面前——种子发芽的速度会比平时快十倍。
苏无双在权衡。
权衡的结果——
"时间到了。"她说。
第二灯芯还剩三分之一。
她说"时间到了",就是在强行终止交易。
二十三个护卫的目光同时看向灯芯——还剩三分之一,没烧完。
"我说到了就到了。"苏无双的声音冷了,“灵石退回去。人留下。”
她抬起右手。
手势——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这是苏氏商盟的攻击信号。
二十三个护卫同时动了:第一排举刀,第二排举弩,第三排灵力外放——
陈跃在苏无双抬手的那一刻,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苏无双说的,是对二十三个护卫说的。
“她不让你们拿,不是因为灵石有问题。”
声音不大,但在石阶的回声里,刚好盖过了武器出鞘的嘈杂。
“是因为她给不起。”
苏无双的手势顿了一下。
“三百灵石买一炷香——她不是不想给你们,是她没有三百灵石给你们。你们的月俸是谁发的?苏氏商盟。苏氏商盟的钱是谁管的?她。她给你们发月俸的时候没心疼,因为那是小钱。但现在要她额外出三百块——出不起。”
陈跃看着苏无双,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因为你们不值,是因为她算过了——给你们三百,不如给你们发一句命令。命令不要钱,但效果一样。”
“你们不是护卫,是成本。”
最后一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石阶上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
不是被灵力压制的安静,是被话压制的安静。
二十三个护卫——包括那四个筑基中期——全部站在原地,刀举着,弩端着,灵力散着,但没有一个人动。
因为陈跃说的最后一句话刺穿了他们所有人心里最不愿想的那弦。
你们不是护卫,是成本。
在苏氏商盟的体系里,他们有编号、有编制、有月俸、有考核——看起来像"员工"。但陈跃把那层皮撕开了:员工可以涨薪,成本只能压缩。涨薪意味着"你值更多",压缩意味着"你太贵了"。
苏无双愿意用"命令"代替"三百灵石",说明在她眼里,命令和三百灵石等价——但命令是免费的,三百灵石是要出的。
免费的命令能替代三百灵石——说明她认为他们不值三百灵石。
他们不值。
一个人被认为不值,比被打一巴掌还疼。
苏无双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面被精心维护的镜子,突然被人从背面敲了一下,表面没裂,但底下的水银在晃。
"。"她说。
一个字。
简洁,冰冷,不留余地。
第三排的四个筑基中期动了——灵力爆发,四道灵力锁链朝陈跃和姬媚儿方向射过来。
陈跃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零修为,跑不过灵力锁链。
但姬媚儿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引灵枯,是另一张灵符。这张灵符不是照明用的,是防御用的——灵符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挡住了四道锁链中的三道。
第四道锁链绕过了屏障,朝陈跃的脖子飞来。
光头护卫一刀劈断了它。
碎裂的灵力碎片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像碎掉的玻璃。
陈跃站在原地,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锁链的余势划的。
不深,但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然后抬头,看着苏无双。
"苏少主。"他说,声音和之前一模一样,平、稳、不带感情。
“您的反应,证明了我说的是对的。”
苏无双的手微微握紧。
“如果我说的是错的——三百灵石对您来说不算什么——您应该笑着让我把灵石收回去,然后用实力碾压我们。这样既展现了财力,又展现了实力,下属会更信服。”
“但您选了最省钱的方案——直接。”
“省钱 = 没钱。没钱 = 说的对。”
陈跃的嘴角弯了一下。
“在商道里,这叫’自证’。”
苏无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笑,是意。
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意——像一把刀从鞘里抽了半截。
但她没有继续下令。
因为她的身后——二十三个护卫里,已经有八个人放下了武器。
不是投降,不是反叛——只是把刀和弩垂了下去,站在原地不动。
八个人。
从三个变成了八个。
苏无双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她不需要回头看,卫兵放下武器的声音足够明显。
她看着陈跃,眼神里的意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评估。
不是评估陈跃的战斗力——他没有战斗力。
是评估陈跃的"价"。
一个零修为的奴隶,用三百灵石和几句话,在半炷香之内动摇了她八个下属——这个"能力"值多少钱?
苏无双是个商人。
商人不看人的脸,看人的价。
"你叫什么?"她问。
“陈跃。”
"陈跃。"她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一个新货的名字。
"三百灵石我收了。"她说。
陈跃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人——"她看着姬媚儿,“引灵枯和姬媚儿,还是得交。”
"当然。"陈跃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们做完第二笔生意。”
“什么生意?”
陈跃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变大了一点。
“把您自己也卖了的生意。”
苏无双的眼睛里,意和评估同时消失了,换成了第三种东西——
兴趣。
像一只猫看到了一只从没见过的老鼠。
"有意思。"她说,“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