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车停在老街入口,陆正安说“你在车里等就行”,然后和闻苼一起下了车。
清江的老街不长,从头走到尾大概也就七八百米。两边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有些已经荒废了,门窗紧闭。
有些还住着人,门口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偶尔有一两家小店铺,卖杂货的、理发的、修鞋的,都是那种在城市里已经快要消失的行当。
青石板路面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空气里有股湿的、陈旧的味道,
两人并肩走着,速度不快。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正安看了一眼身旁的闻苼,开口问道,
“你以前来过清江吗?”
“来过一次,读大学的时候,跟同学来写生。但我不会画画,就是陪她来的。”
陆正安淡淡笑了笑,有些好奇,
“那你会什么?”
闻苼闻言一惊,转头看了陆正安一眼,又快速回过头想了想,
“我会看人。”
陆正安勾了勾嘴唇,
“这个我知道。”
两人走到老街中段,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
陆正安停下来,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这棵树应该有年头了。”
闻苼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闻苼。”
陆正安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卫健局看到那个站点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闻苼想了想,
“没感觉。或者说,我早就料到了。基层的心理服务建设,基本上都是这个样子。挂牌子、凑人头、应付检查,真正能起作用的不多。”
“那为什么还要做?”
闻苼转头看陆正安。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考她,是真的在问。
“因为不做就更没有。”
闻苼缓了缓,
“先有了架子,才能往里填东西。就像你盖房子,先把墙砌起来,再慢慢装修。你不能因为现在墙是空的,就说这房子不该盖。”
陆正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
陆正安想了想,
“更……理论化一些。做学术的人,有时候会把问题想得很复杂,但你说的东西,都很实在。”
闻苼笑了笑,
“因为我爷爷是农民。他没什么文化,但他说的话都很实在。他教我,不管做什么事,先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东西有用吗?对谁有用?怎么才能让它更有用?想清楚这三个问题,再去做。”
陆正安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
闻苼的声音轻了一些,
“他是。”
梧桐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
闻苼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已经枯黄了,但叶脉还很清晰。
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陆正安。”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书记”。
陆正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今天带我来清江,不只是为了调研吧?
问完这句话,闻苼没有看他。
她看着地上那片被她放下的叶子,等着他的回答。
风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安静下来。
老街安静下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不全是。”
闻苼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交叉着,像极了一幅光影交错的水墨画。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闻苼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
一个三十六岁的市委书记,在她面前,紧张了。
“那还有什么?”
陆正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跟你待一会儿。”
他开口说道,
“就是……在不用谈工作的地方,跟你待一会儿。”
闻苼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这问题是她开口问的,但是答案,她却有些接不住了。
“走吧。老街还没走完。”
闻苼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身后,陆正安跟了上来。
他没有并排,落后她半步。
两人就这样走在清江的老街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老街不长,他们走了很久。
快到老街尽头的时候,闻苼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衬衫的领口照得发白。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的看不出情绪。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连城的路上,闻苼在车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衣服。
陆正安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是拿着那份文件,但闻苼注意到,他看了她一眼,她赶紧闭上眼睛,假装没醒。
车子驶入连城市区的时候,闻苼这次真醒了。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
闻苼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了一句,
“陆书记,今天谢谢你。”
车窗缓缓摇下来。
陆正安的脸出现在那道缝隙里。
“闻苼,下次调研,还来吗?”
闻苼看着他的眼睛,想了两秒。
“看你去哪里。”
然后她转身,走进小区。