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宝珠端起菜刀，将江念护到身后，指着热气氤氲的蒸屉厉喝。
“谁在那里？出来！再不出来，我叫人了！”
藏在蒸笼后头的小鬼闻言，连忙举起双手，从笼屉后面瑟缩地探出了脑袋，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二人的眼睛。
“别！别叫人，是，是我……”
“少……少爷？”
“陛下？”
江念缩在宝珠身后，探首望着眼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鬼，他单薄的身形竟渐渐与前世的九五之尊重合！
她一时忘了自己身在尚书府，忘了已重生回到了十几年前，无意识地惊呼出声。
“陛下怎会在此？”
“小姐，您怎么了？”
宝珠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提醒。
“小姐不记得了？这是我们府上的二少爷啊，小姐怎么叫他陛下呢？”
小鬼头也不明所以，怯生生地垂下了脑袋，手指不安地轻捏着衣角。
江念这才想起来，她重生了！
现在的江怀还没有登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尚书府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府里的下人一向拜高踩低，喜欢看人脸色。
知道她这个嫡女容不下他，府里谁也不敢善待于他，就连爹爹也怕惹她不快，鲜少踏足他的院子。
这就导致，他虽贵为尚书府次子，却无人照料，堪比乞儿。
连一口热乎饭菜都吃不上；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身上的衣服永远露着一段长长的手臂；
都十二岁了，还尚未启蒙……
乃至后来他恢复皇孙的身份，登上皇位之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狠狠报复这个苛待他的长姐。
却不知……
他却封她为异姓公主，给了她无上的尊荣，并对她百般照拂！
文武百官赞他仁慈，他却只是说……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想到这里，江念忽觉心口一阵发闷，目光落在他脸上瘦到突起的颧骨和身上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长衫时，心里五味杂陈，愧疚翻涌。
她抚着口，从宝珠身后站出来，缓步走向他。
小家伙却像被她吓到一般，身子一晃，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整个人都在发抖，脑袋埋得极低，声音也在轻颤，不住求饶。
“大小姐，我，我知错了，我不该偷东西吃，我就是太饿了！大小姐，我下次一定不敢了，求您，求您千万不要动怒，饶我这一次……”
他说着，一下接一下地重重磕着脑袋，很快额头便肿了起来，微微渗出血丝。
江念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岂料，她刚刚伸出手，小家伙就惶恐地闭紧眼睛，缩着脖子，在地上蜷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江念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轻轻皱了下眉头，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像安抚受惊的小兽一般，缓缓抚摸他凌乱的头发，声音温柔亲和。
“不怕……弟弟不怕，我们不吃馒头，姐姐带你去吃甜糕。”
江怀跪着蜷成一团，屏住呼吸，惶恐地等待着江念的责打。
可……
想象之中的打骂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抚摸。
还有……
大小姐温柔的哄慰。
她自称姐姐，还叫他弟，弟弟……
他一时不敢相信。
这，这是真的吗？
大小姐叫他弟弟？
他该不会……饿出幻觉了吧？
他迟疑地抬起脑袋，脖子还略有瑟缩，眼神很是怯懦，吞咽着唾液低声询问。
“甜……甜糕？”
他只敢问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怕听到大小姐的回绝和谩骂，他怕一切都是他的空欢喜，是他饿死前的究极幻想。
等待江念回答的几息之间，他已在心里预演了无数种大小姐回绝他的方式——
“甜糕？私生子，你也配？”
“偷东西还想吃甜糕，想得美，禁足思过！”
抑或，直接叫人进来，把他拉出去打一顿，然后扔到老爷跟前，冷嘲热讽。
“这就是你与外面女人生的儿子？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着自己。
他想……
自己骂过了，大小姐再骂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刺耳，也不会那么痛了。
他已做好了承受狂风骤雨的准备，谁让他选择偷东西呢？
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活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没有。
大小姐没有骂他。
大小姐甚至没有责怪他！
只是温柔地牵起他沾满泥垢的手，将木偶般肢体僵硬的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又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红肿血迹。
歪着好看的绒花，笑着哄他。
“我房里有好多甜糕，我带弟弟去吃。”
说着，便牵着他往外走。
他木讷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心里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小姐会不会悄悄把他带出去，毁尸灭迹？
可是……
他就是拒绝不了她。
自有记忆起，身边所有人都对他冷眼相待。
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他毁了老爷钟爱夫人的痴情形象，伤了大小姐的心。
他原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被怎么样对待，都是他应得的。
尚书府还肯收留他，已是莫大的恩典。
他应该怀揣着感恩之心，对大小姐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爱她，护她，照顾她。
老爷说过，这是他的宿命。
如果没有大小姐，他不会留他性命，更不会将他带回府上。
她……
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思索间，江念已带他来到了卧房门口。
推开门，他看着大小姐铺满毛毯的精致卧房，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局促地抓着衣角，轻咬裂的薄唇。
江念不解回眸，轻声唤他。
“弟弟，来，吃糕。”
他窘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刷到发白的鞋尖，沾满污泥的鞋底，声音嘶哑。
“我……太脏了。”
江念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不合脚的鞋子，心下莫名发酸。
她并未多说，只是折返回去，亲手将他拉进屋子，歪着头笑容甜美。
“弟弟不脏，我喜欢弟弟，我带弟弟吃糕。”
喜欢……
大小姐说，喜欢弟弟……
江怀怔怔地被牵进屋子，心下欢喜犹如小兔起舞。
他想说……
他也喜欢姐姐。
特别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